我喜欢读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作者开篇就提出了“轻”“重”的命题,他说:“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早在公元前六世纪就提出过这个问题,------如果永恒轮回是最沉重的负担,那么我们的生活,在这一背景下,却可以在其整个的灿烂轻盈中得以展现。但是,重便真的残酷,而轻便真的美丽?到底选择什么?是重还是轻?”。让昆德拉如此深入思考“生命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为自我的存在”的地方,一定是有着巨大感召的神奇土地。

他让我对“布拉格之春”有莫名的亲切感;他让我对布拉格,这个曾经是查理曼 罗马帝国首都的千年宗教、音乐、文化产生无尽的向往,特别是想看看捷克这个曾经的社会主义国家发生了怎样的动荡和变化的岁月痕迹。在这里,小说的主人公让我魂牵梦绕,我试想着特雷莎一定在查理大桥旁这个地方拍下了愤怒的人们向苏军坦克扔瓶子、杂物,试图阻止入侵坦克的镜头.

广场周围有许多咖啡馆,哪个是主人公托马斯和一帮慷慨陈词的知识分子聚集的沙龙?他在那里辩论俄狄浦斯王绝不原谅自己无知所犯下杀父娶母的罪过而挖出了双眼,因而也获罪;那顶萨比娜怀旧不媚俗且象征两个情人性爱最默契的礼帽挂在哪个临街的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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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拍摄的《布拉格之恋》,出乎意料,一踏入布拉格,最刺激我感官的竟是自鸣钟不起眼的敲钟魔鬼,这个骷髅在《布拉格之恋》影片中跳入过我的眼睛。是它,拉开了横扫布拉格之春的序幕。(注意下图钟的右侧骷髅小人)



深秋,寒风裹着清雪掠过布拉格广场旧市政厅高高耸立的钟楼,11时,人们都聚集在钟楼下抬头仰望,一对台湾情侣因为穿的单薄相拥着举起了照相机。魔鬼摇动起来,接着12个耶稣门徒依次出来昭示游人,俩侧象征欲望.贪婪、虚荣的木偶人轮番登场不肯离去。台湾女孩对着手里的画册指着拿着酒瓶子的贪婪木偶说这是你,男友指着照镜子的虚荣木偶说她是你,女孩嗔怪:不许说我!最后死亡之神还是敲响了丧钟,这声音在广场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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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木偶分别是拿镜子的、酒瓶的。这张右侧的骷髅小人更清楚。


      这个奇妙的钟,中间部分为钟盘,根据中世纪地球为宇宙中心论制作,标明太阳和月球的运动。钟的最下部分是12个镶有圆框的组画,描写一年十二个月农村耕作的情景。年历两侧还装饰佩有宝剑、短杖和盾牌的天使和三个象征公正掌管城市的市民。据说制造这个神奇自鸣钟的工匠因此也遭受了厄运,国王为确保其在世之上的独一无二,弄瞎了工匠的眼睛。工匠也绝不会想到丧钟敲响之日便是他厄运降临之时,而这个工匠的灵魂随着斗换星移竟运转了近500年,见证着这块土地的沧桑。难怪咱们忌讳把钟作为礼物送人。

我在自鸣钟下久久伫立,回想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序言: “一切罪恶在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卑鄙地许可了!”。就在这个广场,前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以共产国际老大的铁腕用“军演”的欺骗手段,武力镇压了催生捷克斯洛伐克自由民主的“布拉格之春”运动。空中的飞机,地面的坦克,武装到牙齿的军人如飓风横扫布拉格,成千上万人罹难。有数字为证:这场浩劫中205486人被捕捕,240人被枪毙绞死,4500人死于监狱,327人越狱被杀,170938人被流放。米兰.昆德拉本人就是其中一员,他因在“布拉格之春运动”中“文代会”上的发言,被开除公职党籍。他以“布拉格之春运动”为背景在法国写就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获得了耶路撒冷国际文学奖和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同时获得法国国籍和终身成就奖。这让我联想到了布拉格之春20年后,中国的作家高行健“89事件后”也在法国用法语创作《灵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历史在不断被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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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的宗教改革领袖胡斯雕像


       在老城的广场上,矗立一尊大型的胡斯塑像,他是15世纪捷克著名的宗教改革家,也是倡导自由民主的先驱。他用捷克语而不是用正统的拉丁语布道,让不识字的普通百姓懂得《圣经》的教义;他主张圣血(即代表基督鲜血的红酒)不是教主的独享物,平民百姓同样可以分享;他指责德国的高级教士说︰在上帝的眼里,一个有道德的穷苦农民和老妇人,比一个富有而有罪的主教高得多,他揭露教皇派人让教民买赎罪券是欺骗和敛财。在严酷的政教合一的中世纪,胡斯高举“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大旗严重激怒了罗马教皇。1415年他被教皇骗到德国以异端罪活活烧死。眼前这尊雕像,硕大的斗篷裹着他清瘦高大的身躯,凌厉的眼神和飘逸的胡须表现出他临刑前对宗教专制腐败的蔑视。他壮烈赴死引发了震惊欧洲的胡斯战争及后来的“抛出窗外事件”和影响深远的欧洲30年战争。时光荏苒,这尊雕像,那扇窗户立雪迎风,见证着500年前人民为自由平等而战的血雨腥风。胡斯被烧死553年后,还是在这个广场上,在胡斯的雕像旁,一个18岁的青年学生用自焚的方式抗争苏联的入侵,广场旁有一个不大的十字架和青年头像,提醒人们不要忘记1968年寒冷的布拉格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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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瓦河大桥殉教神父雕塑已被人们抚摸的透亮。

漂泊异乡的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让萨比娜的灵魂飘向故乡布拉格,那个唯一能唤醒她故乡眷恋的 “墓地”。这里埋葬着她的亲人、情人和她视为生命,永远不能割舍的祖父留下的波西米亚礼帽。在萨比娜的眼里“波西米亚的墓地像花园。坟墓上覆盖着青草与艳丽的花朵,朴实的铭碑掩映在绿荫之中。夜间,墓地里布满星星点点的烛光,仿佛众亡灵在举办儿童舞会,因为亡灵都如孩子一般纯洁。不管生活有多残酷,墓地里总是一片安宁,哪怕是在战争年代,在希特勒时期,斯大林时期,在所有的被占领时期。每当她感到哀伤,她就到他最喜爱的公墓去走一走。那些乡间的墓地,在蓝蓝的山丘映衬下,宛若摇着摇篮的女人一样美丽。”所以终老他乡的萨比娜立下遗嘱,要求死后遗体火化并抛洒骨灰,她害怕自己被埋在美国的土地下。是祖国的文化铸就了她永不媚俗的灵魂。她用“轻”的方式诠释了生命之“重”。 
 

布拉格沐浴在落日的余晖里,这里仍弥漫着托马斯、萨比娜、特雷莎的气息。布拉格留下了太多的美,查理留下了大桥、大学和令人惊艳的世界遗产级城市,德沃夏克留下了《自新大陆》,斯美塔那留下了《我的祖国》,犹太区留下了让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族群的每个人活得有尊严的价值取向。还有深深印在我童年时代的《鼹鼠的故事》和《好兵帅克》,《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留下了特雷莎田园牧歌般的梦:微笑的卡列宁(小狗的名字)安息于此。它曾产下两个羊角面包和一只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