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老师和他的“犟”学生

　　世民是我中学的学兄，高考制度刚刚恢复那个时候，因为高一他就去参加高考，后来考中西北大学，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我们同是泾阳县白王中学的学生，也同是著名杂文作家冯日乾先生的学生。

　　世民兄在地方志和民俗研究方面绝对是一个专家，他目前是陕西省地方志办公室二级巡视员，多年担任市县志处处长。学术方面精专的人，常常在生活和与人交往中就会显出书生气甚至书呆子劲，但也许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他的学业。而我们共同的老师冯日乾，杂文全国有名，思想深刻，身上颇有一些知识分子的硬气与倔强，即认准的事情，别人轻易说不服他，而他又有他的道理、他的论据。因此，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观点。

　　冯老师的学生似乎都有这样的特点，或者说我们家乡那里的人大都有这样的性格，倔强，认死理，即便认识到那样固执坚持下去有时候会吃亏，但还是不会轻易改变。

　　2020年11月10日，在中国鲁迅文学院原副院长、著名作家白描先生的动议下，一群文化人去故乡野外进行田野文化调查，看汉代舍车宫遗址，登唐贞陵，看唐崇陵，在轻松说笑当中，体验这块土地上的文化遗存，重新回望和审视这块熟悉的土地。随行十多人中，有高彦民，原咸阳日报总编；李胜灵，泾阳县融媒体中心副主任，也有张世民。

　　此行结束，将要打道回府的时候，世民提议去看看住在泾阳县城的冯老师。冯老师已经八十二岁，但思路清晰，还在读书思考。疫情影响，虽有电话联系，但确曾很久没有看望老师了，于是，彦民和我欣然同意，胜灵也积极响应。

　　路上，胜灵说，先给冯老师打个电话告知一下，怕他外出散步不在家，但不要告诉都有哪些人。我拨通冯老师电话，知道他在家，就说，要去看他。没有想到冯老师接着就问：“都谁？”我犹豫了一下，本想不告诉他，但是，学生在老师面前撒谎，总还是有些忐忑，老师一问，就如实说了，都有谁谁谁。我明显感觉到，当听到张世民名字的时候，冯老师犹豫了一下才说：“还那么多人？”，我当时隐约感觉冯老师似乎有点不欢迎或者嫌人多的意思。做冯老师的学生多年，和冯老师交往多年，深深知道冯老师就是这样，他的内心也许是温热的，也许是激动高兴的，但外表永远给人一种不冷不热的印象，他似乎也不可能对任何人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和渴盼来，至少，很多时候，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尽管，这不妨碍他和人聊起天来，可以聊得很深，很透。我想这也是很多年届五六十岁的学生总是不时地要去看他的原因，大家看中的主要是和他聊天时得到的精神享受。

　　到了冯老师家门口，我和世民下车进了家，彦民和胜灵本已经停好车，但却久未进门，冯老师急忙出来看，发现车也不知去了哪里，他以为他们到别的地方停车，就不停地说，就停到咱家门口就好了，连说几遍，内心里的那种温热是可以明显感觉到的。

　　不久，胜灵，彦民提着给老师买的礼物来了，还是他们两个人心细。大家入座，冯老师立即对我们说，这是有你们几个，如果是张世民，我就不让他来！我忙说“怪不得我给你一打电话，一听有张世民，你犹豫了一下说‘还那么多人’，原来主要是不想见世民？”冯老师笑着说，上次人家和我在电话上讨论一个问题，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气得我把电话挂了，过了一会，人家又把电话打了过来，但打电话过来不是为了给你道歉，而是继续讲他自己的观点。

　　我们都哄堂大笑，相信世民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去的路上，彦民就批判了一路张世民，当然是拿他的一些生活细节开玩笑，世民只是嘿嘿的笑，不做任何反驳，也没有一点脾气。归来途中，又因为“方方日记”，引起了同车三个人彦民，胜灵和我的一致批判，他一路不吭气，结果刚到冯老师家，冯老师又说了世民和他在电话上争论的事，我们几个就笑得更欢了。但这个时候，他只是嘿嘿的笑，不解释，不辩驳，似乎没有了一点犟脾气。

　　回去的当夜，那天的所有经历，他一气写成《水调歌头•泾阳故里行》八首，其中第六首《同行诸神》这样写道：

　　同行皆乡党，就中有高端。雒兄入主文博，书艺颇领先。最是白兄志刚，描得天下郑渠，玉海胸中宽。彦民权作主，永杰濡锋尖。　　齐步走，千年守，农家欢。成公义气犹存，泾阳有名编。要知个中公主，胜灵最能先登，红衣飘若帆。众人作风景，走过即可观。

　　第七首《诤友箴言》这样写道：

　　手快嘴觉迟，接受大批判。自是友情深湛，不拘词令间。有个方方话题，竟至红颜热汗，时事谁能颠。濡毫几出戏，千秋留金砖。　　不幽忧，莫兴叹，须应战。仲山泾水清风，艳阳高遮面。当年笑骂掌故，今朝悉作美忆，暖意登时添。有朋必如此，爱诤同心瞻。

　　第八首《拜师无悔》：

　　择日还撞日，拜师莫稽迟。当年随笔用事，启蒙数第一。最喜风雨蔷薇，万勿沉默无语，杂坛署新知。恩施难回报，书生愧无依。　　冯日乾，夕惕若，谁作厉？毕竟老当益壮，城沟兆心安。故作歪词数首，不求工穏甚解，点缀复难及。西北原上风，于此斯靡遗。

　　冯日乾老师看了张世民的词之后，回了四句：“人情世故初年级，书山文海显风彩。生命难得十全美，欠于口才富诗才。”可见冯老师其实对这个犟学生从内心里，还是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