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门,入坐,系安全带,按点火开关。发动机翩然启动,像一匹沉睡的骏马突然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豪车就是不一样。发动机声音清脆悦耳,仿佛演奏着一曲优雅的舒伯特。他看了看仪表盘,一切正常。然后轻踩刹车挂上档,再松开刹车,让车子缓缓地向前驶去。虽然不是专职司机,但是他的驾龄已经有十多年了,驾驶技术娴熟。平常在市内开个会或者向领导汇报工作什么的,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开。就像一个善于垂钓的老手,知道怎样一步一步地往下进行。

  他是要去医院看望一个病人。

  刚才在办公室里,接到秦老儿子打来的电话。说是秦老住院了,而且病情很严重。他一惊。他和秦老是老朋友了。两人相识已经有三十多年,是一对无话不谈的挚友。秦老比他大十多岁,也可以说是忘年交。在几十年的相处中,他一直把秦老当作恩师、兄长甚至长辈。他大学毕业分配到报社时,就跟在秦老后面当学徒。秦老住院,情况又不好,他当然要第一时间赶过去。

  他打电话问总编办主任:家里还有没有车?

  总编办主任告诉他,两部小车都派出去了。并立刻跑了过来,说,牛总,我给你要个吧?

  不用了。他说,我自己解决。

  下了楼,在路边拦出租。一辆油光锃亮的黑色轿车,突然在他身边停下来。像照相机快门上的闪光灯,发出一道耀眼的光。他一看,从驾驶室里走下来的,是他们报社广告部的况主任。况主任名叫况言,原来是报社的一名小车司机。报社改制后承包了广告部,车也不开了,当起了广告部的老板。看不出他还真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广告做得红红火火。收入只交给报社三成,剩下都是他的。短短几年时间,生意越做越大,灰姑娘悄然变成了白雪公主。私家车已经换了好几辆,而且越换档次越高。眼前的这辆黑色轿车。正是一辆崭新的奥迪A8。

  呦,又换新车啦。他说。

  况言满面春风,刚接的,才上好牌照。牛总你要去哪,我送你。

  我去医院。他说,谢谢,我打车去。

  那何必呢!况言拦住他,现成的车干嘛要打车去?要不你自己开去吧,反正我这会也不用。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个车去总比打车去面子上要好看些。

  见他犹豫,况言立即把车钥匙塞给他,笑笑,顺便帮我看看这车咋样?

  他还想说什么,况言却已隐入了办公楼。

  他对着办公楼笑了笑。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二

  车子上了主路。

  市区刚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湿漉漉的,仿佛一条长长的伸向远方的湿巾。他小心翼翼地驾着车,一切按章操作,生怕出什么差错。他知道,万一有什么磕磕碰碰的,即使况言不说,自己心里也会感到很内疚的。因为,这毕竟是一辆崭新的高档豪车。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把车开到往医院方向拐的十字路口,转过弯,刚要通过人行通道的斑马线,手机铃声响起。他急忙拿起手机查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为“骚扰电话”。他很反感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听到车子前面“嘭”的一声响,车子随之一个颤动。仿佛公园里划行的一只小船,撞上了水面上的硬物。

  他倏然一惊,立刻意识到出事了,可能是撞上人了。

  他急忙停车下去察看。果不其然,车子前面横躺着一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出了一身冷汗,蹲下身子急切地问:喂,师傅!怎么样,碰到哪儿了?

  那个人却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闭着眼睛不说话。他傻了,赶紧打电话报警。同时给况言打了个电话,叫他赶快过来。

  况言很快就到了。是打车过来的。

  怎么啦,牛总?况言问。

  他沮丧地:撞人了。

  况言走过去看了看。那个人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闭着眼睛不说话。况言看了一会,突然轻轻地拍了拍那个人的屁股:喂,小伙子,别装了,起来吧!碰瓷是吧,想讹钱想疯了是不是?……

  可是那个人依旧毫无反应。

  少顷,交警也赶来了,一边对现场进行拍照,一边叫他出示相关证件。

  况言颇有几分潇洒地掏出一盒软中华,递给交警,介绍说:交警同志,这是我们市报社的牛总。

  交警扫了况言一眼,很反感地推开他的手:什么牛总驴总的,看不清火候吗?

  况言有些尴尬,又递了一次。说:交警同志,你看……?

  看什么看!交警怒嗔,还不赶紧把人送医院。

  他和况言赶紧开车把人送到医院。

  医生摸了摸说:还有呼吸和心跳,赶快急救!

  他轻轻地舒了口气。心想还好没有死掉。

  医生开始做检查:化验、拍片、CT、磁共振……七十二般武艺,几乎全都用上了。检查的结果是,严重脑震荡、脑出血伴右腿骨折,要立即进ICU监护治疗!

  医生让他先交一万元押金。

  他掏了掏口袋,没有那么多钱。

  况言立即跑过去替他刷了银行卡。

  他对况言说,行,你先帮我垫上,回头我还你。

  况言笑笑:牛总,拿我当外人了不是?这点小钱还什么还不还的。

  安顿好之后,他叹了口气,唉,真倒霉!

  况言说:这种事情多得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充其量也就是想讹点钱。牛总,你有事先去忙吧,这里交给我了。

  在报社里,他对况言的看法并不是很好。况言这个人很精明,很有心计,善于逢迎,善于钻营。用得着你时把你顶在头上,用不着你时就一脚踢开。比川剧里变脸变得还快。又加上腰包里有几个钱,财大气粗的,说话做事总是想显摆,很不讨人喜欢。况言有一个据说是红颜知己的女人,想进报社。已经很长时间了。为了这事,况言找了他好多次,求他点头接收。可是他却一直没有答应。因此,今天出了这件事情,他并不想让况言掺和进来。可是眼下又没有别的办法,而且车子又是况言的,所以他只好说:也好,你先在这招呼一下,我一会就安排人来替你。

  不用了,有我在这就行了,一切都会处理好的。况言说。

  不,你业务繁忙,事情比较多。他说,我一会办完事回去就安排人来。

  他想,也许况言说得对。只要人没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破点小财而已。

  

       三

  可是,事情却远远不是他想象得这么简单。

  第三天上午,市交警支队第一大队的乌队长打电话给他。让他去一趟,说是要商谈一下事故处理的事情。而且特别强调,必须他本人去。

  他去了。

  被撞的那个人还在医院里躺着,不能来。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自称姓赖,是被撞者的亲弟弟。现在作为其哥哥的全权代表,前来处理这起事故。乌队长叫他小赖。小赖拄着一只单拐,右腿膝盖以下没了。发型很时尚,面部刚强,目光凶煞,看上去像是一个在黑社会里冲锋陷阵的打手。

  在一大队办公楼内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乌队长、小赖和他,三个人各霸一方,成三足鼎立之势。然而,核心是乌队长。乌队长很富态,面部脂肪多得一块一块地往外鼓。尽管他的行政级别比乌队长高,他是正县级,乌队长是正科级。但是他是肇事方。在今天这种场合,他和小赖都得听乌队长的。

  他们三个人坐好后,乌队长看了看他和小赖。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说:关于这起交通事故的具体情况,我们就不多说了。因为事实已经很明确。肇事车辆的驾驶员,违规在车辆行驶中就打电话,应该对这起事故承担全部责任。今天,把你们双方请来,主要是想协商一下事故的善后处理事宜。看看你们双方谁先说说。

  一阵沉默。

  对于这种事情,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平素除了工作,他几乎不和圈子以外的人打交道。收入不高,却忙得要死。这段时间,报社里正忙着贯彻落实上级的文件精神,开展大学习大讨论活动,事情比较多。作为报社的一把手,他好歹也是一个和尚,一个不大不小的和尚。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做一天和尚就得撞一天钟。他既要抓精神文明,又要抓物质文明。而且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原来是事业单位,有财政拨款,吃皇粮,日子还算好过。现在改制了,改成了企业化运营的模式,要靠自己去自挠自吃了,就感到压力山大。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去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此时此刻,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看了看乌队长,又瞅了瞅小赖,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要不对方先说说吧。

  行,小赖,你先说说吧。乌队长说。

  好吧。小赖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说说。小赖拧开手里拿着的一瓶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接着说,我哥哥的情况已经定型了:严重脑震荡、脑出血伴右腿骨折。骨折还好说,打上石膏养护养护,也许过上个一年半载的就没事了。关键是脑震荡、脑出血,这玩意厉害。我哥哥现在的情况十分严重,躺在那里毫无意识。医生说了,即使将来能够醒过来,恐怕也会落个半身不遂。如果醒不过来,成为植物人,那整个人就废了。所以,鉴于这种情况,肇事方必须对我哥哥的后半生负责到底。

  他一听,有点不对味。插了一句:什么叫负责到底?

  什么叫负责到底?小赖气势汹汹地看着他,就是说,从今往后,我哥哥看病呀,护理呀,生活呀,养老呀,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都要由你来负责!

  呦,这不是想讹人吗?他有点不悦。

  讹人?就讹你了怎么着!谁叫你撞的,你要是不撞能讹到你吗?小赖扶着拐杖跳起来,想对他动粗。

  你想干什么?他下意识地闪了一下,眼睛盯着小赖。

  好了好了!乌队长朝小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小赖,冷静点,冷静点,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嘛。

  小赖坐了下来,仍然怒视着他。

  今天把你们双方请来,主要是想通过协商的办法来解决这起交通事故。乌队长说,既然是协商,那么双方就一定要保持冷静,要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协商,争取达成一个双方都认可的协议。小赖。乌队长把目光转向小赖,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说得负责到底虽然有你的道理,但是执行起来难度相当大。脑震荡、脑出血这种情况谁也说不准,就是医生也不敢保证将来一定会怎么样。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找一个其他的办法来解决。比方说,让肇事方给予一定数量的一次性经济补偿,把这件事给了断了,你看怎么样?

  小赖看了看乌队长,想了一下,说:那行,乌队长,既然你说了,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今天在这里,我就替我哥哥当这个家了。60万,一次性给我哥哥60万,这件事就算是了了。将来我哥哥不管是死还是活,都与肇事方没有任何关系了!

  60万?……他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站起来,你也太那个了吧,狮子大开口呀!我只是个卖报纸的,就是把我家里的口袋底都磕出来,恐怕也没有60 万!再说了,60万,你依据什么要我60万?……

  依据什么,你说依据什么?撞人就是依据,我哥哥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就是依据!60万还嫌多,没要你100万就算不错了!小赖又跳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我没有钱!

  你放屁!堂堂的县级干部,没有钱?没有钱能开A8?……小赖不屑地,哼,哄憨子呀!

  没有钱就是没有钱!他转身想走。

  哎,牛总。乌队长招呼他,别激动嘛,快坐下。你看啊,出了这种事情如果不赔点钱恐怕是过不去的。但是究竟赔多少,大家可以坐下来协商嘛。

  没什么好协商的,反正我是没有钱!尽管他一向很少发火,但是此刻还是被小赖的态度给激怒了。他不想再继续下去,接着说:不好意思乌队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没等乌队长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出了小会议室。羊羔子急了也会蹬腿!

  

       四

  他还真没有钱。

  虽说也是个正县级,但是不在来钱的岗位。报社里除了报纸,啥也没有。正常的收入主要是两大块,一块是卖报纸,一块是做广告。广告费况言得大头,报社得小头。这两大块的收入,仅仅够报社人员的开支和日常运转。除此之外,基本上都是子虚乌有。

  而且,他是一介书生,是个循规蹈矩、按章办事的人。他看不惯社会上的一些拉拉扯扯、尔虞我诈乃至违法乱纪的行为。他始终坚守着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的心态,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获取什么不义之财。这也是他的个性。他生性穷酸,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实话,在当前的大环境下,作为一个领导干部,你要想一点荤腥都不沾,恐怕也是很难的。

  除非你是一个另类!

  而他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另类。

  其实,他也并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有些人想捞取政治资本,搞一些标榜自己的文字让他发,随手塞给他一点小意思;有些人或者单位,为了消除负面影响,想让他扣压某个记者写的稿子,悄悄地擩给他一个鼓鼓的大信封;有些人(多数都是熟人)求他办事情,往往更加直截了当,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现金或者银行卡,也屡有所见。比如说况言。况言为了让他的红颜知己进报社,就曾经给他送过一张20万的银行卡。还有,前两年报社搬迁新址。一个做房地产开发的亲戚,为了拿下这个项目,不仅要送给他钱,还要送给他一套高档住宅。然而,这一切全都被他拒绝了!他始终坚持一个原则:绝不能为了捞点钱而毁了自己的一生!

  不仅如此,他的身上还有一副重担,一副千斤重担。

  这个重担,就是他的女儿萌萌。萌萌小时候天生丽质,聪明可爱,喜欢舞蹈。他和老婆视若掌上明珠,疼爱有加,决心要把她培养成一个舞蹈家。从三四岁开始,就送萌萌到培训班去学习舞蹈。孩子天分很高,深受老师器重。没想到六岁那年练习空翻,摔伤了腰椎,虽经多方救治,却落下了终身的残疾,余生只能与轮椅相伴。两口子流干了眼泪,跑断了腿,却仍无力回天。

  因为四处求医,加上站不起来,萌萌无法正常上学,只能在家里或者在医院里自学一些基础的文化知识。他和老婆明白,萌萌的未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字:钱!

  他们必须要为轮椅上的女儿存储一笔钱,并且要为女儿买一份养老保险。

  钱从哪来?

  在筹钱这个问题上,他和老婆的观点完全一致:要靠自己挣,绝不能搞歪门邪道。这些年,两个人省吃俭用,从牙缝里往外抠,一点一点地积攒。一路走来,除去给萌萌求医和满足起码的家庭生活,存款加起来总共大概也只有50多万。

  这可是女儿余生的活命钱呀!

  小赖张口就是60万,真是要把他往架子上赶!


  五

  隔了一天,乌队长来电话:牛总,你好。

  你好,乌队长。他说,不好意思,那天我有点失礼了。

  没什么。乌队长笑笑,天天和这些事情打交道,我们已经习惯了。相比之下,你还算是好的。干我们这一行遭几句骂,挨几下打,是常态!

  是啊,你们也不容易!他说。

  理解万岁吧。乌队长说,其实做什么事都不容易。就说你吧,办个报纸能容易吗?

  是啊是啊,各有各的难处!

  好了,还是说说赔偿的事吧。乌队长说,老实说,我也不想让你赔。可是,你开车撞了人,你说你不赔点钱能行吗?

  那也不能张口就要60万呀,这不明摆着是想讹人吗?他说。

  是啊,60万是多了点。乌队长说,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批评了小赖。然后,在我的劝说下,他同意少一点,但是至少不能低于40万。小赖说,40万是他们的底线,否则就要起诉!

  起诉就起诉,谁怕谁呀?……他又有点想动怒。

  牛总。乌队长颇有耐心地,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不要太任性。你想想,你撞了人这是事实吧,撞了人就得承担责任、就得进行赔偿这也无可非议吧?只不过是赔多赔少的问题。说老实话,在这件事情上,我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偏袒于你的。因为你毕竟是个领导干部,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从个人感情上讲,我对你要胜过对小赖。但是,我们也不能不讲理呀?不赔是肯定不行的!我替你测算了一下,40万也的确不算多了。你想想,骨折且不说了,光是脑震荡、脑出血后遗症那可就是个无底洞哇!对方同意一次性了断,对你来讲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假如对方不同意,让你负责到底,负责一辈子,负责生老病死,那还不活活把你给拖累死呀!……

  他沉默不语。

  乌队长喘了口气,继续说:所以我劝你还是认真地考虑一下。40万不多了,真的不多了。不是我向你要人情,就是这个数还是我硬压着头皮才谈下来的呢。一开始小赖一分钱都不肯让,后来我是软硬兼施才使他一点一点往下降。最后降到40万是死活不愿意再降了,说40万是底线,不给就起诉!……

  他仍然沉默不语。

  好了。乌队长接着说,我也不强求你,你自己考虑吧,考虑好了给我回话。但是不能太久,最多两三天吧。因为事故处理有一定的时效性,我们处理不了的,就要移交给司法机关。到时候你想让我帮忙,恐怕我也只有爱莫能助了。

  让我考虑考虑吧。他脑袋瓜发胀。

  行,我等你回话。乌队长挂了电话。


  六

  考虑什么呢?

  钱都在老婆那里。他只好回家跟老婆商量。

  回到家,他围着老婆团团转,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上次回家说60万的时候,老婆立刻火冒三丈,一蹦三尺高,只说了两个字:没门!

  这次又不知道会怎样呢?

  老婆看出来了,平静地,你老跟着我干嘛,有什么话快说。

  乌队长给我来电话了,说是小赖家同意降到40万。但这是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不给,他们就要起诉!他说。

  哦,40万。可以呀,有钱你给就是了,我是一分没有!老婆不愠不火。

  真要是起诉了怎么办?他看着老婆。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你自己惹得祸你自己去承担,该蹲蹲,该判判,我管不着!

  你?……他想说你怎么这样?却咽了回去。

  我怎么啦?够客气得了。老婆推了他一下,让开,我要给萌萌做饭呢。进了厨房。

  他讪讪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像得了轻微的脑梗,脑子里发麻发胀发痛。

  过了一会,他想想也是,这个钱不给又能怎样呢?起诉就起诉,起诉了也不一定就要赔40万!甲乙丙丁,戊己庚辛。究竟赔多少还难说呢?……

  手机响了,他一看是乌队长。

  牛总你好!乌队长说。

  乌队长好。他说,我正要给你回电话呢。他向乌队长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乌队长哦了一声,却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说:我打电话不是这个事。市广电局的查局长是我老乡,晚上约了几个宣传口的朋友一起吃饭。我想起了你。晚上我安排在别有洞天的幽兰厅。你看你可有空过来一起聊聊。

  他跟查局长是同行,开会经常碰面,私下里也有一些往来,按说应该去。可是,眼下他正心烦意乱,实在没有心情。就推脱说:不好意思乌队长,我晚上有点事情过不去了。请给查局长和其他朋友解释一下。谢谢你了!


  七

  这天,他突然收到法院送来的一张传票。

  他一惊。看来小赖还真地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法院通知他去一趟。说是先调解处理,若是调解不成,就开庭审理。

  这下,他慌了神。

  本来,他给乌队长表达自己的意思是心存侥幸。目的是想扛一扛。压一压小赖的气焰,让他冷静下来松动松动,把赔偿的数额再往下降一降。他也知道,出了这种事情,不赔点钱肯定是过不去的。但是,数额必须合情合理,有根有据,决不能没个谱。

  可是没想到,小赖还真的跟他较上劲了!

  毕竟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从小到大,他好像还从来没有跟法院有过一丝一毫的瓜葛。就像善于奔跑的兔子和精通游泳的鱼。

  他立即拨通乌队长的电话,询问是怎么回事。乌队长笑了两声,说:这很正常。一般来说,出了交通事故都是先由我们处理。处理好了,事情也就算是了了。处理不好,就只能移交给法院。何况,小赖还一直闹着要起诉呢!

  他着急地: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这就要看你的态度了。乌队长说,要么是调解,要么是通过法院来判决。唉!……乌队长叹了口气,牛总,上次我就跟你说了,你好歹也是个正县级,是个有头有脸的人,难道非要为了那几个小钱闹到法庭上去吗?不就是40万嘛,不伤筋不动骨的。难道你还就少了那几个钱?小赖说了,只要你答应给钱,他立马就撤诉。再说了,真要是让法院判,那还不好说呢,这样算那样算的,恐怕你拿40万还不一定能过得去呢!

  唉!……他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乌队长又说,你也别为难。事情出在你身上,该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好在小赖这才刚刚把起诉书递上去,所有相关的材料都还在我这里。你要是愿意调解的话,我可以让小赖马上去撤诉。否则的话,材料要是移交到了法院,那我可就真得爱莫能助了。还有牛总,实话实说吧,小赖一家人的确很困难,而且不是一般的困难!他父亲得了重病……有空你不妨到他家去看看,看看你就知道了。

  ……让我想想吧,我现在脑子很乱。他说。

  行,你好好想想吧。乌队长说,你看,不好意思啊,我这里又来人了。拜拜。


  八

  放下乌队长的电话,他急忙回家,把法院的传票拿给老婆看。

  老婆看了传票,眼泪顿时飞流直下。继而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心一酸,眼睛也模糊了,走过去轻轻地搂住老婆的肩膀:怎么说这么重的话呀?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

  老婆愤愤地推开他,呜呜地哭起来。我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窝囊废!……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越说越多,越哭越凶,仿佛三峡大坝开了闸。

  他感到无地自容。

  老婆虽然是个普通女工,却生性要强。原来在纺织厂上班。从挡车工做起,一直做到车间的领班。被评为厂里的劳模,市电视台还采访过她。然而,十多年前厂子改制,全员下岗,一个好端端的国有大企业,说垮就垮掉了。下岗后,她并没有被困难吓倒,而是挺直腰杆往前走。她开始学做一些小生意,什么炸油条,打烧饼,蒸包子,卖面皮之类,几乎样样都干过。他虽然不才,却也是个文化人,而且多少有点个小地位,就劝她不要做了,面子上不好看。她却把脖子一拧说,怎么啦,你嫌弃我是不是?我做小生意怎么啦,一不偷二不抢,有什么不好看的?再说了,就你那么一点死工资,我不做怎么办,喝西北风去呀?有本事你去挣大钱,把我和萌萌养起来呀!……一席话,把他噎得哑口无言。后来,她索性在批发市场租了一块小场地,专门卖鞋子。生意不咸不淡的,每个月去掉成本,也就落个一两千块钱。但她始终坚持着。她常说,靠劳动吃饭,虽然苦一点累一点,但心里踏实。平时在家里,一般都是她说了算。因为他很有自知之明,除了舞文弄墨,什么本事也没有。而且生性怯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唉……。他叹了口气,都怪我,死要面子活受罪!要是不开况言的A8,或许就不会出这个事了!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出了,躲是躲不掉的,难道还真要闹到法庭上去吗?

  我不管!老婆止住哭,家里那点钱你也是知道的,总共也就50多万,你要是拿去给了,萌萌将来怎么办?

  是啊,这点钱是萌萌余生的经济基础。他和老婆早就商量好了,谁也不许动!

  这我知道。他哽咽着,可是……都是我不好,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对不起萌萌。泪水倏出。

  反正我不管,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婆跑进卧室,关上屋门,放声大哭。

  他走过去想打开门,劝劝老婆,但门被反锁了。他喊老婆开门,老婆却不搭理。

  他陷入了痛苦和自责。想不到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而且好歹也是个正县级,居然会因为小小的40万,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他正痛不欲生,况言却打电话进来,问他是不是在家,想跟他汇报个事。

  他问况言在哪?

  况言说就在他家楼下,还说要上来。

  他不可能让况言看到他家里的情况,立刻说:你不用上来了,我正要下去呢。

  见他下来,况言立刻从他的A8里走出来,告诉他:事情他都知道了,让他别管了,40万他来出。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方案。既保住了萌萌的活命钱,也伤不了况言的筋和骨。大不了让况言的红颜知己进报社就是喽。可是又一想,不行,万万使不得!况言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一块明镜。倘若他拿了况言的这40万,那么以后他肯定就不是他了,而成了况言的影子。况言要他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那样的结果可能要比现在他对不起萌萌还要严重,甚至严重百倍!于是,他强装笑颜对况言说,谢谢你的好意,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况言无奈。问他去哪?要开车送他。

  他谢绝了。说:不远,就到小区门口。

  送走了况言。他心里很乱,想平静,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这40万到底是给还是不给,他依然难下决断。

  他不想再返回家里,就在小区门口漫无目的地走着,思考着。

  最后他决定,先到小赖家去看看。


  九

  小赖家还真难找。要不是乌队长发短信告诉他怎么走,估计他还真摸不到。

  在山脚下,有几间简陋的小平房。据说还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当时还比较重视教育。因为小赖的父亲是优秀教师,就在这里分了2间。这一栋小平房一共6间,最初住着3户人家,都是优秀教师。后来,那两家先后都搬走了,只有小赖一家还住在这里。房子年长日久,斑驳破旧。冬天冷,夏天热。

  房子前后左右,都是一个个新建的高楼林立、环境优美的生活小区。就像在一件崭新的衣服上补了一块又破又旧又脏的补丁,这几间小屋趴在这里,怎么看都有些寒碜,和现代化的发展步伐极不和谐。开发商也多次动员小赖一家拆迁,并答应适当地多返还给他们一些住房面积。而且,楼栋和楼层任他们挑,想要哪里给哪里。但是小赖的父亲坚决不同意,说是交不起小区的物业费。

  走进小赖的家里,立刻闻到一股药味、霉味和土腥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他揉了揉鼻子,差点儿没打出喷嚏来。

  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几乎家徒四壁。

  小赖的父亲躺在一张老式木床上。见他进来,想坐起来,被他止住了。小赖的父亲让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小赖的母亲过去给他倒来一杯白水。

  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小赖的父亲激动地说:啊,你就是牛总呀?你怎么来啦?

  他说:我来看看你,赖老师。随手把带来的水果和酸奶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

  哎呀,你怎么来看我呀,我应该去看你才对呀!赖老师说。

  你是前辈,又是老师,我应该来看你。他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我这个人最敬重的就是老师!

  看到小赖的家和赖老师老两口的状况,他先前所有的不理解包括怨恨都顷刻瓦解了。

  赖老师原来是市里一所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一个优秀的教书匠。市级、省级乃至国家级的荣誉证书有一大堆。他教了一辈子的书,培养出一大批栋梁之才。可谓桃李满天下。其中不乏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据说地市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和超级富豪就有好几个。可是他至今却仍然是一个退了休的穷愁潦倒的教书先生。

  他感到心里一阵隐痛!忍不住擦了擦悄然涌出的眼泪。

  造孽啊!……赖老师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造孽啊!原来他们想要讹的就是你呀!

  不是讹,我撞了人,理应赔偿。他说。

  你不能赔,他们是故意的,你绝对不能赔!赖老师说。

  唉,都是因为我呀!要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就不会出这种事!赖老师又说。

  赖老师退休之后得了尿毒症,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可是病情却越来越严重。现在连透析都变得效果越来越不明显了。医生说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只有换肾。换一个肾,至少需要40万。所以,小赖的哥哥才出此下策。也难怪,他们一家哪里能有这40万?赖老师退得早,退休金少得可怜。小赖的哥哥大学毕业后,坚决不愿意当老师,应聘去了机械厂。在机械厂认识了小赖的嫂子。两个人结了婚。婚后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不成想机械厂却突然之间破了产。两个人一下子都失去了生活的来源。嫂子坚守不住,跑到南方打工,竟一去不回。去年两人办了离婚。哥哥丢不下父母,只能靠打零工为生。小赖又不正干,整天跟社会上一些闲散人员混在一起,靠占码头,抢地盘混口饭吃。一只腿被打断了,成了残废。没有饭吃得时候,还窝在家里啃老……

  了解了小赖的家庭情况,他立刻暗暗决定给这40万。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他们家的处境比起小赖一家人还要好得多!沉默了一会,他说,赖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情,尽快帮你换肾。

  牛总,这钱你绝对不能给呀!给了我也不会要,一分钱都不会要!赖老师说,知道这件事情后,我把儿子大骂了一通。告诉他,我们家虽然姓赖但人格决不能赖!我爷爷我父亲和我,我们祖孙三代都是老师,可以说也是个小小的教育世家吧。可是到了我儿子这一代,他们死活都不愿意再当老师了。说是现在的老师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受人尊重了。你说能不能把人给气死!不当就不当吧。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但是不管做什么,都要堂堂正正地做人,规规矩矩地做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做人的本分呀!……

  赖老师,你别激动。他安慰说,事情已经出来了,也就不要再去责怪孩子了。他们也是一片孝心。

  不行!赖老师越发激动起来,我已经跟儿子说了,这个钱我们一分都不能要!而且,我已经让他去撤诉。

  见赖老师如此激动,他忙说,好了,赖老师,我们先不说这个了。你安心养病吧,我回去了。

  牛总。赖老师仍然很激动,看得出,你也是个好人,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回去安心工作吧,我一定让儿子马上撤诉,马上撤诉!

  从小赖家出来,他掏出纸巾,拭去残余的泪珠。天色将晚。路边木槿花的花瓣正在随风飘落。木槿花也算是花中的一朵奇葩。绽放的时候非常美,一个个小喇叭灿若云霞,仿佛女人笑开的嘴。只可惜,每一朵花的花期都非常短。早晨开放,傍晚凋零。仿佛日出日落。


  十

  回到家,他一进门就喊老婆和萌萌,想把小赖家的情况告诉他们。

  可是无人应答。

  再一看,茶几上放着一本存折和两张银行卡。存折和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家里所有的钱都放在这儿了,你看着办吧!我带萌萌出去了。你不要找,找也找不到。你准备一下吧,过几天我们去民政局办离。

  他傻了,跌坐在沙发上。看来这一次真是伤了老婆的心了!怎么办?他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怎样,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娘俩!

  他知道,老婆是个要面子的人,家丑不会外扬。每次和他生气,除了回娘家哪儿都不会去。于是,他急忙拨打岳母的电话。可是,刚拨通他又慌忙挂上了。他一想,即使她们在那儿,又怎么说呢?而且,万一要是她们没有去怎么办?……

  他不想把这件事再张扬给岳母。

  岳母却把电话回了过来:喂,修亭吗,电话怎么断了?

  他支支吾吾地:噢,妈,不是断了,是我按错键了。我是打给萌萌妈的,怎么按到你的号码上去了。

  哦,是这样啊。岳母问:都还好吧?

  都还好,都还好。他急忙说,我们正准备抽时间带萌萌去看你们呢。

  都好就好。行,那你忙吧。岳母说。

  好的。妈,那我挂了。

  挂上电话,他冒出一身汗。看来真出问题了。老婆并没有带萌萌回娘家。去哪了?他突然呜呜地哭起来。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哭得很伤心。

  哭罢。他破例点上一支烟,晃晃悠悠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想着该何去何从……

  这时,老婆发来一条微信:我和萌萌在一个非常安全非常幽静的地方。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寻找。过两天我们自己回去。放心!

  他悬着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仿佛飞机安全着陆。

  你们到底在哪?他给老婆回了一条。

  老婆却没有回他。


  十一

  没几天,乌队长让人给他转过来一封信。

  信是小赖的哥哥赖一民写给他的。

  牛总:

  你好!

  不好意思,采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讹你的钱,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在此谨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

  不过,我这也是被逼的。听说,你到我家来了,见到了我的父亲和母亲。现在,我的父亲病情越来越严重。只有换肾,才有可能延续生命。要换一个肾,至少要40万。可是我上哪能有这么多的钱呢?你也知道,我和我老婆都是下岗职工,没有了生活来源。老婆坚守不住已经跟我离了婚。弟弟没能耐,又不正干,只能在社会上靠帮别人打打杀杀混口饭吃。所以,万般无奈之下我才出此下策,希望利用“碰瓷”这种不正当的手段,讹上几十万块钱,给我父亲换个肾,让他再多活几年。

  可是没想到却碰上了你。请你原谅吧,原谅我的年轻鲁莽。同时,也希望你能够理解,理解我的无奈。

  说句实话,采用这种手段讹钱我本来并不感到荒唐,反而感到很正常。因为我知道凡是开豪车的人,都一定很有钱,要么是权贵,要么是富豪,哪个拿出个百而八十万的,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所以讹有钱人的钱,我心里很坦然。

  但是后来,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把我痛骂了一通。父亲语重心长地跟我说,我们虽然姓赖,但是人格不能赖!我们虽然很穷,很缺钱,但是人穷志不能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决不能采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去获取!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一个另类!你身居市日报社的社长兼总编辑,一个堂堂的县太爷,要说你没有钱,打死谁谁都不相信。可是你还真的没有钱。乌队长跟我说,开始他也不相信你没有钱。但是经过私下里调查了解,证明你确实没有钱。不仅没有钱,家里还有一个坐轮椅的女儿。你的生活压力也很大。你是一个谨小慎微、严于律己的谦谦君子,我很钦佩你。在当下这个一切向钱看的社会大环境里,能够做到清者自清,也的确算是很难能可贵了!

  都是A8惹的祸!谁让你那天开得是一辆A8呢?假如你不开A8,我碰得肯定就不是你了。A8是个什么概念?最低档的也要100多万。100多万是个什么概念?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一辈子的血汗钱!……

  父亲给我下了死命令。说从今往后他和母亲的一切,都不需要我和弟弟操心了。他的病是什么样就什么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完全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决不需要我和弟弟再花一分钱。否则,就同我们兄弟俩断绝一切关系!

  我已决定到南方去打工,靠自己的拼搏奋斗,力争创出一片天地来。再想办法把弟弟也动员过去,让他走上正道,自食其力。父亲说,你是个好人,一个清白儒雅的好人。要我和弟弟向你学习,堂堂正正地做人,平平安安地生活。

  牛总,请你放心,你的钱,包括医疗费等等,我都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我已经买好了去南方的车票,很快就要动身。走之前不能前往你处辞行了,就用这封信话别吧。

  在此,再次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

  相信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再相见的!

  各自珍重!

  此致

崇高的敬礼!

  赖一民

  11月19日


  十二

  时值中伏,正当酷暑。人仿佛置身于火炉边上,炙热得受不了。入夜,突然电闪雷鸣,带来一场暴风骤雨。雨下得特别大,仿佛黄果树大瀑布悬在空中。暴雨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还在下。整个市区尽在水中。好几条马路都被水淹没了。低洼的地方,已经积水成灾。有几个小区浸泡在一米多深的水中,被戏称为“海景房”。

  吃完早餐,他冒雨去上班。

  在办公室里坐下没多久,乌队长却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有些惊讶:哎呀,你这个大忙人,雨又这么大,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来?

  乌队长掸掸身上的雨水,轻轻一笑:刚从事故现场回来,顺便走你这儿看看,和你说个事。

  哦,欢迎欢迎!请坐,快请坐!他给乌队长沏了一杯茶。

  寒暄之后,乌队长说,不好意思牛老兄,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啊,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哪?他不解。

  乌队长呡了一口茶,道出了一个令他瞠目结舌的秘密。

  原来,这一切都是乌队长亲自导演的。赖一民和乌队长的老婆是发小,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赖一民想给他父亲换个肾,就找乌队长的老婆帮忙。乌队长的老婆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乌队长。乌队长哭笑不得,便亲自导演了这出戏。从选择豪车碰瓷,到医院检查治疗,到调解索赔,到安排小赖去起诉,到法院送传票,再到建议他去小赖家看看,等等等等,每个环节都是乌队长亲自设计好的。而且乌队长很自信,对赖一民和小赖说,保证万无一失。然而没想到,小赖的父亲却铮铮铁骨,把这出戏的结局完完全全翻了个个!就像一架按照设定好的线路飞行的飞机,快到目的地了,又突然调头飞了回去……

  乌队长真诚地:牛老兄,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一个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更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有这么大的家庭困难。真是不好意思,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精神伤害,听说嫂子为此还差一点要跟你闹离婚。罪过,罪过呀!在此,小弟真诚地给老兄赔个不是,请老兄多多包涵!

  他怔在那里,半晌无语。

  少顷,乌队长微笑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说:小赖把你的40万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这是小赖在银行里办的一张卡,你签收一下吧。密码是282828,谐音:A8A8A8。

  哈哈哈哈……。说到这儿,乌队长忍俊不住大笑起来。像一个喜上眉梢的蟾蜍,脸上堆满了疙瘩肉。



  作者简介:

  王庆鹏,男,安徽淮南人,大学文化,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淮北矿业集团公司工会副主席、文联副主席,现居淮北。1979年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在《清明》、《阳光》、《中国煤炭报》、《安徽日报》等全国各地的报刊杂志上发表小说、散文等多篇。著有小说散文集《窑工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