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都曾是志愿军战士。每当我想起抗美援朝战争,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父母双亲,想到他们战火中义无反顾的身影,想到他们结伴跨过鸭绿江的果敢与豪迈,想到他们在硝烟中盛开的爱情之花,以及他们的青春年华、他们的诗与远方……

  (题图照片:1951年2月14日,父亲母亲在河北内丘志愿军集结地程南庄结婚。)


  硝烟里相识


  1950年底,母亲在川南军区自贡市警备司令部政工科当秘书,父亲在二野十军二十九师87团任参谋长,驻扎在内江。12月下旬,十军副参谋长赵晓舟伯伯携夫人到自贡办事,因为他的夫人是母亲的同乡兼密友,母亲就第一次见到了赵伯伯。那时母亲22岁,品端貌美,有初中文化,性格开朗,追求者众多。赵伯伯抗战时期就是父亲的老首长,他知道母亲的情况后,决意要为他们俩牵一条红线。母亲对婚姻有自己的“原则”。她再三追问赵伯伯:“你说的那个人既然都26岁出头了,是不是在老家结过婚呢?”赵伯伯说:“咱们二野规定的‘二五八团’你不会不知道,男同志必须有3个条件之一才能结婚,就是年龄25岁、军龄8年、职务团以上。‘那个人’不到15岁就当了老八路,有文化、爱学习、肯动脑筋、脾气好,参军12年,他3个条件都具备了,应该说天时、地利都有,只差人和了。”于是,在赵伯伯的安排下,父亲和母亲就在泸州的一间小屋子里见了面。那一天是12月26日晚上。泸州的隆冬季节,屋里屋外一样冷,那间小屋却被炭火烤得暖融融的。父亲和母亲的心情一如那闪动的火苗,既忐忑又温暖。父亲刚刚结束在资阳、简阳地区的剿匪,风尘仆仆,英气勃勃。父亲性格沉稳为人低调,没有炫耀自己的革命经历,跟母亲聊得最多的是《红楼梦》《三国演义》《封神演义》等古典文学著作,而这正是母亲最感兴趣的话题。

(1951年3月6日,我爷爷被部队接到河北内丘志愿军集结地,为儿子和儿媳出征朝鲜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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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父亲还告诉母亲,自己所在的二十九师已经改隶到中国人民志愿军三兵团第十五军,很快就要入朝作战了。母亲也告诉父亲,她也在自贡市警备司令部报名参加志愿军,但想去的女兵很多,名额却只有10个。这个巧合让母亲很兴奋,觉得两个人的心一下子贴在了一起。她觉得这个年轻帅气、坦诚厚道而又温文尔雅的老八路,似乎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那个人”。约会当晚,父亲返回内江驻地,立刻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表明自己很喜欢母亲,问她是否愿意与自己结成革命伴侶。他说,战场上的危险人所共知,但保家卫国是革命军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果有顾虑,他绝不会勉强。母亲马上回信表示同意,说她特别想参加志愿军,好跟父亲并肩作战;如果不能,就在国内为他祝福,等待他凯旋归来。母亲还扎破手指,再一次用鲜血写下请战书,再一次坚决要求上战场。母亲的诚心和勇气感动了上级领导,她终于被批准入朝参战,成为全师10名赴朝参战女兵中的一个。几十年后,母亲告诉我,当时她之所以在一两个小时内就决定和父亲“闪婚”,凭的就是一种直觉,一门心思地想着与父亲一起上战场,既为了心中的信念,也为了与喜欢的人生死相随。


  战火中相守


  1951年1月上旬,父亲先率领小分队赶到河北内丘志愿军集结地,又带队到安东地区打前站。几乎同时,母亲也火速赶到重庆,追上并调入父亲所在的87团,担任团宣传教育见习干事。一周后,父亲从安东回来,父亲母亲立刻在内丘办了简陋的婚礼。3月6日,我爷爷也被部队接到内丘,为“最可爱的人”出征朝鲜壮行,那时爷爷已是束鹿县抗美援朝分会副主任。3月25日傍晚,我的父亲母亲携手并肩、慷慨激昂地跨过了鸭绿江大桥。部队进入朝鲜后,战场形势异常凶险。因为女兵不能留在一线作战,母亲被调到师后勤部工作。那时四次战役刚刚结束,五次战役即将打响,部队立刻投入战斗。父亲所在的87团是一支英雄的部队,一级战斗英雄邱少云就是这个团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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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10月12日摄于朝鲜上九里,上级已经通知父亲和母亲急调回国。)

父亲母亲跟着各自的部队昼伏夜行转战朝鲜战场,一鼓作气打过了汉江,直插朝鲜南部,但他俩却一直没有机会见面。父亲的眼睛负过一次伤,险些失明,母亲也历经了不少艰难险阻。入朝不久的一天早晨,母亲和两个战友钻进一棵空心大树里,准备编辑战地小报《战勤》。敌人的飞机追来轰炸,在大树周围不停地盘旋、扔炸弹,形势非常严峻。所幸后来敌机翅膀被大树刮掉,他们才幸免于难。一次宿营时,几个女兵住进一个山洞。母亲刚出洞口办事,就遇到敌机轰炸,瞬间山洞被炸塌,里面的战友全部遇难。有一次夜行军迷了路,懵里懵懂地一头撞进了敌人的宿营地,听见了呜哩哇啦的英语,才发现不对头,差点被敌人“一锅端”了。还有一次急行军,走到北汉江边,水深过胸,桥被炸毁,也没有船,志愿军战士们就手拉着手连成串涉水渡江。江心水流湍急,母亲被冲得站不住脚,漂了起来,所幸被几位男战友奋力拉住,要不然她肯定就“光荣”了……


  一生的诗篇


  入朝不到3个月,一天深夜,母亲正走在行军队伍里,突然迎面过来另一支部队,竟是父亲的87团。于是,母亲和父亲在战火纷飞的行军路上匆匆偶遇,这也是入朝分别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相逢的时间极其短暂,黑夜里,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没顾得上拉一下手,就匆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第二天,父亲派警卫员给母亲送来一封信,里面是一首词《长相思》,倾诉了前一天偶然相逢的喜悦心情,表达了对母亲深切的关心与思念,是爸爸留在世上惟一的一首爱情诗词:

长相思•赠鸣珂(父亲1951年6月作于抗美援朝战场)

朝思卿,暮思卿,何日释此相思情,上天诉由衷。

来匆匆,去匆匆,夜行相遇似东风,欲语已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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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10月12日摄于朝鲜上九里29师师部,右一是时任师长张显扬。)

  时光穿越到2009年。那年8月,年过八十、百病缠身的母亲不慎跌伤右腿髋关节,入院治疗。进手术室之前,我们鼓励母亲要挺住、要坚强,没想到母亲二话没说,挥起拳头就唱起了“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位病友惊讶地问:“呀,奶奶年轻时还当过兵啊?”我们姐弟一边自豪地连连点头,一边不停地含笑抹泪。

        手术成功了,但因为多年积劳成疾,一个多月后母亲却不幸病逝。那时,父亲早已走了22年。母亲在世时,对那次在朝鲜夜行军偶遇的情景记得非常清楚,父亲的诗句也像是镌刻在她心里似的,随时随地都能脱口而出。母亲从朝鲜战场回国后,就读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几十年来醉心于古诗词研究,在各种刊物上发表过不少诗词。

        母亲有一个刻骨铭心的心愿,就是想写一首词去和父亲的《长相思》,但又担心自己的诗词水平不如父亲,配不上父亲的浓浓深情,越是日久年深,越是没有自信,一首词竟然苦思冥想了54年,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直到2005年6月才了却了夙愿:

  长相思•和三欣(母亲2005年6月作于北京家中)

       山重重,水重重,山高水远记征程,思君水长东。

       合匆匆,分匆匆,三十六年一瞬中,来生再相拥。

  这就是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在解放大西南的硝烟里相识,在抗美援朝的战火中升华爱情,一见倾心、情深意笃,用一辈子的行动书写着理想的诗篇。这种信仰与执着是留给我们姐弟及子孙们最珍贵的精神财富,无论何时想起都让我们感动不已,并将永远伴随我们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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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6年春天,父亲和母亲坐在草坪上,第二年父亲就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