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2月6日是春节,这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过完春节我们这批刚入伍的大学生就要进行第一次实弹射击了。实弹射击对这些刚从校门走出来的大学生来说,是一件既期盼又紧张的事情。2月中旬的一天,气温很低,吃过早饭我们就列队来到位于后山的实弹射击靶场。这个靶场在一个山凹里,是个盆地,四周都是山。山顶和山口已插上警戒旗子,布置了警戒哨兵,防止地方老百姓误入靶场。负责这次打靶的是团里一位姓吴的副参谋长,他带着几个参谋人员早已站在那里。今天的科目是:步枪卧姿有依托实弹射击,目标是正前方固定的50米胸靶,这是最基本的训练科目。就是把枪放在沙袋上,不需要用手托枪,整个身子平卧在地上,向正前方50米处的固定胸靶瞄准射击。


  打靶开始前,首先由团吴副参谋长训话,他说:“你们不是刚搞过忆苦思甜吗!你们要带着阶级仇恨打!要把靶子当成蒋介石的脑袋打!就能打出好成绩!” 吴副参谋长讲完后,值班参谋又讲了靶场纪律和射击要求。今天参加实弹射击的是团里从地方大学特招的40名大学生新兵,分成四个班,我是第二班的班长。靶场有10个射击靶位,每次10个人,按班的序号依次进行。只听靶场指挥员发出第一道命令:“第一班进入射击位置!” 第一班的10个人上去了;接着靶场指挥员发出第二道命令:“验枪!” 验枪就是打开枪栓,检查枪膛里面有没有子弹;验枪完毕后,靶场指挥员又发出第三道口令:“发子弹!”发弹员赶紧给每个人发子弹;靶场指挥员又接着发出第四道命令:“卧姿装子弹!”就是让参加射击的人自己把子弹压入弹夹并把弹夹装入枪内;对于拿惯了笔杆子的大学生来说,第一次真刀真枪进行实弹射击心里是十分紧张的。特别是女大学生,有的人手发抖,子弹都装不进去。靶场指挥员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事先安排了几个老兵帮助她们装上子弹。“卧姿装子弹”完成后,紧接着靶场指挥员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射击开始!” 男生胆子大,一会儿就把5发子弹打完了。女生胆子小,不敢扣板机,哆哆嗦嗦费了好长时间才打完。报靶员一报成绩,我至今清楚记得一班10个人中有4人光头,只有一个人5枪打了32环,是最好的成绩。紧接着二班三班四班依次射击,成绩都不好,打光头的人很多。40人当中成绩最好的是我,5发子弹打出了46环的好成绩。当时负责现场指挥的吴副参谋长不相信这个成绩,认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他有意试探我,就说:“二班长打出了优秀,奖励5发子弹,再打一次!”我接过5发子弹又打出了45环的成绩。吴副参谋长还是半信半疑,又奖励我5发子弹,让我再打一次。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我就格外认真地瞄准,稳稳地打给他看。枪声响过,报靶员用旗语报出了47环的好成绩。5发子弹打出47环,这一下吴副参谋长彻底服了。因为后面还要打步枪跪姿无依托和手枪射击,所以他就让我给大家介绍经验。我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我就把吴副参谋长在动员时讲的话搬了过来。我说:“我没什么经验,就是按着首长讲的,带着阶级仇恨打,把靶子当成蒋介石的脑袋打,就能打中!”后来,有的同学私下跟我说:“二班长,我出身很苦,我家跟蒋介石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每次都把靶子当蒋介石脑袋打,可怎么老是打不中呢!”我心里暗暗发笑,小声对他说:“带着阶级仇恨练兵固然重要,但光靠这些还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苦练射击技术,一定要掌握射击要领,你知道我是吃了多少苦才练出来的吗!”不过,在当时突出政治的大环境里,我只能讲政治的统领作用,不能讲技术的保证作用,不然就会有人批你是单纯军事观点。


  其实我的枪法完全是练出来的,根本不是突出政治“突”出来的。我玩枪是从1964年开始的。那年8月,我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到学校报到时,当时学校正从新入校的大学生里挑选射击运动员,准备培养几年参加下一届全国大学生运动会。我喜欢玩枪,就被选中并加入了这所大学的射击运动队。校射击运动队的队长叫尚瑞奇,比我高一届,对人很好,经常就像大哥哥一样照顾我。从那时开始,我每逢周日都要训练射击。胳膊肘子都磨出了茧子,从不叫苦叫累。不到两年时间,我的枪法基本上做到了百发百中。30米外的一颗小石子,我用汽枪一枪就能把它打飞。后来文革开始了,全国大运会取消了,不然我有可能以南开大学射击运动员的身份参加全国大学生运动会。入伍后,记得1974年8月去吉林一个空军部队出差,晚饭后散步时,看到一群麻雀正在地上觅食,我就顺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打了过去,结果一只麻雀就被我报销了。记得当时有一群小孩子跟在我后面,央求我再给他们打一只麻雀。


  我参加过南开大学射击运动队的事,入伍后一直没有对人说过。原因是自己希望在部队搞技术工作,不想搞军事工作。怕说出来后,部队领导让我去搞军事训练。


  这件事已经过去50年了,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只不过现在年龄大了,老眼眼花,看不清目标,打枪不行了。我时常想起南开大学射击运动队的尚瑞奇队长,他是我的好学长、好大哥,现在也不知他身在何处。唉!岁月无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