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北乡村前条河,溪溪潺潺流水,河边一颗大槐树,绿萌遮地凉风微微。小时候,我爱在外婆家住。在夏天的晚上,姥姥家门口的大槐树下,我喜欢躺在姥姥用河边香莆叶编织的纳凉草席上,看着满天星星,闻着大槐树花的香味,哼唱着北乡童谣。这成为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童年的夏天,我们这些出生于乡下的孩子是无法躲避酷暑的,太阳烈任它烈,天气热任它热。何况父母亲还要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故而我们小伙伴只是泡在村前一小河水湾和沙滩柳树下一角来消磨酷热的时光。

  我不知道夏从哪一天开始,大概树木葱茏、田野的禾苗扑扑往上长时,夏就来了。风裹携酷热让暴露在太阳底下的我们直呼好热好热,然后跑回村里的树荫下喘息,一边享受南风吹拂,一边眺望田野里劳动的人们。我们知道汗流浃背的时候,风吹过来是最惬意的事,因而,躲在树荫里吹风、坐在屋檐下遮荫以及三两个伙伴在巷子里玩游戏,这都算是消夏的方式吧。我们热天常去的南山湾、南夼水塘和南边渠道的水坝下,戏水纳凉消夏,白白的日光肆无忌惮地在那里奔跑,被烈日踩踏匍匐在地的青草泛着一片片的白光,一切景物在暑气里错列而模糊。

  玉米已抽穗,南风夹杂花香和阳光的气息塞满整个夏天。午饭后,父亲用扬叉顶出搁置在房间横梁上的两捆成卷们河蒲草编成的纳凉席,搬到河塘里浸泡。蝉在埠头旁的树林不停地鸣叫,叫得人汗流浃背。我跟着父亲下到塘里,双脚胡乱踢打着水面,水花溅了父亲一身。父亲不会水,他站在水中用草把子擦洗席上的灰尘。冲洗干净后,放在河边细沙上摊开暴晒,一会就于了。

  用河蒲编似草席搬出来意味着三伏天即将来临,各家的主妇把去年用过的蒲扇找出来。蒲扇上面积满了灰尘,母亲拿着一把破刷子去塘里洗,洗干净后再晾干。蒲扇放置一年,有的地方破损开裂,母亲用剪刀沿蒲扇剪掉边,再拿布滚边缝上线,原本破烂的蒲扇又如新的一般。改小的蒲扇很轻,母亲把它给我扇风。因为过完夏天,蒲扇总放在房间的横梁的门板上,不免让老鼠咬得稀烂,不能修补,只有放到灶屋生火做饭用一用,我家人多,蒲扇不够用,每年总要买一两把蒲扇。姊妹都抢着用新蒲扇。后来俺娘用麦桔草编成蒲扇,非常漂亮耐用。大人们白天要顶着烈日干农活,只有夜晚才能纳凉。

  天上布满星,月亮亮晶晶。吃过晚饭后,人拥拿凉席蒲扇沿大槐树下一行一行摆开。土广场就是乘凉的好去处。槐树下平坦干净,村里人有事没事找个事由也往这里聚集,拉闲话乘凉消夏,抽着辛辣土旱烟,树下围一圈草席躺着或坐坐一溜,听扯闲篇,门沟的集,晚上人,人越聚越多,老小男女,久聚不散。谈古说今,七黄八素,孙家婆娘描眉擦粉,张家媒婆小脚窜满疃。刘家姑娘自已找个小女媚,老王三个女儿该有个带把的……说着摇头晃脑囗飞涶沫,听着支愣着耳朵津津有味。人们人手一把蒲扇,一边摇着扇子,扯着闲话打发夏夜的酷热。我们最喜欢躺在草编席上,听他们讲故事,听了鬼故事不免害怕起来,好在白天疯玩一天,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是特热,我们是不在外面过夜的。一般乘凉到半夜,暑气散尽,凉风起来,大人喊醒小孩回去睡觉。因为睡得糊糊涂涂,嘴里应着声,人并不起来。突然听到大人喊下雨了,我们立刻从睡梦中爬起来,睁开惺忪的眼抬头看天,半弦月正当顶,星星忽明忽暗地一闪一闪,应和着草丛的萤火虫,躲在堤埂的洞里的蛐蛐与田里的青蛙正赛着歌喉,在午夜里格外嘹亮。我们又被瞌睡虫袭扰,倒头又要睡,父亲一把扯起我们,背起河蒲草席就回走,我们只好像梦游一样跟父母回家,然后钻进蚊帐里睡到大天亮。除了下雨的日子,每天都重复这样的情景。我们那时还不谙世事,一扇一席都让我们欢欣鼓舞,幸福是极简单而易得的。大了以后,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样玩耍,家中的事地里的活都要做,哪怕太阳烘烤大地,人被热气包围也得劳动。累得腰酸背痛头发胀时,短暂的休息让人觉得好幸福,好惬意。没有汗流浃背的劳作是体会不到南风吹拂的凉爽,人的感受才强烈。

  夏天,烈日炎炎。又回老家消夏纳凉。而今电扇空调早取代使用千百年的蒲扇,沟蒲纳凉席也难得一见了。只见老槐树绿叶匝匝,小河流水美丽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