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碾转儿”这种北方农村独特的美食,对于时下的年轻人来说,可能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但对于上了年纪的人们确实是经典的回忆。

  去年的端午节,我携妻子女儿回到老家,好久不见面的大姐见到我们非常高兴。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跑到自家的麦子地里,割来了两大筐颗粒饱满的麦穗。到家后,她搓掉麦壳,在铁锅上进行蒸熟。接着,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磨豆腐的石磨进行加工,忙活了整整一上午,给我们做了一顿清香可口,风味独特的美食——“碾碾转儿。”边吃“碾碾转儿”,边唠嗑。大姐兴奋地说:“你们在城市里吃大鱼大肉吃腻了,今天大姐给你们换换口味,保证你们吃了还想吃,吃了会留下念想。”真的,吃着“碾碾转儿”,我便想起了小时候有关“碾碾转儿”的故事。

  我的老家在河北省无极县的东北套一带,这里气候适宜,土地肥沃,最适宜种植小麦、玉米、谷子、大豆等农作物。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这一带村子里传承着一种美食——“碾碾转儿”,是小满前后人们所吃的一种节令食品。常常听我母亲说,其实,“碾碾转儿”就是“年年赚”的谐音,寓意就是吃了“碾碾转儿,”就能年年赚。所以,每年一到小满,家家户户就开始做“碾碾转儿”了,为的是来年多赚钱,多收入。

  如今,“碾碾转儿”是一道几乎已经失传的小吃,因它的制作过程很复杂,所以,目前农村里也很少有人制作“碾碾转儿”了。偶尔也会在集贸市场上看到有卖“碾碾转儿”的。但因好多年轻人不认识这种美食,所以购买的人寥寥无几,生意也很惨淡。其实,最初的“碾碾转儿”是由大麦麦仁儿制作而成的。这不,每年的夏收时节,在大麦穗泛黄的时候,许多人家用镰刀割来麦穗,搓掉麦壳,用簸箕将麦粒分离出来,再用大铁锅把麦仁炒熟,晾晒。加以蒸煮、晾干,然后在碾子或石磨上辗轧,被搓出来后,有的像小泥巴,有的像一段段的绳状,还有的还像红薯面饸烙。吃法也是多种多样,有的喜欢用蒜泥、香油、香醋凉拌,有的将鸡蛋、和一些蔬菜一起炒着吃;还有的把它当作馅料蒸制包子或包饺子食用。“碾碾转儿”是那个年代人人都喜欢的一道美食。

  后来母亲告诉我:由于大麦的产量很低,加之做出的“碾碾转儿”既糙又涩,更不好吃,以至于许多生产队和农户就很少种大麦了。为了让这一传统美食延续下去,后来人们便用小麦替代大麦制作“碾碾转儿”了。用小麦制作的“碾碾转儿”质感筋道,清香中带着微甜,再加上鲜香的拌料,可菜可饭,口味独特,深受人们所喜爱。“碾碾转儿”的吃法多种多样,既可以凉拌,又可以煎炒,既可以蒸食,又可以煮汤。既可以风干,还可以冷藏,一年四季,随时可以享用。那淡淡的清香,青嫩爽口成为其独特的口味。母亲曾告诉我:“碾碾转儿”是一种别具风味的美食,但也不能贪吃,更不能吃过量,那样会撑死人的!她说,咱邻村的雷大牛就因吃“碾碾转儿”吃了个挺挺饱,(挺挺饱家乡俗语就是吃过量了)而且喝了很多水,结果因肚胀而亡。从此,村里的人们每每吃“碾碾转儿”时都提醒大家,吃“碾碾转儿”吃到半饱或六分饱最适宜。从这以后,附近一带的村子里就再也没有发生因吃“碾碾转儿”而死人的悲剧了。

  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由于受三年自然灾害和文化大革命的冲击,致使国家经济萧条,人民生活水平低下,许多家庭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时,如果能吃上一顿新鲜的“碾碾转儿”也是一件最奢侈的事情了。记忆中,母亲三次给我特意制作“碾碾转儿”的故事至今仍记忆犹新,久久难忘……

  那是1975年,我以考试第一名的成绩如愿升入了高中,(74年我的成绩很突出,因我家是中农成分,没能如愿考上高中)终于圆了我的高中梦。对此,为了祝贺我升入高中。那天,天还没亮,母亲就到相距三公里的邻村——定县阳暮村亲戚家的自留地里割来了两大捆大麦麦穗,用小拉车拉回家。(因当时定县还保留着自留地,无极县还是生产队)她还把两个姐姐叫到家里,帮助制作“碾碾转儿”。她们三人一起把麦穗一把一把地在洗衣板上搓掉麦壳,用簸箕将麦粒分离出来,然后将这些搓好的麦仁儿,放进大锅里把麦仁儿炒熟,拿到石磨上碾压,随着石磨的转动,一根根油绿油绿的小条条便从石磨中挤压出来。很快就做成“碾碾转儿”了。到了晚上,母亲把全家人召集在一起,摆上“碾碾转儿”,因家里穷,买不起白酒,母亲就用白开水当酒为我庆贺。并鼓励我要好好学习,力争考上大学,为家人争光。我边吃着“碾碾转儿”,便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刻苦读书,勤奋学习,早圆大学梦,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母亲第二次为我特制碾碾转儿是我从战场上胜利归来后,专门给我制作的一次美食。那是1981年6月,我打完仗后第一次从部队回家探亲。当母亲知道我在战斗中,英勇顽强,奋勇杀敌,立功入党的喜讯后,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这不,我回到家的第二天,母亲就不动声色地赶到麦子地里,割来了两大筐麦穗,又为我做了一顿“碾碾转儿”。母亲兴奋地说:“这次的碾碾转儿是用小麦麦仁做的,制作方法和大麦做的差不多,但味道更鲜嫩,更好吃。我知道咱家老四最喜欢吃碾碾转儿,(我上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所以在家排行老四)这几年在部队上,年年打仗,肯定吃不上“碾碾转儿”,所以就给他悄悄做了。希望老四多杀敌,多立功,多得奖励!为家乡人民争光!”我记住了母亲的话……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从第二次吃碾碾转儿到第三次吃碾碾转儿间隔了18个年头。(1981年--1999年)十八多年来,祖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也从一名普通的战士一跃成为一名团职领导干部。祖国强盛了,社会进步了,生活水平提高了,过去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的白面饺子,猪肉,如今已成为家常便饭。昔日的美食“碾碾转儿”似乎也在我的脑海中消失了。但我细心的母亲一直没有忘记。那是1999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参谋学院,成了一名穿军装的大学生,终于圆了我的大学梦。母亲知道后更是喜上眉梢,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我家也出大学生了。于是,母亲几次让哥哥给我写信,非要给再我做一次“碾碾转儿”,权当是忆苦思甜吧!那年六月,我回到老家,母亲第三次给我做了碾碾转儿这道美食。我知道,母亲的用意很简单:生活富裕了,不能忘记过去吃的苦,条件改善了,不能忘记过去受的累!此刻,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母亲三次为我制作“碾碾转儿”故事的真正含义——不是吗?那碾碾转的滋味,不就是我童年的滋味吗?为的是让我永远记住童年那段艰苦的岁月。那碾碾转儿的滋味,不就是家乡的滋味和过往岁月的滋味吗?为的是让我永远牢记,我的根儿永远在家乡。但它更是母亲那一份暖暖幸福的滋味,让我时时感受到母爱的温情和善良!

  “此三年,彼三年,碾碾转转又三年。碾碾转,香有甜,碾碾转转又过年。碾碾转,脆又甜,幸福生活万万年……”。这段新歌谣一直在五月的天空中久久回响,在我的耳畔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