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五龙河弯弯绕我家

河边玩耍着泥娃娃

男娃娃光脚丫

合稀泥摸鱼虾

摔泥炮做果子子

女孩全玩把固哈

输了脸上抹泥吧

只露一口小白牙

你瞧瞧我

我看看他

看着小几样搬家

骑着树杈当大马

拍着屁蛋尥蹶子

扬起烟尘飞黄沙

爹娘不叫不回家


12

偏方治大病,老吹说给春红听,道人家真信了。

春红挎起荆条篮子,走出干砖砌成的院落,匆匆地朝张家坟走去,张家坟是她家的高粱地。高梁已拨节有一人多高了,红红的高梁穗子己粒粒饱满,密密的不透风。地当间儿垅沟沿上点种着几行黑豆,她去摘黑豆荚儿的庄作物儿。晌午,丈夫老吹从自家高粱地回家,气喘吁吁地说:“红儿,今儿我遇见了西头瘸孙大爷,瘸孙大爷介绍给我个偏方,说每天吃一把拌糖的煮黑豆能治我的喘病,你去摘……摘黑豆荚儿吧。”春红儿心里升起一线希望的光,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她和丈夫结婚都六年了,六年来他俩从未行过夫妻之事。也是菊花儿命里苦,过门儿不几天丈夫就患了喘病,这种病损身体,丈夫自个儿躺着不动还喘气儿。秀水不是他的,他心知肚明,外人不知道的。

因此,春红一直开到二十二岁上还是个冒嘴儿的花骨朵。丈夫不愿毁掉春红儿的青春,曾几次提出要和她吹灯拔蜡,分手散伙,但她始终都不点头,趁丈夫有灾难的时候抛开他,这无异于落井下石。可不离,自己一辈子连个老鼠尾巴也没有,老了咋办?一想到这,她就哭。现在丈夫好歹有救了,瘸孙大爷说得铃铛儿似的,说煮黑豆拌糖治喘,只要坚持吃,吃个月月巴巴的就不喘了。春红是个急性子人,一听说这个偏方,晌午饭只吃了大半片儿就往地里走了。

来到张家坟,春红站在自家的地头儿上,一排排火红火红的高粱向她扑来。忽然,有粗俗的小调从地间传出来,“高粱穗儿,耷拉头儿,人家那有人儿呀咱没人儿呀,我的大娘呀,高粱……”菊花怕了,她不敢往地里钻。踌躇间,地间倏地窜出个赤膊汉子,冲着她嬉皮笑脸。环顾四周,圆圈儿是密密的庄稼,连个人毛儿也没有,她慌得不能再慌,险些瘫倒在地上。

那莽汉腾得一步蹿上,将她夹在肘弯儿里,瓮声瓮气地说:“红儿妹,别……别怕,我是恁四皮哥呀!等你那?”菊花撩起眼帘儿,她简直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竟是和她一块儿放牧的四皮哥。她不明白?在等她。二字刚出口,那“哥”就哽咽在嗓眼里了。四皮两腮的肌肉猛的抽搐了几下,滚烫的泪珠子砸在春红那惊魂未定的面颊上。

平日里,他只知道割草喂牛,喂牛割草,此刻他再不顾啰嗦什么了,拉拉拽拽进了高粱地。莽壮地象条牤牛,春红宛如含苞欲放的花朵,青纱帐为他们遮住了市侩的嫉妒、世俗的偏见、伦理的桎梏、精神的枷锁……该摘豆了,四皮身上的汗水还没有消散,春红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尽,他们已经并着膀儿摘豆了。

该发生的事发生了。有些突然又随风随水。

丈夫吃了春红煮的糖拌黑豆,喘息地说,“见轻见轻”,说罢便要她再去摘。脸红了,两人脸都红了。不谋而合对看了一下,点点头。不用说,春红儿是一万个乐意了。只是不用她再动手,四皮每天匆匆地割完草,早早地摘一大堆豆荚等她呢。

偏方就是偏方,吃了俩月也没治好丈夫的病,冬至过后,丈夫成天咳嗽,以致咳出了血。临咽气,丈夫伸出那枯枝似的手摸着春红那早已鼓起来的肚子说:“我知道你跟四皮好,我经常见他在咱高粱地里割草。偏方是我借瘸孙大爷的名字胡诌的,为的是叫你……,你们俩……,等小孩儿生下来,叫我声爸就中!”

她瘫在丈夫身上,成了泪人儿。老吹还是没挺过来,恋恋不舍地死了。春红领着五岁的秀水,肚里带着刚成形的胎儿嫁给了四皮。


13

一个春天的早晨,当满意六岁的时候,起床发现一颗牙齿掉了。

奶奶老了以后,那颗牙就会每隔三、五颗就掉一颗,到后来,嘴里就找不到牙了。满意抱着牙齿哭了。他说,我也老了。

他的话让大人们笑了。他们说:“那是你退奶牙的新牙。”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都能够更换牙齿。他们让他张开嘴,他们一边看一边说,如果上面的牙齿掉了,他们会悄悄地把它们放在门把手上。如果他的下排牙齿掉了,他要把它们扔到房子里去。一段时间后,新的牙齿会长出来。

也是,满意上牙掉了。

秀水的下牙掉了。

满意咬着牙把一颗牙抛向屋顶。但是那颗牙似乎不愿意离开,顺着瓦盆滚了下去。这样重复了好几次,最后不得不把凳子拿来。站在长凳上,把牙齿抛向屋顶,都碰到了屋顶。听了听,但再也没有声音了。最后,满意想,牙齿落在屋顶上,开始扎根。站在初升的太阳下,太阳在我的心里明亮地照耀着。那天中午,正当忘记掉牙齿的时候,突然听到村子里有一场争吵。那时,最喜欢的就是吵架,满意飞快地跑过去看戏。

这时,秀水家门口已经站了许多人,他们都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个秀水妮和村子里的王二嫂就像两只母鸡在打架。秀水家在村子里开了一家豆腐屋。村里的人,想吃豆腐,都会去她家买。有时没钱,你也可以用豆子来交换。村里的人说秀水妮的娘做的豆腐很好吃。

当时,秀水家的豆腐篮子被杨二嫂一脚踢到地上,篮子里的豆腐掉到地上。豆腐上满是灰尘。有闲人会捡起地上的豆腐,但豆腐上的灰是吹或不掉。

村人不明白,秀水娘和王二嫂平时关系那么好,怎么能打起来呢?旁边的人说,真的给怪了,秀水家豆腐里怎么长牙来了?

原来,王二嫂八旬的婆婆喜欢吃秀水家的热豆腐。今天早上,王二嫂去小秀水家称了一块豆腐,带回家给婆婆吃。老太太说:“这豆腐力大无比,能把我的牙齿敲掉。”

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嘴里只有一颗牙,这使她的孩子和孙子都很担心。看那老太太的手,果然拿着一颗牙。后来,人们发现是秀水家的豆腐有问题。五二嫂去找秀水娘讲道理,两人吵了起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吵乏了的王二嫂和秀水娘都不说话了。而她家的豆腐也很少有人买。原本秀水也掉奶牙了,不小心掉豆腐里。

六个月后,满意的嘴里长了一颗新牙。慢慢地忘记了扔在屋顶上的那颗牙。哈哈。有这么的事?


14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这年春天,古老槐树无端地没发芽。老槐树十年前也发生过没发芽生枝长叶开花,那是旧事。老槐树是孙家庄的信念,老东家杀了一口黑猪祭树,黑猪辟邪驱鬼,安排供果上香烧纸,香火缭绕。夏天,老槐树竞死而复生又发芽长叶生枝开花,古木逢春死而复生,重披绿叶。怪事,有灵性。神奇,难料道。让村人都觧释不明白。树有轮回,十年一转。任何解释不明白的事情,越描越黑,越说越乱。各种各样的说法,无法道说是喜是忧是福是祸。于是,村人猜测的胃口吊了起来。

是祸躲不过,不祥之兆要出事哩。人们提心吊胆地猜议着,胆小之人躲着古老的槐树绕街而过。

听半道出徒的王半仙子丑寅卯说道了一回,看黄历翻卜书测字占卦,就下这一结论,要出事哩。王半仙算得准,是一等一高手。村里人半信半疑,秋后看结果。

屁。奶奶的腿。听拉拉咕叫不用种豆了一。拉拉咕是南乡一种野生小鸟。

孙家老油坊新掌柜孙油条伏在女人肚皮做事听她说的。油条正有滋有味做得兴奋,听女人一说,就把那活做软了,滚了下来。 操,听半仙胡诌八咧。

还是小心点,女人说。           

也是,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檩先烂。

秋天清闲几天后,一个阳光灿烂的暖暖的日子,孙家老东家在重孙满意的搀扶下,穿戴整齐俢拾利索,一路蹒蹒跚跚走过河边,看过南山老莹,前有五问河之水,后有凤山依偎,东高西低形似太师椅之形,一大块肥沃的老莹,麻麻密密的坟堆,高耸粗壮的松柏,微风吹过,桕枝摇曳,沙沙作响,阴气森森。老东家缓慢离开孙家老莹,喘着粗气涨红老脸迈进老油坊,站在乌黑油光的地面,看着石磨,手摸栗树油桩,拍之有声,叩之如铁。"娃,看你的了"。大叫一声"油"。又干笑了几声,眼闪着光芒。孙家的老东家,孙金喜的爷爷满意的老爷爷,一个叫禄的老人由小作坊到油坊的创史的老掌柜中午后无疾而死,驾鹤西去,享年83岁。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已去。一道人生的坎,老东家没有迈过这道坎。村里人说是老丧,人老病死是死丧,老东家无疾而终,死得祥和,为之老丧喜丧。村人白事会按排人搭灵棚,挂幛发丧榜,排人报丧找吹手,有条不乱的进行。张庄孙家陷于一悲壮气氛。

应验了人们的猜测。

孙家大院却没有人们想的过度的悲伤感,没有太多太大的哭丧声,吊孝的亲戚乡邻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孝陪子跪立灵棚两旁,陪吊丧人叩首。老东家是闻名村内外大善人,人缘非常好,人们纷纷上门,在他灵柩前叩首下跪,插香烧纸,送老东家最后一程,天堂安好,入土为安。

入土那天,天空蒙蒙,乌云圧顶,细雨飘飘。孝子贤孙白衣披身,手持孝掍,在灵柩前一步一叩首,三步一下跪。妇道人家随其后哭声大作,泪水如雨。行至古槐树下,轰一声,古槐树自断一枝落地,手臂多粗,断枝口茬流出一缕红色的水汁,吓煞送丧的众人,我的天,巧合?碰巧?谁人觧释的凊,不犯轻易的事在人们眼皮底下发生了。发丧的人大惊失色,后背冒出一丝丝冷汗。

曰头落山了,一缕晚霞斜抹在山谷河水中,血红红的吓人。


15

老孙家孙金喜就喜这么一口。南乡人最幸福的生活,玉米饼子小咸鱼,一杯白干一咸蛋,老婆孩子热炕头。孙家老东家为老油坊呕心沥血不断翻建扩大,使孙金喜十分感激爷爷给了他美好的生活。整天模爬滚打在花生米堆里,花生米,还是最喜欢油炸花生米,一壼自干老烧,吱,一口老烧下肚,花生米一粒入囗,咯吱,那叫一个味。

那个冬天,是多少年未遇的一个严冬大雪天。几天几夜的狂风卷着大片的雪花把他们的小村整个地裹进一团白茫茫的天地里。屋外,没膝的积雪,封住了所有通往村外的路……

南乡人把猪血叫作猪血汤子,杀了年猪,往往要开一两桌席面,把每家家长请来坐席,俗称喝血汤。席上的主菜就是猪肉、猪肠、猪心肺、猪血放在一起的乱炖,就是晃汤。另外还要给每家每户送一海碗炖好的晃汤。这种杂烩之所以不叫别的名字,而叫晃汤,可能和猪血最廉价有关。这应该是一个乡间的谦辞。

孙家老油坊开张榨油了。

老油坊家终于提前杀了年猪,也请来了众乡邻喝血汤。全村子的狗都挤了进来,在桌子底下打架,争啃人们丢下的骨头。

酒至半酣,有人借酒出笑道:“老王,你家的猪拱进萝卜地里了吗?”还有一个更促狭的人,竟然抱起自己家的狗,对着席面桌下的油迹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桌子上还有什么?够不够人吃的?你们还想抢?”

虽然是开玩笑,但是孙油条的脸立马红到了耳根儿。他讪笑着,支支吾吾地说:“俺家欠大伙儿十多年的人情呢,一头猪就剩下了一地毛了──明年一定让大家吃个痛快,保证一块萝卜不放,全炖好肉!”“你还让我们等到明年?我看见你家厨房里还挂着一块好肉呢,怎么不炖上?肯定是留到过年自己吃的吧!”有人不依不饶。

孙油条解释道:“这块肉,是留下来还给咱本家瘸孙伯的。”当满意敲开他家大门时,他问:“你找谁?有事吗?”满意毕恭毕敬地说:“爷,今天专门过来送年前的猪肉。”说着,双手递过猪肉,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孙爷接过沉甸甸的猪肉,这么一大块猪肉。


16

儿时,满意的记忆从一颗颗花生开始。

那时他还没上村完小读书。只知道别人叫他爷爷叫禄,名字从喉咙吐出来,爷爷和爹爹都得听他的,叫粃子不敢上面,要杏不能拿桃的主。就是一个干瘦有精神的老头,一身海蓝长袍大褂很得体。一脸严肃很有威信。

记得,娘上花生田地时常带着他捆上一条布结绳,一头拴在他娘身上,一头拴在他腰上。爹在大田里刨花生,娘在后面收拾花生,娘就解开布绳一会儿,让他自己在花生颗上自行地爬,泥土堆花生果上玩,饿了吃娘囗中嚼碎的花生米,困了围圈在花生秧上睡。活脱脱一个泥里的土孩子。他就在暄土地里爬着爬站起来学会了走路。他走路是没人扶搀走教的,使在花生田里摸爬摔打走出来的。

花生养人。满意的童年在花生田里长大。花生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记忆的信号,他就这样记住了花生。老家的花生影响了他的一生。记事了,他兜里天天有花生米,时不时嚼上一粒,香,油气,长劲儿。久了都养成了一种习惯。然后,记忆是延伸,与花生有关的一些也形成了不消失的记忆,如果没有这个声音,他也不会记的如此深刻。

那是一个字,很形象。花生用来干啥?压油。

油。香香的,滑滑的,黄黄的……

种花生,收花生。压米炒坯榨油……老爷爷最后喊出的那个"油"字的含义极为生动丰富,那里边包含着孙家可以傲视一切的东西……老油坊。老油坊必须压米榨油。油是香的,有香味的。

老爷爷把老油坊传给了爷爷寿,爷爷寿把老油坊传给了父亲喜。老油坊改朝换代换了新人,爹是掌柜了。村里人说爹不如爷爷和老爷爷实在,坏了孙家好的家风门庭,小心眼小家子气,排谱装样猪鼻插葱—一装象。人送绰号"油条"。满意懂事起不知"油条"是什么?听人说也是油炸好吃的,过年时乡下人用白面在油里炸黄灿灿们面鱼,那叫一个好吃。这么个外号还不好听?有人背后叫,有人私下叫,还有人当面叫喊:油条,换油来。

喜虎着脸,假装生气不高兴。上门的顾主是卖买,是卖买就有赚,睑不高兴心里欢实。油香不怕巷子深,十乡八里仅孙家一家油坊,妥了,一笔卖买成了。买卖鬼卖鬼,没有私心不成鬼。当今的做卖买的鬼,孙金喜也变鬼了许多,来兑换生米油的人也鬼了许多,生米中掺夹半破烂粒,用水浸洗厚布,盖在生米上捂一宿,增个斤量占个小偏宜,也有分点小砂石粒,让你防不胜防。一斤生米4两2钱油,外带加工费2分钱,人们气得牙根痒痒,什么玩意,赚了油挣了钱,瞧那油条乐的吊样。油条双手一摆,也有难言之隐。开工雇人圧米炒坯上架榨油,出力流汗烧柴吃饭都得钱,难呀。一人难当百人意,卖买大小靠人气。

满意眼看碨花生米时,张家二虎,刘村长家双胞胎春雨春水合着小伙伴,眼放凶光,趁提坯人不注意偷偷地猛扑过去,在大石磨盘抢一把花生坯,边跑便往口中填,口冒白汁,好吃,香。饿了,什么也吃得香。花生米本来就香。在胡同口,双胞胎曾气势汹汹地对他说:"满意,花生好吃,油好喝。"虎头虎脑的春雨春水一个比一个壮,他一走过去,双胞胎一下子就把他放倒,摔他一个满睑花。"让你报信"。  他反抗挣扎过,好汉不敌双胞。他曾经用一块生油麻饼引诱春水单人到屋后的菜架地里,而后把他一下子推倒,一顿胖打,让春水爬在地呼天喊地,滚了一身烂泥……可是春雨,山花来了,双胞胎一齐把他打到水沟里,差一点把他在水里沧死,春雨说:把麻油饼给我。他紧紧握着,这麻油饼还热着,刚下油架不久没有回锅,油气很浓,香软暄。

好东西被抢去了。他没有哭,山花哭了,由两眼通红迅速扩展到满脸通红。

那年他们还小,知道了饿肚子们滋味了。

满意八岁了,在村读完小。

山花七岁,大人说她懂事早,是个小人精,也在村读完小。


17

妈妈妈妈不用愁

开开后门摘石榴

石榴花开簇绣球

我有十个巧指头……

一鸡去了一鸡鸣,小鸡打鸣更好听。一行大雁人字形从高空向南飞过,嘎嘎地呼唤着远行。

天气凉了。

秋天天气凉了,乡下的冬天就要来了。


18

满意在十岁那年的冬天。爹说:走,进城赶会去。满意从来没进过城,眼一亮,说:"爹,你真带我去?"

爹说:"真的带你去。"

进城了,进城了,下馆子,看洋车,耧上楼下,电灯电话走大马路……兴奋得满意呼小叫,鸡叫头遍就爬来起,催他爹上赂。娘插话说:"昰去我姨姨家,你姨姥家。"

爷爷说:"城里人规矩多,香神主,去了別乱说乱动"。

满意小鸡啄米似们点头:"我不会"。走出村庄羊肠小路,沿五龙河边土官道向北,到了梨城边,满意突然伸手一指,万分惊奇地说:"爹,你看那是啥?那是啥?爬在两块长棍大大箱子上?!"……呜,呜的一声巨响,大囗喘着气,两条闪光的铁轨上,游动联在一起的绿房子,一扭一扭地走了……

爹说:"是火车"。

满意知道了爬在地上的火车了。满意见到会冒烟会叫会走的火车,比家里的老油坊大长,能装好多人吧。站起来跑的会更快呗。

爹说:"肯定,看屁股都夹冒着烟跑来。

梨城太大,有几十个村子大吧?东西南北关四个古城,八大景观两条大街。满意的眼不够用了,马路面乌黑宽阔,两边立一溜高杆,四条线连在杆上四个小瓶,上边的线不时有小鸟落上。爹说是:"电线"。房子高高的,比家中河边的毛白杨两颗高。一个个小摊冒着热气,油锅油花翻滚,一条条长条东西下锅,炸成胖胖黄黄的样捞出。爹说:"是我"。什玩意?爹说:"油条"。油条,这就是油条?满意终于见到了油条。

在城东关大河边西,城中南一排一排红瓦房,爹带他进了姨姥姥家。姨姥姥收下爹带来的花生米,花生油,高兴得一颠一颠的。说:"孩子,你过来"。爹推了他一把。他慢慢地走向前,站在城里白净净老太太眼前。姨姥结开一花哨盒子,拿出一把花哨的东西,吃吃,吃糖。从兜里掏出个手帕觧开拿出三张一元钱,放在他的小手里,说:"权当过年压腰钱,拿去吧"。满意点点头,看一眼他爹,就那么站着,手里的钱紧紧握着。屋当中一个亮晶晶的叫电灯的灯头朝下悬着。出门他爹告诉他,那是电灯,不用火点,不烧煤油,用绳儿一拽,可亮可亮了,比月亮也亮。满意许多日日夜咂摸不出来,头朝下的灯风吹不灭……

大街很热闹,赶山会的人也多,人流涌动,仿佛不是拥挤的人流在走,是城市的街道在走。梨城每年十月十三开始赶山会,也叫赶庙会。到十九日结束。梨城集市历史较长,设点广泛,交易兴旺。据县志记述:货物集散,在乡曰集,交易进出,各得其所。县之集市,八十有四,择其大者,约略叙之。一区之市,首推城关,曰门家沟,日休浴店……人民富庶,商业畅通。

山会上,父子俩在小摊上坐下来,二两小酒,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一盘水煎包,又一人一碗羊肉汤,"吱吱"喝起来。

俗话说道麦熟一晌间,人的成熟也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回到张庄后孙家,家人咯咯地笑道,分享满意用三元钱中的二毛钱买的一大包二斤油条,好吃。真香。三个姐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爹,爹说它叫爹,不对,它不叫爹,爹说叫油条,对,不对……"

南乡下来新油习惯花生油炸面鱼吃,这也是花生油炸的,叫油条?叫爹?

噢?嘘……

油条好吃!比面鱼好吃。

全家笑成一团。


19

南乡人说话做事实在

乡下人说话算数,落地砸个坑。我的故乡沂蒙山区,更是人实诚,民风好。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最有趣、最典型的就是“赊小鸡”的习俗了。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刚开春,树刚冒芽儿,村头就响起“赊小鸡来——赊小鸡”的吆喝声。所谓“赊小鸡”,就是农家春天买小雏鸡、秋后还账的办法。卖雏鸡的商贩挑着两个大箩筐,或用大国防自行车驮个大箩筐,颤悠颤悠的,翻山越岭、走村串巷,从村这头吆喝到村那头,哪村哪家什么日子赊了多少鸡崽,他一一记在小本子上,秋后他再捎着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来收钱,谁家如果实在没钱,也可拿鸡蛋来顶账。当时我就琢磨,假如赊鸡的人不认账怎么办?那小本子弄丢了可咋办? 商贩一落担,最先围拢过来的是我们这些蹦蹦跳跳的孩子。孩子们调皮地学着卖力吆喝,“赊小鸡喽——赊小鸡哟——”婶子大娘们赶过来了,商贩赶忙招呼说:“婶子大娘,这头茬鸡便宜卖。母鸡两毛,公鸡一毛五。”大家围着箩筐,问明赊法,便围着箩筐像一群小鸡一样叽叽喳喳地挑选。箩筐里满满的鸡崽,鹅黄色、绒绒球似的,张着黄黄的小嘴,发出“叽叽叽”的细弱嘈杂的叫声。小雏鸡一边鸣叫着,一边拼命往边上挤,煞是可爱。伸手摸触,柔软得让人心里痒痒的。

村里家庭主妇和娘挑雏鸡,孩子都跟着当勤务,主要是挎着竹提篮盛小鸡。只见上了年纪的老奶奶眯缝着眼挑小鸡,一边挑还一边讨着赊鸡的价钱。娘先在大箩筐边观察,看哪几只叫得欢。然后伸手在箩筐里挑,把挺精神的几只,拿出来放在脚前的地上,让它们跑,让它们叫。那些不活泼的,顺手又送回箩筐里,再换出几只。有一只特别调皮,放在地下就往远处跑,娘笑嘻嘻地把它捉回来,嘴里嘟囔着:“我让你跑!我让你跑!”一把抓起来,放进自家的提篮里。挑出品质好的雏鸡,然后再辨公母。那个生活困难的年代,各家各户养鸡主要是下蛋,以便换取针线、火柴、食盐等生活的必需品,因而小公鸡并不吃香。轻轻拿起“叽叽”叫的小鸡,仔细端详它的爪子、屁股和鸡冠子,十有八九能认准公母,实在没看准,收款时可以再作说明。没顾上回家拿工具的,就直接用簸箕、竹筐或者褂子的前襟兜着。挑选够数后,主动让赊小鸡的过数、记账。

新赊的小鸡刚出壳没几天,不敢散养,一般放在肚口大而深的竹提篮或者圆口簸箕里养着,底下还要铺上干净柔软的布。定时喂些泡过的新小米,有时还拌上些又嫩又碎的白菜叶,用布罩起来挂在屋梁上或者挂在院子里,主要是怕小鸡跳出来跌伤,还怕被猫、黄鼠狼吃了,等小鸡长出翅膀、有了自我保护意识,能听懂呼唤声时才能撒开。

曾经问娘有人赖账怎么办?娘说,不会的,咱村没有这样的人。真要是赖账,会被人戳脊梁骨,唾沫星子也会把他淹死,孩子们在村里就抬不起头来。记得有一年娘挑了20只雏鸡,可养了没3天就死了四五只,秋天商贩来收款时,按规矩可以扣除死去的几只,可娘竟然全额付了钱,忍不问:“小鸡死了也收钱?”商贩睁大眼睛问我娘。娘瞪了满意一眼:“别听孩子瞎说。”事后,娘告诉我,人家赊小鸡的挺不容易,咱不让人家吃亏。各家各户的小鸡,大都会兴旺发达、长大成鸡,但也有的被黄鼠狼叼走了,有的被猫吃了,有的拉肚子拉死了;有的人家只剩下两三只,还有的甚至“全军覆没”。但秋后都会按当初谈好的价格十分爽快地把钱交给赊小鸡的商贩,没有赖账的。当然赊小鸡的也会区别不同情况,给予适当优惠、照顾。

每年开春来了赊小鸡的,总会赖在箩筐边上用小手抚摸着那些可爱的毛绒绒的小鸡仔,久久不肯离去,非要自己也养几只。娘每年都专门挑上10只小公鸡。娘说:"吃小公鸡,孩子长得结实。″目睹此景,我感慨道:“那小公鸡真是没白吃。过年有鸡吃了。自家养的鸡肉瓷实香,有嚼劲!”


20

老油坊孙家又出事了!

今天,是老油坊孙家老奶奶出殡的日子。

禄爷百日刚烧,禄奶奶又驾鹤西去。

全村的人都来了,给奶奶送行。八十岁的奶奶,在村子里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大家都尊敬她。在外地的亲朋好友,昨天才匆匆地赶回来,给奶奶发丧,没有见到奶奶最后一面。丧事操办得很是热闹,那主要是孙家妈妈的功劳,满意儿亲眼看到,妈妈跑前跑后地张罗着奶奶的后事,全村的人都夸她是个孝顺的儿媳。妈妈不时地去奶奶的灵前哭上几声,可是,满意儿并没有看到她的眼泪。他偷偷地问妈妈:“妈,你怎么不流眼泪呢?奶奶死了,你就不伤心吗?”妈妈却说:“傻小子!像奶奶这么大年纪死去的老人,那可是喜丧,应该高兴才是,把丧事办得热热闹闹的就是给她尽孝了!”

 满意听不明白,也高兴不起来。 在所有人当中,对于奶奶的死,他是最伤心的一个了,眼睛哭肿了,嗓子也哭哑了,心里空落落地,像是心被掏走了。奶奶从小把他带大,就是他最亲的人了,最亲的人走了,他怎能不伤心呢?别人能笑出来,可狗蛋儿不能,他望着奶奶的棺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奶奶就要被抬出这院子,永远地离开他了。他跑过去,抚摸着那棺材,放声大哭起来!他听见有人在唱,有人在笑,没人理会自己!他有些怨恨升了起来:那些大人们,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唱?奶奶死了,他们却欢天喜地,真是可恨!

妈妈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容说:“好儿子!哭几声就行了,奶奶已经听见了,别当回事儿地哭了!”随后,她又抚在棺材上干嚎几声,就去忙别的了。他很是厌恶妈妈的样子,就像是在演戏给别人看的,证明自己的确是个孝顺的儿媳。可是,他表演不出来,他真是伤心了!他做不到妈妈那样的,真的伤心,是无法表演出来的。除了妈妈,吹鼓手在表演,歌手在表演,前来吊丧的人也在表演。爸爸似乎流过几滴眼泪,但很快就消失了,他忙着招呼着大家,听着一声声“喜丧”的道贺,脸上都是笑意。满意儿不想看那些带笑的脸,与自己的悲伤去作对比:在这个场合里,悲伤才是真实的心情,他们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喜丧”吗?太可笑了吧!他以真实的悲伤来祭奠奶奶,不管别人是怎样的,这与他无关。

哭过一阵子,满意儿呆呆地看着那些在院子里忙碌的人们,就像走马灯似地。他回想起奶奶临死前的样子:她的嗓子里“咕咕”地响着,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妈妈说:奶奶是在等爸爸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是,奶奶没能等上,她实在是坚持不了了。他拉着奶奶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奶奶咽气!他听见妈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终于解脱了!”狗蛋儿不理解:妈妈是说奶奶解脱了?还是说她自己被解脱了?  后来,他想了想,应该是后者,奶奶就很少吃饭了,临死的前几天,奶奶就不吃不喝了。他趴在奶奶耳边问:“奶奶为啥不吃饭?奶奶不饿吗?”奶奶冲他微微一笑,吃力地说:“奶奶吃饭没用了,留着给孙儿吃吧!”狗蛋儿听妈妈说:病重的人,快死的时候,就不会说话,吃不下饭的!

可是,满意儿不信:奶奶能说话,他亲耳听见,奶奶说她不想吃饭了!他料定:奶奶是活生生把自己饿死了!如果奶奶好好吃饭,决不会死的,现在还会活着,还能每天和狗蛋儿聊天。他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饿死自己?可是,村里所有的人都认为:奶奶是病死的,生老病死,人生常态,能活到八十岁,就已经是件大喜事了,所以,即便是死了,也是“寿终正寝”,更是件喜事了。狗蛋儿这么一想,就能悟出这“喜丧”的道理了,“喜”从何来?所以,他们都很欢喜。可是,这悲,又有谁会知道呢?他知道,地下的奶奶更知道。这“悲”是深藏在他心里的,他一辈子都会心痛的;而奶奶,将把这“悲”带进她的坟墓,成了永远的秘密。也许有一天,只有他能猜透奶奶的心思。

奶奶的“喜丧”结束了,那隆重的场面,留在村里人的脑海里。爸妈成了他们眼里的孝子孝媳,因为,奶奶的丧事能操办得如此风光体面,人见人夸,就证明了他们的说法是对的。爸妈落了个好名声,可是,只有狗蛋儿知道,这场“喜丧”里,藏了多少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