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个传说。
    很久以前听村里的老一辈人说起。那年,是个风调雨顺丰收的一年,秋天农闲季节,村里人闲下来蹲在大街小巷村头村尾闲聊扯蛋。眼尖的人见南山坡上立着一个南方人,呆呆地看着北方。村里人听说过:南方人会看地理算命,北方人会看天气种地。这个南方人摇头晃脑看了半天,一丝一缕说不清从那飘来的香味入肝肚肠胄,使劲嗅了嗅,什么味呢?河边北山脚下们小村祥云绕绕,炊烟袅袅。

南方人那双一只清楚一只昏浊的烂眼突闪亮光,口中唸唸叨叨大呼下坡,撞撞拐拐穿过一块块花生地。乡下人叫昌果地。刚收获的花生地暄软,黄土飞溅。南方人喘着大气作响一头扎进村里老油坊孙家小院。
    后来据村里有威严的讲:孙家老油坊的老孙掌柜一脸蒙胧看着黄土一身的南方人,分付家人打水洗脸,烫酒炒菜,对了,多放油,一菜九钱油。这可是孙家全家人一天的用油量了。
    乖乖,别相信开油坊压油的孙家可以足足的吃油。 
    饭饱酒足炕热,南方人死盯着红光满面孙老掌柜,口吐大言"孙家前有水后靠山,东高西低风水好。是出官人的大户人家。官为三品,富甲一方。只见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又说出一段话来:“命中属火。火有山头火、山下火,炉中火,灯头火……您是山头火命,性情暴躁,燥易生火,生火易伤肝。如若能做到心静如水,以水抑火,家境富裕,火上添油,旺财旺寿,自然家富一方,能人辈出。”
    齐不隆咚将。
    错不了。后孙辈一定出个不吃人饭的种。
    嘛?放你奶的屁,混仗话。
    孙老掌柜手中烟袋锅狠敲炕沿木板,咚咚作响。
    南方人瞎眼放光,急往改口:不吃庄稼饭。
    有惊无险,纯属口误。孙掌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晃头摆摆手:孙家能出什么官,出个挑担串乡走村的油货郎,知足。
    喂。不行的,风水轮流转,姓孙的不是孙,姓孙的是个爷。天机不可泄露。南方人摇头晃脑一脸诡异走了。
    后来不吃人饭在村里传成为一笑谈。
    日月流失,河水哗哗。孙家种孙家的地,吃孙家产的粮,开孙家的油坊,卖孙家的花生油。年复一年,孙家一辈一辈打油开油坊,富没甲一方,也没出三品大官,日子到也挺滋润的,油花点点,有滋有味地生活。孙家能出个不吃庄稼饭的大官吗?
    这传说是个引子。


2

南方人留下话,天机不可泄露,该来的终将来。张庄后孙家多年后要有一场龙虎斗。
    张庄后孙家没有龙虎,只有八间石头到顶的孙家老油坊屋。秋收冬闲压榨花生油,春季走街串巷换兑生油。开锄种田关门大专。
    这个日子己经过了许多年头,相当遥远了。远的只有五龙河水流淌着人们许多的梦想。满意在十岁那年梦见自己掉进了大油池中,香香滑滑的。从此,这个叫孙满意的孙家孙子,他坚信自已依旧沿袭着祖宗留下的糊口手艺,不当油坊掌柜便是卖油郎,杠杠的铁钉了。可没去想富甲一方,官为三品的梦。
    张庄后孙家就是姓孙的村庄。

腊月刮北风,街上冻死狗。

刮了一冬的北风,风如刀割脸,因而大人和小孩能将自己裹得严实的,一定不会让寒风轻易钻进脖子里。

很多人都戴上帽子围着围巾以抵御严寒,但多数人的鼻子被冻得通红,说话都夹杂着鼻音。孩子们就更不用说了,个个像长着酒糟鼻,且挂着两串鼻涕,一缩一抽,鼻涕像一对蚂蝗趴在嘴唇上。鼻子虽受到寒风的肆虐,毕竟可以嗅到腊月之风的气息。腊月之风的气息是干冷的,时不时夹杂从北向南吹来的榨油房的油香。很容易从油香中分辨出是菜籽油的香味还是花生油的香味,抑或是大豆油的香味。这些香味早贮存在嗅觉的感官里。

北风吹来,一一对照,立刻就知道是什么发散出来的。在这腊月里还有人家榨油,榨油的油香味把枯燥乏味的乡村涂得色彩艳丽,空气中充满浓浓的暧昧,人的心随之柔软起来。

好在,腊月的风中总飘散各种诱人的味道,豆折的味道浓厚,磨汤圆的人家飘来淡淡的米香味,豆腐铺磨碎的黄豆清味悠然,豆浆豆腐发出的味道浓烈,就连压豆腐溢出竹管的膏浆水都充满浓郁的芬香。这些气味在寒风的裹挟下,满塆奔跑,一种年的味道直钻我们的鼻子。

谁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火药的味道,在腊月之风吹拂下,陆陆续续的鞭炮声和各种食物的醇香从农家小院跑了出来。我们知道大人们忙碌了一冬季就是为年准备的仪式,现在终于在我们的守望中来临,我们吃着年饭要过大年了。腊月之风最后将吹来新年的新气象,那时从太平洋来的南风让人感觉温暖惬意,乡村到处春暖花开,该有多美好!

整个冬天都刮着北风,寒冷从北而来,让我们蜷缩在南墙底下晒太阳的孩童很自然地讨论起北方该有多冷。


3

五龙河是梨城贯穿南北的大河。五条河从五龙村汇集,一路弯弯曲曲向南流。向大海。从五龙走百十里黄土羊肠泥路就是张庄后孙家。后孙家不大。百十户人家羊儿垃屎蛋一样稀稀拉拉洒在河北的沟坡向阳处,上上下下,错错落落,杂乱无章很零落。五龙河绕凤山拐了一个弯,从村前哗哗流过,被山挤夹得弯来弯去,水流湍急,大气汹湧,很男爷们儿味。
    走出村坎开荒种地,钻进被窝吹灯就睡。后孙家人在这里祖祖辈辈生活得极平静。生儿育女,开荒种田,日出而作,白落而息,糊口过日,榨油生活。孙家喜欢这样平静的生活,就像他们喜欢这很清很清的河水,很肥很肥的土地一样,上天给他们这片天地就是让他们有滋有味来享受生活的味道。宁愿搂着自己的女人过着千篇一律不变的日子,也不想走出大山,向往百里外的梨城。
    小村民风厚朴,浓浓清香的空气没一丝一缕杂味,吸一口特别舒服觧乏。舒服滋滋的幸福。
    事实的确就是这样,后孙家的人们很幸福。
    孙家老爷爷的爷爷说。
    为什么叫张庄后孙家村。咱们村是张姓人占下的,是占山户。真的,你也别不信,占山户是村庄第一个占村筑屋开地的人家。孙家、刘家、王家只是让山户和买山户。只有一户的张家,操,这着么牛,一户一人家,名子就的叫张庄后孙家。
    服吧,不服不行的。寄人篱下,服呗。
    孙家的祖辈也是从洪洞大槐树下迁到北方的,先人说了脚重八斤,方可落户。孙家人一路向北,日行晚宿跋山涉水走到梨城南乡。日晒路滑肚饥囗干,妇女好辛苦,随囗说句:脚重八斤,何处有家。好,马靠夜料,运靠机会,人赶口气,家人见此处,风光秀美,好山好水好人家。先人说了:脚有八斤重,此处要落户。河北一张家出让一地,孙家和泥筑屋,点火生烟,开荒耕地。从那天起,孙家落地生根,在河北安下了家,完成了迁移的行动。
    一颗从老家带来的槐树苗栽下了。
    有树有人有屋,伏台冒烟了。就有了人气。
    这个夏天。孙家老油坊院的老古槐出奇的荗盛,绿叶油油,白花密密,香味浓浓,熏的满村人心慌意乱。
    现在这颗老古槐树是孙家的标志。许多外乡人见了老古槐树啧啧称奇。据村老人留下的口碑讲述,老槐树至少在三百年以上。早到只有张家孙家两户人家这个村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孙家有了八九十多户人家,换了十几代人,唯有老槐树容颜树貌不变,枝繁丫,丫生杈树,绿叶白花,仙风神骨,村里一人称树神。
    有树有水有人家。
    有了人家有故事。


    4

女人有时会变成傻子的。
    吃亏的都是女人。
    男人什么也不少。
    嫁给孙家这是命,逃不了的。
    孙家孙金喜的奶奶说,有些事情是无法想到的,她才嫁到了孙家。
    那时的孙家只是个小作坊,手工圧米榨油。油坊小得可怜,她自己也没料到从千里外的娘家只身随从小男人来到孙家这个小油作坊。从一开始都没料到,到来到孙家也不清楚怎么回事,鬼迷心窍了?色胆包天了?图那个小伙计什么?自家的油坊很火很大,自己也是在家说一不二的主,为什么?这个叫莲的老姑娘怎么会有这个开头和结尾,是恨那个小伙计还是爱那个小伙计。小伙计是求上门做工的,乖乖,把她给做了。莲稀里糊涂就让小伙计做了,她相信命,小伙计就是上天安排来的,这一切是躲不开的。
    庄稼熟了就得收拾,收抬晚了掉在地里,沤烂没人要。
    小伙计就是孙金喜的爷爷。满意的老爷爷。来莲家偷艺的小伙计,后来成了孙家老油坊生意最红火,卖买最大的孙家大掌柜。
    莲那时二十二岁,在乡下是个老姑娘了,白天帮父照理打点油坊生意,晚上静下心里也想人,做为女人的大女人,没有个男人疼也不是个光景。况且自己是一个乡下人认为的老姑娘,那夜夜暗守闺房的滋味能是好受的吗?那个大女了能熬受得住呢?自天四五个赤祼上身的男人在眼前晃来晃去,挤眉弄眼色像迷迷。夜里独躺火炕孤独寂寞,一遍一遍想男人,也想得昏天迷地,一次一次地冲动骚情,双手不停地抚摸光滑的肉体。就在她如饥似渴不能自律的时候,远来作工的孙小伙计出现了,小伙计一身阳光出现在莲家的油场大屋。
    久旱逢甘露,自家遇小男。想唾觉就有人送来了忱头。小伙计的到来,让莲有了一丝光亮,更有借口找事进出油坊。她看他做工,也看人。小伙计在莲眼里是个长得黑黑结实的男人,很入眼耐看,活也干得利落。莲看他做活更多盯着他一人看,布背兜短布裤衩结实肌肉男,躬着身子一耸一耸活动。莲就有了某种想法,不时偷偷看一下那个鼓鼓的地方,脸腾地红了,很烫。男人和女人,女掌柜和小伙计,躬着身,一耸一耸,她想邪门了。
    小伙计踩垛的姿势,咔咔扑扑,强悍有力,这才是男人,让人心痒痒的小男人。
    孙小伙计年满十九岁,也不二百五缺心眼。也看破了莲的心,也看懂莲的意。他明白莲的目光看他时的失态,总是躲躲闪闪不断飘来,很亲切。孙小伙计也会还她一个亲切有昧的眼神和微笑。开始,小伙计不在意没放在心上。后来几天,小伙计就借机搭腔,没话找话拉,常常不时故意碰莲一下,很得体自然于无声处。莲一笑百媚生,互不防范,也不尖叫,毫无保留地成全小伙计心意,彼此方便双方。有了搭言,莲知道小伙计来自出梨有河的山村,远自千里的毛头小伙,比自己小三岁,是个没开荤的童子鸭。两人闲时话多了,也免不了说出几句脸红的话,"女大三抱金砖"小伙计说。
     "小女婿,似儿郎"莲说。
    莲问小伙计想不想讨一房老婆。小伙计说:讨。讨一个你这样的大俊嫚。莲就呸他一口,点挠他一下,真的好痒。
    小伙计有些失落,想家,想娘。她娘说了:学成艺,挣足钱,回家娶个葱俊的媳妇,做伴吹灯生孩子。
    莲也不是个滋味,小伙计弄的她身上热一回,羞一回,也涨一回,骚水流动。
    这天夜里,没有月亮,星星很密。莲做了一个心跳的梦,羞死人了。是男人和女人,脸红了好长时间,心里慌慌的,口干舌燥。呯呯,听到了轻轻的敲窗声,有人在窗前敲窗,声音很轻。她听到有人敲窗时借微弱的星光,窗外站着小伙计,双手搓着。他说:他渴了,讨点水喝。他说:他想进屋喝。声音发抖,有点怕。莲知道他不是讨水喝,也不是为讨水喝,她知道他为何来屋。莲不给他开门,门的响动大。她也不开窗,窗是上下两格的,抽掉木扣,就能打开。
    他站在窗外,向里望着不走开,手轻轻敲。偷艺学手艺,偷人想女人。

许久许久。夜深人静,人们都睡熟了。
    莲受到感动,悄哨支起上格窗。说:你回吧,外面冷。小伙计不听,探进身子爬进来。那个夜里,天闷得很。莲只穿了件小裤,遮掩不了许多露出不少,好在没有月光,也没点煤油灯。其实,还能看得见,不用点灯。就那么点遮丑的布,在小伙计落炕时,她乱了分寸,双手不知捂遮那个地方。
    小伙计是个嫩瓜蛋,莲是个大姑娘,会吃不会做,想做不敢做。两人做成一滩软泥,一宿这么埕巴着。
    小伙计发誓,会亲亲热热娶她回家,他开油坊,她在家做甩手掌柜,为他洗衣做饭生孩子。
    结果。她离开了她的油坊。
    他艺成回到了张庄后孙家。夫唱妻和热热闹闹开创了孙家小作坊式油坊走向大油坊的时代。从那时起,偷艺的小活计成了油坊的掌柜,孙家油坊成了一块响当当老字号。十里八乡的乡亲称为孙家老油坊,百年老号流传至今,南乡最大的油坊榨坊。


    5

古槐树北,是一座有一百五十多年的石砌垒成的老建筑,青石墙到顶,黑色小瓦,瓦缝间小杂草迎风摇戈,显得古朴苍桑。这就是孙家老油坊。
    老油坊八间。二间碨生米的压米坊,大石盘用几块巨大的石块支撑,石盘很大很大,光滑的石盘可堆坐二十几个小孩嬉戏打闹。石磨一人高,纯实心青石打磨而成,磨面一道道花纹像一圈圈年轮。柞树做成的磨架,结实坚硬,转动石磨发出清脆吱吱嘎嘎的响声,老远听得见。一间炒生米坯蒸熟生米坯的蒸坊。劳作时烟气燎绕袮漫,灶火猛烈火旺,柴火烤添着特制的十八银铁锅,快速炒制花生米压成的生米坯,炒成金黄细小生米熟坯,在上另一口铁锅蒸坯。不会看的看热闹,会看的看门道。油坊掌柜手摸眼看,指挥加火添柴上锅出料,八面玲垅面带微笑。生坯变熟坯,运到了压榨生米油大屋,等待上垛榨。榨油是个大屋,花生坯用白棉布包好,码放在铁制圈内压实,赤脚踩包放垛在油架下。两人搂抱粗的整颗栗树去了枝扠,根埋地下压实,立在屋北东角,树干中心开一长方形洞,穿过长五米压杆,压杆西头压挂一大石,起到杠杆的道理,一头堆起生米饼,一头大石升起下压,花生油水从米饼榨挤出来,形成一道道小细黄色油流,冒着热气带着香味进入油桶。冷却凉后过滤战了香喷喷的花生油。
    油坊在榨压油时,禁止女人进内。一个说法,女人口臭,说话无忌。一个说法,见不得光,不好看到男人打油的场面。
    老油坊的男人粗野豪放。油坊打榨油时,热气腾腾,烟气弥漫。男人往往赤裸上身,赤脚露蹄,用一抹油泡布围住那一点地方,百无一忌,我行我素,没半点羞愧之意。上辈老人家家人都这么传承下来。,反而有点自豪感。
    老油房烟燎油薰,四处墙壁油黑滑亮,油木桩己成铁青色,叩之有声,分辨不出是钱是木。屋内常年香气丝丝,挥之不去。
    传到孙金喜手下,己是孙家第十五代了。
    十五代老油坊掌门人,大名叫孙金喜,小名金子,绰号油条。属孙家喜子辈。孙家家谱传为,仁义礼智信和,富禄寿喜全有。十二代一轮回,不可违背祖上遗训,必须照办执行,这是祖上订的。没有规矩,不成孙子。
    艺多不压身,有种,孙金喜金子油条在孙家众多人中风起水生拨地而出。
    孙金喜二十有六成了孙家第十五代老油坊掌柜。
    众人啧啧声起,活活馋煞孙家同辈人。

 

6

春打了山花,

夏打秀水鱼,

秋打枣子收花生。
    冬天来打孙家油,
    一桶油香满全村……

衰草中一棵孤独耸立的枯树,也许刚刚落完最后一片树叶,也许早已枯萎多年,看不出什么品种;


7

乡下的农历三月三,还是一个清闲的日子。各类冬眠的小动物纷纷苏醒爬了出来,树也吐出一个个绿丫丫,昭示着乡下的春天的到来。
    乡下有耍正月闹二月,稀稀拉拉到三月的习俗。三月三过后,人们伸伸闲了一冬的懒腰,一脸红光便三三两两上坡,耕田犁地播种的乡下劳动开始了,出工买力的曰子到了。老油坊忙了5个月的打搾压油也好关门歇口气了。
    大槐树下平坦干净,村里人有事没事找个事由也往这里聚集,拉闲话晒阳洋,站着蹲着抽着辛辣土旱烟,树下围一圈,油坊青石墙根蹲一溜,听扯闲篇,嗅油坊香味,人越聚越多,老小男女,久聚不散。谈古说今,七黄八素,孙家婆娘描眉擦粉,张家媒婆小脚窜满疃,刘家姑娘没嫁肚子涨成了蛤蟆肚,油条三个女儿该有个带把的……说着摇头晃脑囗飞涶沫,听着支愣着耳朵津津有味。没人反訤设人理会,公共场地,畅说无妨,后果自负。话说那年某月某日有一天,村叫四皮的说原子弹有水桶大小,一下能炸个水塘大的坑。无影无形途中听说,有人去公社说了,四皮惨了,参加了学习班,轮村戴纸帽游街,多亏他当村长的同胞大哥,上下打点说过年话。要不可。差点与四类分子为伍。乖乖,四皮以后话说半句留一半,村人在四皮原有的绰号后加了半哑两字,人称四皮半哑。后果更严重是一生没娶个黄花闺女,费九牛八虎之力告奶求爷找媒婆,好歹娶了个死男人带女儿的俊寡妇,四皮依旧便念念不忘,张口乱说惹事非,后果自负大大的严重。唉,一枚没见凭空想的原子弹害了四皮。

油坊孙金喜不高兴了,一甩手,油坊掌柜一摔厚重的门,咣挡,一声巨响,动静很大,人群静下来了,几只狗汪汪汱叫。哗,像一锅冒气开花的热油撒上一把粗盐炸开了,人群一时散开了。日头儿挂正中了,肚孑也咕咕叫了。走了,回家吃老婆做们热汤一水面。

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荒年填肚子,为了生存。
    丰年生孩子,制造快乐。
    孙家孙金喜的住宅在老油坊北。老油坊南北走向,门朝西。孙金喜家靠着老油坊和正常人们住房一样,典型的梨城南乡住宅的格局。东西走向,门向南院朝天,灶头烧火伏台冒烟。正房四间,正间明间住间旁间。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勤劳能干贤俊的婆娘,活泼的三个小闺宁,大嫚是大嫚,二丫叫盼弟,幺妹两岁叫领弟。五年三个娃,没个带把的。愁人。
    孙掌柜那个愁呀。
    天下雨地不干,一样的土地,一样的耕作,一样的播种,不一样的收获,儿子,男娃,在那地窝着。
    老槐树遮住了月光,月光透过树枝杈洒进孙家屋内,点点滴滴支离破碎。
    火炕都是那么烫人。
    吹了煤油灯。
    孙掌柜一手摸着自己的下身,一手搂住自己的女人。
    女人依偎绕缠过来。
    "俺要儿子。"

"你行?"

……
    自己的土地要播种劳作。
     "行。"

 "俺听你的。"

 ……
    天发亮了,两人依旧缠在一起。
    河边的芦子在水的滋润生长拨节,沙沙,沙沙,发出阵阵呻呤,叶上露珠晶莹,好似泪水在流滴……
    十月期满,瓜熟蒂落。
    女人的心像叫什么东酉撞了一下,胎动宫开。
    一个男娃带着粉红色的自身子哇哇降生。孙掌柜看到兩个小蛋自上而下进入小窝窝,"儿子,俺有了儿子啦"。大呼高叫了一天,笑了一天。
    女人也在笑,笑的直打嗝,泪花飞溅。

 "满意,满意,满意,真满意,孩了一小名就叫满意了,乖儿子,小满意。″孙金喜屋里院内街上疯了似的叫了一天。


8

春红是十六岁那年随父母从广饶要饭逃荒来到了张家后孙家村。
    十六岁的小闺女是个鲜花含苞初开的曰子。
    来到村里,在占山户张家的帮忙下落脚村子的。不到一年,她爹害上了大肚水涨病,躺在胡同口门板上直挺挺的。日子不长,这一个中午曰头很毒的日子神不知鬼不觉静悄悄过去了。死得不痛苦难受也不负责任,抛下寡妇女儿不算,不留下大堆说不准的欠账债务,家债子还,没儿女还。春红母女守着大把债务泪水洗面天天打发上门讨债的乡邻,说好话陪笑睑,不断地求叔告爷应付每一个上门凶巴巴的男人。不到百曰,春红娘这匆匆忙忙前赴后赶地灯油耗尽螅灯拨蜡,也极不负责心不甘双目一闭找她的男人了。
    十六岁如花的春红,成了举目无亲远离老家的孤儿。是张德寿见她可怜,这个占山户的后人把春红领到他家住进后院箱屋。那天后,再没有讨债人上门要账了,他们也不敢,终究张家有此威往,难得一时清闲。春红过上了寄人篱下孤独无助的生话。白天干活吃饭好打发光景,晚上,夜深沉时辰难熬,常常被各种奇怪的叫声惊醒,风吹树叶声,雨滴瓦片声,老鼠打洞声,使她惴惴不安浑身发抖,卷紧被子难以入睡。她这时渴望有人关心她,陪伴她。
    张德寿的出现,这个如狼似虎的三十岁大男人的光顾她一回,决定了春红的一生命运。
    春红记不清是那个夜里,记忆中下着小细雨,很凉。没有月亮,前院后院屋外屋内一样的寂静,静的吓人。
    张婶白天回了十里外大山后娘家,一天张叔的脸上很古怪,吃了晚饭他便早早关上街门吹灯上炕,没有外出闲走找人聊天。春红有些不安,感到张叔有些不正常。
她今夜无眠,她害怕。就在万分紧张的的候,一双大手搂住了她,一股夹带男人汗味的粗气扑在脸上,发烫。春红惊魄一一谁?一声尖叫,吓得半死。
    一一我,别怕,乖乖,叔陪陪你。
    是张叔,闯进了一个十六花季小女的闺房。那一个收留自己的张叔。
    一瞬间,她不怕了,不叫了,他是她张叔,她的恩人,恩人要报答的。不怕,她产生了对张叔的一丝好感,产生了一缕顺从,也产生了一些主动。张叔人高马大的身体像一堵墙倾下下来,手口并用扯下她的肥大的裤衩,她想推开他,起身,打他,都无济于事。铁箍似的胳膊几乎搂得她喘软不过气,光溜地拥抱她,一件硬挺的东西顶在那个部位。
    她软了。撑满了。涨裂了……
    下边很痛,她就那么躺着,让泪水自由流下,形成一条小河。
    张叔悄悄无息走了,炕上多了一包点心。很小见很浠罕的点心桃酥,一包六个,香啧啧啧甜。
    她一点睡意没有。这一夜的遭遇深深埋在心里。
    张叔还是张叔,还须住在张家。碰面时,张叔手忙脚乱低头不敢正眼看她。
    春红脸发红,很烫。

张婶熬的小米粥就摆在树荫下的饭桌上,金灿灿、黄澄澄,掺杂着稀碎的麦粒、黄豆,粘稠绵软、香甜可口;一碟淹咸菜,半个馒头,就着稀饭,稀里呼噜就吃下一碗。掉了的饭粒碎渣,早被几只闻香而来的芦花鸡啄了个净光。

那年底,张婶大闹张叔把春红赶出张家嫁给王大吹做了他的媳妇。三十天就有了一个女儿秀水。谁是秀水的爹?没人知道?村里人只是议论说道,指指点点几天后便风静浪平,说什么没意思了,自己做事自己担着,别人算什么?人家老吹都不嫌,咱操那门子心。
    六年后王大吹死了。
    他不知道秀水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她更不清楚,是大吹?是张叔?她觉得对不起大吹,也对不起张叔更对不起秀水。咱自己谁也对不起。
    王大吹死的那年,秀水己五岁了。那年她在刘村长的鼓动下,又嫁给了刘磊,绰号四皮半哑的未婚男人。
    从打锣鼓再开台,人生戏剧还得唱。她注定命犯克男人,有人娶她就嫁。
    四皮是个不错的男,火炕上能说许多笑话趣事。


9

小小子,爬门蹲,
    哭着闹着要媳妇。
    要媳妇干什么,
    做伴吹灯生孩子……
    没文化的老奶奶,晿着山里儿歌,摇着孙子满意,渐渐进入梦乡。
    五龙河水急促流淌,哗哗,很男人味。

村中热闹的地方是为了推磨而建造的碾屋,为磨粮食杂物垒起大石磨,还有在磨道一圈一圈又一圈推着磨棍一边推磨一边转圈的村中女人。

早些年,张庄后孙家才百十来户人家,全村只有一个官碾在大槐树南,家家户户捐点砖瓦石料木材和出工出力,在村一保长的统一指挥,在村中心空闲地建盖一碨屋,为全村人共有磨面场所。碾屋多为三间,习惯左右前后不接民房,土石结构,木质梁椽,小黑瓦屋顶,前无门窗通开。碨屋中心垒砌整块大青石的圆圈磨盘,上装备五百多斤的实心石滚碨磨,有木架支撑,边缘有磨棍,推转起来吱吱呀呀响,乡下农户一年的吃用生活全在石磨的推磨下生产出来。两边空闲为放粮食杂物等东西,逢农闲挂锄和下雨雪天,这里就会成为村人谈天聊地拉东说西的地方。老辈人说;这焦天儿有人说捏歇儿的事,焦天儿有女人来推磨,碾屋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在村里好一点的人家,推磨是驴的活儿,给驴蒙上驴捂眼,带上笼嘴嚼子,一拍驴腚,驴呼哧呼哧拉着磨沿磨道转圈。主人有些清闲置身磨道外,一边往磨盘上添粮,一边看着驴别偷懒,一边和路过的乡亲们打招呼。没有驴的也可借用,给点米糠麦粖给借驴家的一点报酬。贫穷人家里没有驴,又不惜得那点下脚料,只好有人来捧磨掍来推磨。说句大实话,纯是家中的女人推磨,在村里已是多少年的习惯了。许多现在人在电影、电视剧里看到,在磨道里受罪受苦受累的,都是俺乡下女人。

每年地里收回来的谷子玉米地瓜,都得从那里碾成米压成面。所以,农作物一进仓,碾米压面就成了大问题。强势的人,天天占住碾子碾不够,老实的人总是轮不上。

别看刘大柱长得人高马大,家里只有他和老娘两个人。他为人善良,眼看家里粮米缸底朝天了,可碾米总是轮不到他家。这天,妈妈早早叫醒他去占碾子,他说,不用忙,今天说什么也要碾上米压成面。

果然天大亮了,有人陪着笑脸找上门来。原来昨晚上有人把碾滚子从碾盘上抱下来放在地上了,人们使尽了力气也无法给弄上去。刘大柱是个大力士,那年他给人赶着毛驴去驮瓷器, 两队驮帮在一个狭路口相遇,都要抢先,争执不下,眼看就要打架,刘大柱走上去,把一头毛驴抱起来挪了个地方,那些人吓傻了,赶紧挪地方让他们驮队先走。所以不用打听,谁也知道抱碾滚子的人非他莫属。人们是来求他先碾米的。

打这以后,刘大柱家要碾米,总是如法炮制,次次得逞。可有一次却不应验了。

那天,刘大柱扛去的谷子没有碾成米,却原封不动地又扛回来了。妈妈问原因,他红着脸说,王家的姑娘王小妮坐在碾盘上不让我碾呀!妈妈问为啥,他说,她要我把她抱下来,才让我碾。妈妈笑着说,那就抱呗。

“唉!没办法啊!”刘大柱搔着头说,“硬邦邦的碾滚子、毛茸茸小毛驴我都抱得动,可她软绵绵、热烘烘的,一靠近她,我心在跳,腿发软,抱不起来呀!只好让给她碾了。”

见妈妈笑得直不起腰,他又说:“你说怪不怪,接下来我抱碾滚子时,腿还软着,差一点抱不上去了。”说着,转身就要走。妈妈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帮王小妮去碾米呀!”后来,王小妮成了刘大柱的媳妇了。


10

乡下的娃娃也要识字。人不识字睁眼瞎,猪狗不如。念过私塾的孙金喜的爷爷说的。话糙理不糙,孙大善人联合占山户张家出钱,村人出工出力建了十里八乡第一个完小。人们习惯叫孙家完小,以称颂老油坊孙家的大义之举。
    满意八岁了,在本村上小学了。秀水也八岁了,背着花布块对缝的布书包也上学了。还有村长家的山花。张家的张虎。还有许多男孩女娃。那一年上小学一年级的学生爆棚,二十几个娃娃挤闹,创张庄后孙家历年之最。土地肥沃产量高,盛世年景娃子多。
    上了学的孩子有了学名大号。有让老师给现场起的,有在家父母商量半宿使足了吃奶的劲起出来的。满意是孙金喜按祖宗留下的老谱起的,学名孙鲁全。名字起得要有讲究,一个说法是按祖谱留下的序列。一个说法是因人的性格和爱好。对乡下一般人家说名字就是个记号,没那么的讲究。贱名人好养,没有外号不发家。依旧习惯称其小名绰号呼唤,不急不恼听着亲切,乡味浓浓。
    小学在村后山坡平顶上,一排十间小瓦房。小学是十里八乡的条件最好的,是有钱人孙家和张家合伙捐建的。外乡人叫张庄孙家完小,念念不忘张家孙家之恩,时时怀念张孙两个善人。周围六个大小村的娃娃都来完小念书,每条通往孙家的羊肠似的土小道,早晚也是人流似小河,哗哗地流动。
    完小有五个老师。一年级是本村王村长的婆娘,她是一个好老师,有点胖,走动时身上一颤一颤的,爱笑,见人笑眯眯的,说话银铃清郎有听。村里人说李老师葱俊葱俊的,像个城里人,见了心里痒痒的,使多少未娶媳妇男人暗恋失眠,又使多少娶了媳妇的男人夜里产生幻觉。人敬俊的妞,狗咬丑的嫚。那时的李老师成了梦中的想像媳妇,引发出许多的冲动。
    满意小小的娃娃,不知什么是冲动。心中的李老师和妈妈一样葱俊葱俊好看的,也在课堂上产生了一个念头好想亲亲李老师。多大的娃,人小鬼大。
    山花不许他这么想。她和满意坐一个桌,听了满意说出亲亲李老师的想法,小手直拍满意,李老师是山花的娘。山花说可亲亲她,过家家时她就喜欢当满意的媳妇。
    满意喜欢李老师。不喜欢山花。
    满意喜欢和秀水在一起。二虎也喜欢和秀水在一起。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洒尿和泥玩得来,过家家和得起。满意和山花是青梅竹马。两家是邻居,一个大胡同的人家。小时二三岁在一炕玩过睡过尿过被,吃过一个奶水。俩家大人偷偷为他们私订终身娃娃亲。山花现在还叫孙金喜两囗干爸干妈,小嘴挺甜的。
    村里都知道这码事,大了以后山花是满意的婆娘,满意是山花的男人。在乡下,风俗形成娃娃亲很多,不稀奇。
    满意喜欢秀水。山花喜欢满意。二虎喜欢秀水。秀水喜欢满意。没毛病,娃娃不懂情感,只有亲情,只有喜欢。
    有喜欢就够了。他们还是娃娃哩。

山花她家西边也是我的发小,是秀水家家;二虎在我家南边,山花和满意两家的中间有一片空地,是另一家垫好的,非常平整,但很多年都没盖房子。所以我们几个,还有后面的那些差不多大的男孩女孩都喜欢在那里玩耍。

每天晚上喝完汤,姐姐带着满意就好和她们在一起玩。平时好玩踢毽子,砸沙包,踢沙包,捉迷藏,杀羊羔掉羊尾,跳绳,用楝子豆玩走窝窝,“老疙瘩,一大把”,剪子包袱锤等。

那个年代玩的毽子都是自己做,把字钱用布包上,从中间窟窿眼里有时候用布条组成,有时候用线缠上做成,后来条件好的时候花钱买鸡毛毽子。玩的时候直腿踢,弯腿踢,比赛看谁踢的多,每次都踢得满头大汗……

沙包也是自己缝,用六块正方形的布对到一起,最后留一个口,里面放上沙子把口封上,用针线缝得严严实实。踢沙包的时候大多从地上画个大大田字,第一圈是从四个口里用脚夹住沙包往一个“口”字形里踢,如果沙包嘣到线上就输了;第二圈一个脚抬起来,一个脚站地上,咯噔着踢,如果沙包过不去线或者踢到线上线外就输了,然后换另一个人……

砸沙包三个人玩的时候多,一个人在这边,一个人在那边,中间一个人;两头的用沙包砸中间的那个,躲不开砸中了就换另一个人上。

“老疙瘩,一大把”是手里抓着一大把沙包,一个一个的传,看谁传的快,如果掉下来一个就换另一个人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