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离巍峨的泰山几十里远的地方,有一个美丽的村庄。一条蜿蜒的清清的桃河从徂莱山深处的龙王涯缓缓地围绕着这个村庄流淌着。一大片芦苇镶嵌在桃河两岸。黎明时分,鸡叫声此起彼伏,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扬出来,多么安然静谧啊!

  1966年仲夏的一天,一队打着“南京大学井冈山兵团”旗号的学生,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他们鸟语一般的话音,让这个村里的社员们目瞪口呆。学生们只好用草棍在地上写:“我们是到北京串联的红卫兵,路过这儿,请给我们烧一点开水喝。”有人找来村支书,村支书急忙让各家各户烧水,还大声喊道:“红卫兵是毛主席号召造反的,慢待不行啊!”

  从这批学生以后,一批一批的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喊着“造反有理”的口号穿村而过,他们在喝水休息的间歇,没有忘记把村里的关帝庙砸得一塌糊涂。

  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学校都停课了。学生们也有不少人开始串联去了,有的在北京见到了毛主席,还发电报给家里:我见到毛主席啦!

  这个村里有一个叫尊岳的孩子,三年前以全地区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地区一中。此时,他回来了。

  尊岳这孩子从小就爱学习爱看书,吹拉弹唱也能说的过去。按音乐老师的话说,他能在舞台上的乐队拿起任何乐器伴奏。但是由于家里兄弟姐妹多,吃饭的也多,就是挣工分的少,生活很困难。

  晚上,一家人在煤油灯下拨玉米粒,他父亲问他:“不上学了?”他点点头。“那你也不出去和那些学生一样串什么联?”“不去,在家里挣工分。”

  天冷了,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烧到这个村子,一下子冒出了很多造反队伍。大队长说,只要造反,也给工分,尊岳就把从公社农中,管区联中的五个学生弄到一起,“风雷激战斗队”成立起来。写大字报,发传单,敲锣打鼓宣传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队伍迅速壮大,清一色的小知识分子。尊岳不让叫他“司令”让叫他“头儿”。他利用自己的特长,还编排了节目上街演出,慢慢地出名了,工分竟可以得双份儿。

  这事儿传到公社革委会那里,主任亲自“考察”拍板,调尊岳来,组建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条件是双倍工分,每天补助二毛钱。

  宣传队成立需要女孩,尊岳就把丁香要来了。

  丁香可是远近闻名的俊闺女,白白净净,安安稳稳,两条大辫子垂到衣摆,文静的大眼睛一看你,保准你不管有什么心事马上就能安定下来。16岁了,个子不高不矮,嗓子挺好,还能蹦哒跳舞,公社革委会主任也同意她到宣传队来。

  尊岳和丁香虽然青梅竹马,但是丁香的辈分大,不是一个姓也得叫姑姑。可尊岳多喒叫她姑姑她都不高兴,叫丁香“哎哎”地答应的可脆生了。

  两个人是一个村的,在宣传队“姑姑”必然就担负起照顾尊岳的责任,洗衣服,买干粮,有时候还做饭,做尊岳喜欢吃的芹菜肉丝,白菜豆腐,都是她自己花钱。尊岳呢还真拿她当姑姑,演出完了人家送一点糖啊瓜子啊什么的都给她留着。不少人嚼舌头,说他们俩人是天生的一对儿。

  尊岳听了这话很生气,和丁香说:“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俺叫你姑。”丁香只是笑眯眯的,脸红着听尊岳说,嘴角抿着看他。有时候也说“让人家说去呗!”辫子一甩一转身到屋里去了。

  公社是二七集(农村每五天一次集市,比如初一、初六是这个村的集,初二、初七是那个村的集)。快过年了,尊岳的娘到公社来赶集,过来看看尊岳。丁香赶紧跑过去,递毛巾,倒开水,搬凳子。尊岳娘说:“妹妹,亏了你啊,要不这孩子洗洗补补谁管呀!”

  丁香几次张开嘴又闭上,到尊岳娘走都没有叫一声“嫂子”。

  尊岳娘走后的第二天,由于熬夜,尊岳感冒了,发烧39度,坚持演出完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怎么叫也不应声。已经12点多了,离医院又远,丁香把尊岳屋里(因为尊岳夜里要写东西,特殊待遇,自己一间小屋)生着火,剁了姜末,沏了一碗红糖姜水让尊岳喝了,又跑到她屋里把自己的被褥拿来,全给尊岳盖上,在床前坐了一夜。

  丁香的爸爸是个医生,听说可能了,摸摸脉就能给人家看好病。就是离家太远,在阜新。丁香家里过的好,她爸爸每月都寄钱来。

  春节过去了,演出过了正月十五才能回家。尊岳和丁香一起回,尊岳背着他俩的提包,踩着月光说说笑笑地走着。


  (二)


  春天,农村开始春耕,进入大忙季节。公社革委会主任上调,宣传队临时宣布解散,就在收拾东西,学校来通知,要“复课闹革命”。丁香挺高兴的,对尊岳说:“学生不上课算什么学生呢?”她送尊岳到长途汽车站,买好票,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说让尊岳买点好吃的,车就开了。

  尊岳兴冲冲到了学校,一进教室,“啪”“啪”两个耳光,扇得他晕头转向。“造反你跑了,复课你回来了!”

  班里那个学习最差的最吊儿浪当的同学李和平恶狠狠地说。

  原来李和平当了班里红卫兵的头儿,首先造了班主任的反,成了学校红海洋造反司令部的执委。这一次他抓住尊岳当班长学习委员时多次逼他写作业的仇恨报复他。

  “路兵,王自立等一会儿押着这小子去陪斗!”“这小子是黑苗子,黑尖子,让他跟学校走资派一起挨批挨斗!”

  “好唻!”

  那两个同学高兴地喊道。

  班里文艺委员葛玲走过来小声对尊岳说:“快走吧,复什么屁课!”

  尊岳连被褥也没拿,趁那些人没注意溜出教室跑了。

  “葛玲说的对,复什么屁课,回家挣工分去!”

  大姐家在学校旁边,他去大姐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步行60里地回家了。

  刚一进门,娘就把他拽到里屋,说丁香出事儿了。尊岳问:“出什么事儿了?”娘说:“她替她娘扫大街呢!” 

  尊岳拔腿就跑,很远就看到丁香戴着黑头巾抱着扫帚吃力地扫着。尊岳跑到她面前,问:“怎么回事?”丁香声音很低但语气坚决地说:“你别问,快走!”

  尊岳要抢她手里的扫帚,丁香一下把他甩了个趔趄,说:“走!”

  回到家,尊岳才知道,丁香刚刚从公社回来,东北就来了两个人,说是搞外调,说丁香的爹曾经给日本人治过病,日本人还送给她爹量血压的玩意儿和一块怀表,而且这块怀表还天天挂在她爹的上衣口袋里,是里通外国,在阜新已经被“专政”了。

  尊岳听了,有了主意,出去把他“风雷激”的战士们叫来,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有成分不唯成分’,丁香不该扫大街,我们把她抢回来!”

  七八个”风雷激“兵团的战士打着红旗喊着口号”造反有理,丁香归队!造反有理,丁香归队!“把丁香从大街上抢到尊岳家。村里民兵连长和那些基干民兵竟然没敢露头。

  就这样,白天她到尊岳家“造反”,晚上回她自己的家,谁要想找事儿,尊岳就安排小兄弟们去谁家“造反”,抓住想找事儿的人的鸡毛蒜皮,比如曾经腰里掖过生产队里的玉米,挖他家里几斤玉米粒撒大街上喂鸡等等。没几天就风平浪静了。

  丁香娘知道尊岳“有本事”,就让丁香天天到尊岳家去。在尊岳家里,她帮着尊岳的娘干这干那,也不嫌他家吃得不好,有时候还从她家里拿些白面,馒头什么的给尊岳的小妹妹解解馋。尊岳娘一口一个妹妹的叫,她从不叫一声“嫂子”。

  因为她爹,她一直代替她娘扫街,但是因为有尊岳保护,倒是没有人敢难为她,象征性的扫一扫自己家门口周围就歇了。不久尊岳回学校了,这次说真的复课了。


  (三)


  转眼丁香出落成大姑娘了,人说闺女十八变,她变的更俊更好看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不让尊岳叫她姑,半年给尊岳做一双鞋和一双鞋垫儿。鞋垫儿做的可漂亮呢,左脚上绣的鸳鸯朝右,右脚上的鸳鸯朝左。尊岳穿了一天臭脚丫子上的土就把鸳鸯盖没了。尊岳的二姐一把把鞋垫掏出来刷干净,说:“只许看不许穿!”

  农村闺女定婚早,有的十五六岁就定婚了,春节、端午、中秋节,婆婆家都要“搬”(请)她去玩几天,回来时包袱里装几块布料、围巾,婆婆再塞给十几二十块钱。

  丁香长得越来越漂亮,媒人踢破了门槛,她就是不答应,她娘也是。

  尊岳高中毕业了,他没有跟那些造反派去地区行署静坐要求安排工作,回家了。

  老公社革委会主任当了公社书记。他到尊岳村里检查“三秋”工作,看到尊岳给村里黑板报写东西,就把尊岳叫走了。公社承担了一条20多公里的战备公路,成立了一个指挥部,他任总指挥,让尊岳在指挥部搞宣传,每天十五个工分,补助六毛钱。答应工程完了让霈岳干亦工亦农的公社”总机“,就是接转各个大队和县里的电话,帮助公社宣传委员搞一下宣传,每个月21块钱和补助15斤粮票。

  一到公社的集,丁香都要到公社来,给尊岳洗洗衣服,带点好吃的。公社大院儿的人见到尊岳就说“你媳妇来了”,尊岳就很生气地说,她是俺姑姑!他们呲牙咧嘴弄鬼脸,还有的说“才子配佳人”,丁香听了只是脸红着笑笑。

  虽然生气,尊岳心里朦朦胧胧地对丁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密,自己舍不得花钱,丁香来就把剩下的工资给她,让她买喜欢的东西。丁香不要。尊岳就让人从县城里给她买一条纱巾,丁香马上戴脖子上问:“好看吗?”

  尊岳娘早就看出丁香的心思,尊岳的姐姐妹妹也说丁香这么漂亮还这么疼他,为什么不请媒人提亲呢?

  尊岳娘也早有这个意思。不过最近感觉有点奇怪。以前丁香来家的时候试探着说,丁香通红的脸光笑,最近提她就突然目光呆滞眼含泪花。尊岳姐姐说,丁香是盼着媒人呢!

  请了几个媒人,都悻悻地回来,说丁香和她娘都不同意!尊岳娘看着天坠入云雾里百思不得其解。

  年底,开始招兵了,尊岳报名,公社书记不同意,好不容易软磨硬抗同意了,体检又不合格,如果不是他会吹拉弹,部队首长非要,当兵还真没戏。

  入伍通知书发下来了,再过几天就要走了,尊岳的二姐说:“你马上当兵走了,不去和丁香告个别?”妹妹们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呀,她当俺嫂子多好!大姐也捎话,说要知道自己有几两沉,别“烧包”!

  她来了,丁香来了!尊岳突然感到心里突突突地。丁香说,咱俩出去说说话吧。

  尊岳跟在丁香身后,走到村头的老槐树跟前,坐下。

  尊岳望着圆圆的月亮,两只手托着腮。

  “你什么时候走?”丁香问。

  “后天。”

  “别再请媒人了。”说完,她捂住脸,肩膀抖动着哭了,“我配不上你!”

  尊岳一下子站起来:“为什么?”

  “你不知道,”她抽泣着说:“我家的成分不行!是四类分子子女……”

  “天塌下来我也不怕!”尊岳说。

  “我是为你好,好几年了,你看不出来吗?俺心里除了你谁也装不下。” 

  “那明天咱俩就定婚!”

  丁香的肩膀抖的更厉害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你……别……傻傻了,太,太,太难了……”

  她又哭着说“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前途!”

  尊岳愣在那里,嘴里喃喃自语:“前途,什么前途!”

  丁香突然站起来,猛地抱住尊岳,头埋在尊岳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她,太委屈了!就像一朵鲜花长在风寒严霜里!

  尊岳走了,一走就是三年,他给丁香写了多少封信都石沉大海。三年后,尊岳被提拔了,领导让他带队到济南军区前卫歌舞团学习,顺便可以回家看看。

  他很快安排好,就急急忙忙坐火车往家赶。家里人都喜出望外,尊岳把提干补的10个月工资525块钱原封不动地交给父亲,妹妹们哪见过这么多崭新的钱,高兴得撒欢。吃过晚饭,尊岳问丁香这几年怎么样。娘说,丁香可好呢!她不断地来,给你妹妹做鞋,给老小洗头梳头。唉,我没福气啊,要是她是我儿媳妇多好!尊岳说:“我找她去。”

  到了丁香家门口,敲敲门,是丁香妹妹开的,一看到尊岳,说你是谁?愣了一下就朝屋里喊:姐,尊岳来了!

  丁香一大步蹦了出来,一看真的是尊岳,竟然站在那里不动,眼泪却哗哗地淌了下来。

  丁香娘出来看到尊岳,说快进屋,看到丁香的样子,她也站在原地掉泪了。

  尊岳叫了一声“奶奶”,丁香擦擦泪,说:“不许叫奶奶!”说着把尊岳拿来的东西交给她妹妹,拉着尊岳出去了。

  还是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两个人坐下,丁香目不转睛地看着尊岳,泪珠在明亮的圆月照映下闪着光。

  “怎么突然回来了?”

  尊岳把经过说给她听了。

  “你信里说提干了?”

  “嗯。” 

  “入党了吗?”

  “部队老兵多,还没轮着,不过快了。” 

  “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怎么不回呢?”

  “怕你分心。” 

  “我后天就走,明天咱俩定婚吧。” 

  “急什么呢?入党再说吧。听说不是党员有本事也不用你。” 

  尊岳茫然了……

  她站起来,把尊岳也拉起来,紧紧抱住他:“一定好好干啊!别光想着我,你以后会更好的,不能耽误你呀!”尊岳呆呆地望着月亮。


  (四)


  尊岳回到部队了,照样给丁香写了很多信,照样石沉大海……

  他不久当了创作组长,除了给部队演出就是写剧本,写歌曲,写舞蹈音乐,写这写那……把丁香深深地藏在心里,让创作压住对丁香的思念。只有在很少的闲暇时才望着月亮长长的出一口气……

  又是一年。这一天,通讯员给尊岳送来了一封信,厚厚的。他一看是丁香的字迹,跑到自己的宿舍撕开,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信纸从他的手里滑落到地上,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滚落,任眼泪流淌,他的心似刀剜:


我最放不下的尊岳:

  我走了,找我父亲去了。是被逼的。

  俺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啊!想想咱俩在宣传队的日子,那是我也可能是我一辈子最好的日子!虽然那个时候我还小,但是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我的男人我的依靠,已经梦想着以后咱俩的生活是谁都比不了的。

  我看准了你以后一定有出息有前途!咱村里的老人都说就你最有出息。

  晴天霹雳啊!我父亲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呢?他们让俺娘去扫地,去当四类分子,我能让俺娘干吗?

  听俺父亲说,他给一个日本小女孩看病,小女孩得的是肺气肿,喘不上气来,父亲就用嘴把她的痰吸出来,她爸爸妈妈跪在我父亲面前,磕头感谢父亲的救命之恩,还送了那两样东西。那个时候东北已经解放了呀,共产党的干部还赞扬我父亲,怎么一下子成了坏蛋成了里通外国了呢?

  因为有你,我少受了很多罪,因为有你,他们不敢欺负我。

  这一次你走后,部队上为你入党的事来大队调查,有人说俺是你媳妇,是一个四类分子的闺女,部队让大队写了证明就走了,听说大队上的人说,尊岳入不了党的。

  你应该明白我不同意定婚的原因了吧?你以为提了干就可以订婚了吗?俺姥娘家有一个人也是当兵,就因为找了一个富农家的媳妇提不了干,入不了党,三年就被轰回来了。

  咱俩没订婚都这样,订婚了你还不和我说的那个人一样吗?

  你知道咱村里王二海吧?部队的人一走,他就托媒人上俺家来了,说他家是八辈子贫农,跟了他不用再担惊受怕,他老子杀猪,光吃猪下货就够享福的了。这家里人瞎眼了!

  尊岳,我走了,你要多注意自己,壮壮实实的,我就放心了。

  你一定把我忘了,就当我死了,烂了。

  你可要长住眼,找一个比俺更好的媳妇。

  我走了,别打听我,啊,记住了吗?

                                                    丁香



  (五)


  尊岳沉浸在痛苦酸楚里,眼泪顺着腮边滚落,目光呆滞……

  “尊岳!尊岳!”军文化处的董玉存喊着,一下子推开门闯了进来。尊岳醒过神来,急忙站起来弯腰去拣洒落在地上的信纸。董玉存抢先一步拣了起来,嘴里还嚷着“哈哈,常熟城里的第一美人儿来信了?”他拣起来才看到尊岳的脸上强笑的表情和没有来得及擦掉的眼泪,一下子呆住了。

  “咋了,尊岳?”

  他俩是最要好的战友,是军里最好的所谓的两支笔杆子,只是董玉存写小说写报告文学拿手。

  尊岳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董玉存手里的信。     

  “我看看?”

  “看吧。”

  董玉存看得很快,看完了一屁股坐在尊岳的床上,眼睛也红红的,眼框里也转着泪花。

  “怪不得大家都说尊岳的眼光忒高,文工团这么多漂亮的女战友一个都看不上,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不行!你得马上回去!26岁了,应该解决你的个人问题了!这么好的女人到哪里找?”他找了文工团团长,给尊岳请假,还为霈岳给家里打了电报,内容是“这几天要回家,任务是解决个人问题。”

  尊岳到家了。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丁香,问她娘和她妹妹都说不知道。

  因为电报,媒人挤破了尊岳家的门檻,奇怪的是连丁香的娘也当了媒人。

  “尊岳他娘,孩子大了,别耽误了孩子的婚姻大事。我是先过来洇一洇,咱支部书记后到。”她说这些话,底气不足,躲躲闪闪的眼神,看着尊岳低头抽烟的样子,怕眼泪忍不住急急忙忙的走了。     

  支部书记来了。尊岳的父亲连忙沏茶倒水。

  “尊岳从小就是好孩子,聪明,爱学习,我早就说过,这孩子以后有前途,呵呵呵。”

  这位书记是丁香的同姓叔叔,介绍的是他的叔伯妹妹。也就是丁香的本家姑姑。

  “尊岳,哈哈,我这个妹妹你应该知道,呵呵,长的还不错啊,哈哈,我哥在煤矿工资挺高,呵呵,成了,哈哈哈,你可长了两辈儿了, 咱俩可就兄弟相称了,呵呵呵!”

  尊岳父亲陪着笑脸,“三叔”(按乡亲得叫他叔),“让你操心了啊。”

  “不能这样叫了,成了,我得叫你叔,呵呵呵。”

  “尊岳,后天中午到俺哥家里定亲,别忘记带见面礼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尊岳突然张口了:“什么见面礼?”

  “哈哈,都兴这个啊!第一次见面都要这样啊,呵呵。”

  “谁给谁呢?”尊岳问。

  “当然你给我妹妹啊,哈哈!你是军官,50块钱就不少了!”      

  “她给我吗?”尊岳烦透了。

  “怎么能给你呢?给女方,给女方。呵呵呵!俺走了啊,后天是好日子,中午俺陪客喝喜酒!”

  家里乱套了。除了尊岳父亲,都一致反对!尊岳娘在里屋里叹气,三个妹妹一起要尊岳必须娶丁香,别的嫂子滚蛋!尊岳弟弟阴阳怪气的说,“以后咱家就登天了,支部书记成了俺哥的大舅子了啊!”二姐指着尊岳的脚说,“从你臭脚丫子把丁香做的鞋垫弄成泥巴饼我就觉得不吉利。”最后的结果还是尊岳父亲拍板:后天去,定亲不是结婚,就算是掉了50块钱!

  三个妹妹说,大哥,使劲吃,吃回来!

  到了约定的时间,一家人都象吃了苍蝇一样不得劲,早上饭都不愿意吃。尊岳父亲在院子里一袋一袋的抽烟,尊岳娘坐在炕沿唉声叹气,三个妹妹也没了平常叽叽喳喳的声音。尊岳二姐到供销社买东西去了,尊岳定亲不能空着手啊。临走还嘟嘟囔囔……

  尊岳额头上也冒出汗水来。弟弟说,哥,你又不是赴汤蹈火,冒什么汗呢!咱爹不是说了“定亲不是结婚吗?”

  突然,二姐一路小跑,进门就喊尊岳:“丁香来了,丁香来了,丁香来了!”   

  话音未落,丁香真的进来了。三个妹妹一起欢呼,尊岳娘一下子蹦到地上,迈着小脚喜滋滋地迎着。

  丁香更漂亮了。穿着新衣裳,辫子梢还扎着红绸子。

  尊岳一家人都不知道应该叫她什么,都笑眯眯的。尊岳一下子冲出去,被门上坎狠狠地碰了,连军帽都掉地上了,疼得他呲牙咧嘴的。

  “我就不坐了。”丁香说,“俺大奶奶(那位女的的娘)让我来请尊岳啊。尊岳,快晌午了,走吧?”

  都又懵了。尊岳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尊岳的小妹妹跑过去抱住丁香的手,摇晃着,说“就是让你当俺的嫂子!” 丁香强忍着的笑容刹那间没了,站在那里回过头身子剧烈抖动着,拼命压抑着不哭出声来。尊岳一拍桌子,大吼一声,“太残忍了吧!明知道咱俩好,竟然让你来请我!”“走!”二姐买的礼物也不带,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尊岳的家出门一拐就有一条短胡同,出了胡同就到了玉米地了。他不知道女方家住哪里,顺着小路往前走。二姐和丁香跑着追了上来,二姐心疼弟弟,看着丁香说,尊岳,别急,咱爹说了,不是结婚,你先应付过去,姐就不信你找不到你喜欢的!

  尊岳停下脚步,看着二姐咬着嘴唇狠劲地点点头,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说:“丁香姑,请你前边带路。”侧身让丁香走在前面。

  二姐抹着眼泪走了,丁香回头看了看,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尊岳扶住路边的一棵小柳树,心里麻木了。

  “你,接到信,就,就回来了,”丁香哭泣着问。“你回,回来,来,我都知道,我躲在家里哭,哭,哭啊!俺娘回去也,也,也陪着我哭,哭,我也知道你,你,你们找,找我。呜呜呜呜呜呜……”       

  丁香放开声哭了起来。

  尊岳茫然的看着被风吹的哗哗响的玉米地,心里还是麻木着。

  “尊岳,我知道我那位姑姑根本配不上你……”

  “丁香,”尊岳终于说话了“我这次回来就是……”

  “没想到你还成了我的带路人!这是在我心里插刀啊!”

  “尊岳,我爹被开除了,戴上了反革命日本特务的帽子,判了15年徒刑……”

  丁香手抓着胸前的衣服,哇的一声哭了。

  尊岳的心被揪的生疼,一把抱住丁香,“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们明天就结婚!”

  “你傻啊!”丁香在尊岳怀里呜咽着,“结婚政审通不过的呀!”

  尊岳抱着颤抖的丁香,眼泪落在丁香的头发上。

  “尊岳,你,你看,看看这个。”突然丁香抽泣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尊岳。尊岳接过来,越看越快:

      

  丁香同志,我是尊岳的最好的兄弟。你给尊岳的信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我看到了,我为你的善良慈爱和远见而感动。尊岳是非常好的人,你的信让他心碎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也从来没见过他流泪,可是你的信让他流泪了。他回去以后,请你好好的安慰他,认真地给他一个答复。请你把这封电报给他看看,(里面还有一封)他会利用这封电报的,很可能。

                                                              董玉存


  另外一张电报纸上写着:有紧急任务,速归队!

  尊岳看了,心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忍不住喊道“玉存,我的好战友好兄弟!”他抹去泪水对丁香说,那里我不去了,你就说刚刚到我家,部队就来电报让我立即归队,把这封电报给他们看就行了。

  他如释重负,对丁香说,“我等着你。”“我必须马上走!”

  回到家,尊岳把电报晃来晃去,说,部队刚刚来电报让我立即归队,说完,收拾东西就走了。尊岳的娘说“你还没吃饭呢!”尊岳说“来不及了,晚了赶不上长途汽车。”尊岳的父亲说“怎么这么巧?”只有二姐好像看出一点什么……

       

      







  后记


  15年后,尊岳调回老家,在市委研究室工作。因为经常跟着市委书记到基层搞调查研究上电视,在报纸上写文章成了知名人物和老家的光荣。有一天,村里书记来,尊岳一看是当年“风雷激”的“老部下,”就把他留下来吃饭。在喝酒时,他忽然说:“尊岳,丁香就在青年路上住。”尊岳一听,问,你知道她在哪里住吗?!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身体好吗?这样吧,咱们先去看看她,回来再吃!

  他们到了丁香的家里,尊岳的心快要跳出来了!门一开,里外的人都愣在那里,“尊岳?”“丁香?”

  丁香背过身去抹眼泪,看着丁香憔悴的样子,尊岳的腿抬不动了……

  尊岳逃避“定亲”回到部队不久,丁香的父亲病危监外执行,她和母亲就到阜新照顾父亲去了。她父亲的不白之冤一直到70年代末才被平反。退休后,按照政策可以安排一个子女顶替上班。丁香把机会让给弟弟,她也大病一场……

  丁香病好以后,父亲去世了,她没有能够再回老家,狠心找了一个跟随老人闯关东的老家的人结婚了,她男人前两年出车祸去世,她带着两个孩子就回到山东老家,他弟弟给她买了房子,她靠榨油条为生,可是她的小儿子自己爬到油锅那里,把一条胳膊给榨没了……

  尊岳找了民政部门和残联,把孩子安排到福利企业,帮丁香解决了很多实际困难……

  尊岳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