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秘的老伯


  八十年代第一个盛夏,这是我军旅岁月的第一个夏天。

  炎热的午后,知了在柳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那长长的垂柳纹丝不动,正在这里海军农场劳动锻炼的我,被安排到泵房看守水泵。我坐在小溪旁的树荫下疲惫不堪地打着盹。

  一个人好无聊,连找个人吹牛都没有,这该死的天气又热得要命,我心烦意乱,耷拉着脑袋靠着树上。

  远处一位放牛的老伯伯赶着牛朝我这里走来,见到我后,就把牛栓在溪边的树下,坐在树荫下乘凉。

  我正好一个人无聊,就套近乎说:“老伯你好啊。”

  老伯冲我嘿嘿一笑说:“好好,借光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靠着老伯席地而坐,和老人聊起来。

  “老伯,你这几头牛是公家的,还是自己家里的?”我还在没话找话。

  老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盒压扁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忙摆手说:“谢谢老伯我不抽烟的。”老伯呵呵一笑自己塞到自己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划着后用手做成挡风状点燃后深深吸一口,一缕青烟从他嘴里、鼻子里慢慢飘出。

  接着老伯又从腰上解下一只旧的颜色都掉光的旧式军用水壶示意我要不要来一口,我拍拍自己的水壶表示我有,老伯这才自己“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用手背一抹慢悠悠地说:“原先是公家的,现在改革了被我买下来啦,把我一辈子的钱都拿出来啦。”

  我试探着问:“老伯,我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可能是我的话触到了老人的伤心处,他凝视着远方没有回答,我预感到老人可能有难言之隐,就忙换一个话题说:“老伯你今年多大啦?”

  老伯伸出手指先做一个六子,再做八字,我猜测道:“68岁,对吗?”

  老伯这才露出笑容说:“小伙子你有二十了吗?”

  我点头说:“正好二十岁”

  老伯吐着烟圈缓缓说:“二十岁,那年我也在当兵……”

  我疑惑地望着老兵腰里的老式水壶问:“老兵你这水壶也是当年打仗用过的吗?”

  老伯解下水壶轻轻的抚摸着说:“是的,已经跟了我一辈子了,是我的好伙伴。”

  或许是和我不熟,加上老人心中有难言之隐,我们俩就没有过多的交谈了,他常常背朝着我,默默地看着那些吃草的牛,点燃一支烟,喝上一口水,我也坐在一旁望着他,谁也没有多开口。

  中午了,战友来送饭了,我手捧饭盒问老人:“老伯,你中午饭怎么解决的,要不你回去吃饭,我帮你看牛,反正我一直在这里不走的。”

  战友也乐呵呵地对老伯说:“对,还有我在,你放心走吧。”

  老伯露出掉了门牙的嘴笑的很灿烂,像变戏法似的又从腰包里摸出一个看上去有些黑乎乎的饼对我俩说:“我有干粮,你吃吧,小伙子。”

  战友望着老人手里的饼说:“这怎么吃得饱,要不我再回去帮你拿几个馒头吧。”

  老伯忙摆手说:“不用了,谢谢你们解放军同志。”

  我催着战友回去午休,战友席地而坐说:“我就在这里陪陪你,起床号一响我就回去。”

  那位老伯忽然插了一句:“午休是个好习惯,当兵的要保持体力,休息很重要。”

  呵,就凭这几句话我断定他过去一定是个很有背景的军人,难道是老的国民党军人?嗯,这就对了,一定是的。

  为了证实我的判断,我决定试探他一下,我谦虚地问:“老伯,你是老前辈了,你认为现在我们这些军人和解放前的旧军人相比谁更好啊?”

  果然,一提起这些话题,老人来了兴趣,他直起腰板说:“没法比,时代不同了,要是纪律严明、秋毫不犯这些你们解放军都做的很不错,但是也不像电影里的国军都是散兵游勇、地痞流氓,严格来说,国军也很严明,打仗也很勇敢。”

  此刻我坚信我的判断,要不然他为什么一开口就是国军,而不是国民党军,但是这里一定有老人难言之隐。

  想到这里我崇敬地问:“老伯,你以前肯定打过仗,有空和我讲一讲你打仗的故事吧。”

  战友来劲了,嚷嚷着要老伯赶紧讲。

  显然老伯还是顾虑重重,他欲言又止,最终挥手没有说。

  起床号响了,战友带着满脸的遗憾走了,临走时关照我,要是老伯给我讲了故事,回去后一定要把故事告诉他,否则明天就不会给我送饭。


  二、孤独的背影


  战友走了,我们俩又处于沉默的状态,只有树枝上的知了在不停的叫着,那些牛也趴在溪边休息了。这里处在我泵房下端的风口,那些溅起的水花正好飘落到牛的身上,怪不得老伯要到这里来放牛。

  老伯瞥了我一眼问:“小伙子是新兵吧?”

  我轻轻点头无语,老伯缓缓地说:“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望着老伯轻声说:“随你吧,你愿意讲我就愿意听,我爸也是老兵了,对打仗的故事我不陌生。”

  哦,老伯扭头看着我问:“你爸是哪个部队的?”

  我小心翼翼地说:“新四军,后来是华野、三野的”

  老伯露出诡异地笑容说:“我可能和你爸打过仗,你信吗?”

  我微微一笑回答:“我知道,老伯你原来是国军,我爸打过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上海战役,你要是参加过这些战役,嘿嘿,没准真是对手。”

  老伯盯着我看了半天说:“小伙子,你是军人的后代,很聪明,我知道瞒不住你。但是我这段历史并不光彩,这辈子还受了很多苦,我一般不愿意提它。”

  老伯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吐出烟雾后慢悠悠地打开了话匣子:“我是中原人,老家河南开封,我和日本鬼子打过仗,咱也为抗战胜利出过力的。”

  老伯接着说:“抗战结束后我们都想过上和平的好日子,可是国共内战又打响了,咱是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于是跟着老蒋和你爹他们又打了三年多,可结果……49年老蒋下野回老家时,我们被抽调来保卫老蒋的……当老蒋飞台湾的时候,我正巧生病住院没能走成,解放后本想回老家的,可是像我这样的身份又谈何容易,我被抓了判了十几年刑,释放后已经快五十了,也没有脸再回老家了,别再害了家里人。算了,后来政府就把我当作改造好的四类分子遣送到这里接受再教育,我就在这里扎根了。”

  我试探着问:“那你老现在是一个人,还是有家庭啦?”

  老伯凝视着远方说:“老家有妻子和孩子,解放后和我断绝了关系。释放后文化大革命又被斗的差点送了命,还是一个人好,不然还连累了家里。”

  我仍有不甘地追问:“那现在粉碎四人帮了,你老家他们也没有来找过你吗?”

  老伯长叹一口气说:“嗨,就因为我,几个孩子参军、上大学都受影响,我已经给她们带来太多的痛苦和不幸,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这把老骨头就准备埋在这里了。”

  那天下午,我和老伯聊了很久,许多时候我都是静静地听他讲述,望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我的心里也很复杂。这老伯看上去特别和善,性格也很温顺。虽然表面上看他话语不多,但是我能够强烈的感受到,青年时候的他一定也是一个颇具血性和阳刚的军人,只是岁月蹉跎,物化弄人,才使得他变得沉默寡言。今天遇见我,或许是他解放后和别人讲话最多的一次了,单从这个意义上,我们是忘年交。

  收工时,我正要和老伯告别,战友又匆匆赶来,他递给老伯几个大馒头说:“老伯,这馒头送给你,要谢你谢他,我是以他的名义拿出来的。”

  我一听忙对老伯说:“老伯你放心拿回去吧,这馒头是给我的,我肚子饿了吃掉了还不行吗?”说完就塞进了老伯身上的行囊里。

  那一刻老伯望着我们俩,眼角有些湿润了,他什么也没有说,挥挥手就赶着牛走了。

  我望着日落余晖下老伯越来越长的黑影子大声喊道:“老伯,明天我还在这里,我等你啊。”

  老伯回头对我一笑,露出了几颗缺了门牙的黄斑牙。

  那一晚不知怎么啦,我竟然失眠了,很久都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老伯的身影,天快亮的时候,我被一阵猛烈的炮火声震醒,揉着眼睛一看是做梦。在梦里我看见身穿解放军军装的父亲和身穿国民党军装的老兵正扭打在一起,忽然两声枪响,两人同时倒下。

  我抹去满头的汗,呆呆地望着窗外远处泵房的方向。


  三、一对庄稼兵


  第二天老伯却没有来,后来听说他病了,我一个人无聊的坐在泵房小溪边的树下。

  忽然身后的小溪那头传来一阵牛叫,我兴奋地从地上爬起大声喊道:“老伯是你吗?”

  “不好意思,是我。”我赶紧扭头一看,竟然是一位和我差不多大的陆军兄弟,他赶着几条牛来到我的泵房。

  哦,想起来啦,这是我们海军营区对面的陆军连队的战友,他们也在这里种田,看来这放牛的哥们和我一样,也是不会农活的主。

  想到这儿,我微笑着打招呼:“你好,战友,来歇会吧。”

  陆军战友笑着过来主动和我握手说:“你好,海军老大哥,谢谢收留。”

  我一摆手说:“嗨,什么收留,我一个人正无聊呢,你来了正好有个伴。”

  陆军战友坐下后问:“你刚才喊的老伯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把昨天和老伯聊天的事描述了一遍,当我讲到父亲是三野老兵,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和上海战役时,陆军战友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搞得我很奇怪。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发出疑问。

  “噢,呵呵,对不起,咱俩有缘啊,我爸也是三野的。”

  我微微一愣:“你是哪里人?”

  “上海人。”他的话一出轮到我瞪大眼睛了,我嘴里蹦出一句:“你不会说你爸是上海警备区的吧?”

  他低头嘿嘿一笑,又一次伸出手来说:“答对了,我爸是警备区医院的。”

  “警备区医院?”我激动的追问到。

  他盯着我说:“你不会说你爸也是警备区医院的吧?”

  我一挥手说:“嗨,哪有那多巧合,真要是一个单位的,我们俩咋会不认识,我是说小时候生病在警备区医院小儿科住过院。”

  太多的巧合,太多相同的经历使我俩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我们并肩坐在水渠边上,卷起裤腿,任由赤裸的双脚在水里浸泡。

  “你为什么要当兵?”陆军战友斜着脑袋问我。

  是啊,我为什么要当兵?我陷入了当兵前的回忆。

  “哎,你怎么啦?没事吧你?”陆军战友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抱歉地一笑说:“为了我爸而当兵。”

  我的话让他再次露出诡秘的笑容,我皮笑肉不笑地调侃道:“你也是为你爸当的兵?”

  他摇头道:“我和你相反,我是因为和我爸赌气出来当兵的。”我长叹一口气:“唉,都差球不多,这是咱们这种军人后代的悲哀呀。”

  他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说:“能跟我说说吗?”

  我反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崇明出来当兵吗?”

  陆军战友接过话题说:“就是呀,我听连里的几个上海老乡说对面海军里的上海老乡是崇明的,可我就觉得你不像崇明本地人,咋回事?”

  我望着远方慢悠悠地说:“我爸去年十月转业去了崇明农场当领导,正好遇上征兵。因为刚在南疆打了一仗,而且我爸的农场就有兵参加了自卫反击战,因此这年征兵特别困难。于是我爸派来一辆吉普车到我居住的部队驻地,把我接到崇明,要求我第一个报名参军,然后……”

  陆军战友拍拍我的肩,算是安慰,我们俩沉默了。我顺手从头上垂荡下来的柳枝扯下一根含着嘴里,想着自己的心思。

  树上的知了开始没完没了的叫着,我心烦地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树梢,顿时四周变得安静了。

  许久我想起什么:“嘿,哥们,该你说了。”

  他低头嘿嘿一笑说:“我以为你忘了呢。”

  接着他把脚从水渠里拿出,双脚搁在水泥墙体上,双手放在双膝上,心情也颇为沉重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告诉我,他的学习成绩还算不错,他也很有信心考上大学。可是身为军人的父亲希望他考军校,今后子承父业,成为一名职业军人,而当医生的母亲则希望他考医科大学,今后当一名医生。父母都各不相让,让他心烦。

  原本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喜欢文学,希望能够考上大学的文学系,今后进入专业的文艺团体,当一个编剧或作家什么的。可是他的想法遭到父亲的激烈反对,认为这哪是个大小伙子应该干的,像个娘们唧唧的。于是他和父亲大吵一顿,抱着要离开父母管束的想法参加了高考,最终只差三分。

  当征兵开始后他父亲就对闲赋在家的他下达了当兵的命令,他二话没说就去报名,结果,嘿嘿……咱俩就在一起啦……


  四、哥俩好


  忽然觉得咱俩真是一对苦命的穷哥们,相同的家庭背景,相同的成长经历,甚至连当兵的经历也差不多,如今,更是一样成了一名种田的庄稼兵,唉,命呀……

  我解下身上的水壶,拧开盖子说:“来,哥们,为了咱俩的缘分,为了我们的明天,以水代酒干一个。”

  他也解下水壶打开盖子说:“为了我们不屈的命运干杯!”我们俩的水壶“咣”的一声碰撞在一起,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水“噗……”,我靠,这水被天气熏得竟然滚烫。

  他又问了我一个很有思想性的问题:“那你现在恨你爸吗?”

  我矛盾地说:“也恨也不恨。恨他是因为你我的军人爸爸都一样霸道,压根不会考虑我们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他们的附属品,一切都必须听他们的,按照他们的设计好的路线发展。他们就不会懂得我们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因此我恨他,尤其是刚到部队的新鲜感过去后,面对部队艰苦的生活时最恨他。说又不恨他,是因为这半年我远离家乡和父母亲人,开始了独立的生活,不管有多苦、多累,总归是人生的一个经历。我想有了这份吃苦的经历,有了这种当兵的精气神,今后走到哪儿我都不会怕了,就像你说的那样,不向命运屈服。”

  他握着我的手说:“说的太好了,你说到我的心里去了。和我想到一样,我也是这么想到。或许等许多年后我们会感谢父亲的良苦用心,可现在的这种过程是痛苦和煎熬的。”

  我晃动着手说:“熬吧,熬出头就是旭日东升的黎明。”

  他呵呵笑着说:“看来不止我是文艺青年,你也是的。”

  我站起来张开双臂大声朗读着高尔基的《海燕》结尾:““——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陆军战友也跟着站起张开双臂接着朗读道:“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我们俩同时朗读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们俩哈哈大笑,来了个亲密拥抱,看来真是知音。

  战友又来送饭了,他除了给我带来饭盒外,还用挎包装了五六个白馒头和咸鸭蛋,这是他准备给那名老兵的,可惜他没有来。于是我问陆军战友:“你中午饭怎么解决?要不要咱俩一起凑合一顿得了。”

  他笑着对我说:“我没有人来送饭,我回去吃,下午我就不来啦,晚上我站岗,休息一会。”

  真是邪门了,我今晚也站岗,我打趣地说:“咱俩的缘分源远流长啊,我和你对上了,今晚我也站岗,你是几点的岗?”

  他笑着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说:“一点到三点,最累的时间,你呢?”

  我刚要回答,一旁的战友抢先回答:“我和你一样,也是一点到三点,他是十一点到一点的岗。”

  说完咧着嘴问我:“咋样,要不咱俩换换,让你们好兄弟再接着聊,只不过你吃亏了,先声明不是我占你便宜啊。”

  我豪爽地一挥手:“少废话,就这么定了,咱俩换岗,我乐意。”

  夜晚一点,我准时接替了战友的岗哨,背着步枪就往河边走,这是我和我的陆军兄弟约好见面的地方。

  果然,在我们那条从泵房流淌过来的小溪旁,我又一次见到了白天聊的很投缘的他,这也是我们海军和对面陆军营区的交界处。

  月光下的陆军兄弟头戴钢盔,身背子弹带、手榴弹袋,我一看就笑了:“你怎么搞到像上战场似的,这么热的天气负重这么多,真够辛苦的。”

  他幽默地调侃道:“同志,大炮不能上刺刀,解决战斗还得靠我们步兵。”

  我不解地问:“你们不也是种田的庄稼兵吗?会让你们上去打仗吗?”

  他表情严肃地说:“你不知道,我们是野战军序列,说上就上了,南边不还在打吗?我们真不知道哪天就开拔了。”

  我倒吸一口气,乖乖,会有这种可能吗?

  我们俩就这样隔着一道铁丝网和小溪聊着,不过哨兵的职责不允许我们一直呆在这里不动,因此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沿着各种的巡逻警戒线兜上一圈,又回到这里接着聊。

  他抬头仰望星空看了好一会,突然扭头冲着我说:“你瞧今晚月光多美啊,假如哪天我变成了天天上的一颗流星,希望你记得我。”

  我用手指着他说:“胡说什么呐,你不是说不向命运屈服吗?我们都得好好活着。”

  他淡淡地说:“最近风声很多,我总觉得我们可能要上,这回该到了我向爸爸证明自己不是孬种的时候了。”

  说完他对我灿然一笑:“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

  我脑海里闪现过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段至理名言,我有些悲凉地接着轻轻朗读:“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人生最宝贵的事业。”

  他压低嗓音说:“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说完向我敬了个庄严的军礼,我也矗立向他回敬军礼,月光下,我看到了他脸上流淌着的泪光,伸手一摸自己的脸也是潮湿的。

  还真让他说着了,不久的一个夜晚,又是我站岗时,我亲眼见证了他们全连紧急集合,踏上为国出征的征途,那一刻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永恒!


  五、明镜的小溪


  结束了一周的看泵房的轻松活,我又回到班里和大伙一起参加农忙劳动。

  半天的大田插秧累得我已经麻木了,在返回营区吃饭的路上,我哈腰后背的样子引起了战友们的哄笑,一位同年入伍战上来拍着我的肩调侃道:“嗨哥们,瞧你这熊样,太给咱军人丢脸了,听我口令:立正,昂首挺胸。”

  我一甩他的手臂说:“去你大爷,老子现在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丢什么脸,谁敢说自己不吃粮食,哼哼。”

  正说着,眼前出现了那条清凉的小溪,潺潺流动的溪水声此刻仿佛是从天上飘来的一股清泉,我顿时觉得浑身舒坦许多。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溪边,三下五除二脱去了长裤和短袖海魂衫,仅穿绿色军短裤就“扑通”一下子跳入溪水中,大声喊叫道:“哦,太爽了。”

  其他几名战友见状纷纷脱衣服准备下水,忽然岸上有人大声斥责:“嗨,谁让你们在溪水里洗澡的,没有学过内务条例吗?搞什么搞,哪个部队的?”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名陆军干部双手叉腰,威严地看着我们,其他准备下水的战友都停住了,重新穿起了军装,招呼我快上来。

  我刚上来的好心情转瞬被破坏,心里老大不服:啥意思,咱是海军,你是陆军,管得到宽,哼……

  想到这里我慢腾腾地站起,指着岸上我的海魂衫说:“首长,我是海军,不归你管。”

  谁知他一听火更大了:“你说什么?内务条例里有没有分兵种和军种?你是不是一名军人?回答我!”

  我?嗯,人家是说得对,是我不对。于是我向陆军干部敬礼道:“对不起首长,我错了。”

  说完就爬上了岸。这时这名陆军干部才用缓和的口吻告诉我:“咱们都是军人,要自觉维护军人的形象,我刚才口气也不好,向你道歉,别介意。”说完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盛夏的午后酷热难当,热得睡不着觉的我,我想反正也睡不着,出去走走。请示班长后,我沿着满山的茶树林小道,缓缓行走,摘一颗小草含着嘴里,观察着草的动向,企图找到风动的地方。

  不知不觉来到了山脚下,忽然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噢,好爽,我赶紧顺风而去。

  头顶上一阵蒙蒙细雨飘来,呵,下雨了,抬头一看,原来是山上一条瀑布喷泄的雨滴。我忘情地站在雨中仰望空中,尽情地享受着盛夏的甘霖,不愿离去。

  一道晶莹的亮光从眼前划过,顺眼一瞧,乐了,原来这里也有一条小溪,我顺着溪流的方向远眺,哦,原来就是那条我的小溪。

  我想现在是午休时间,这里离营区又远,总没有人发现了吧。于是我悄悄瞄了一眼四周,干脆来个彻底的,我扒光了衣裤跳进了溪水里,顿时浑身的骚热一扫而光,还是一个爽字,我放肆地大声呐喊着,发出狼一般的嚎叫。

  “嘿,谁让你私自下水的,哪个部队的?”

  怎么搞的,谁呀,老和我过不去,不就一条小溪吗?我冲凉一会就上来啦,干啥呀,实在扫兴得很呐。我正想发火,扭头看到溪边出现一名全副武装的哨兵,我刚要起身才想起自己还光着腚呢,赶忙蹲下。定身一瞧,嗨,又是一个陆军,今天是倒霉了,破陆军什么意思?怎么到哪儿都有他们,烦人,前面是干部,现在也是一个大头兵,你这陆军管得了咱海军吗?多管闲事。

  陆军哨兵也看到了岸上的海魂衫和蓝色的水兵裤,盯着我看了一会转身走来,扔下一句话:“这溪水是山下老乡的饮用水。”

  啊,我的脸瞬间红的像熟透的柿子,恨不能挖个洞钻入。

  如同做贼般地偷偷上岸,穿上军装,臊臊地回到连队,班长望着我问道:“出去溜达了一圈咋情绪还不高啊?”我无言以对。

  夜半轮又到我站岗,背着枪沿着白天走过的小路又来到了小溪,顺着小溪慢慢走着,想起白天的丑事,一摸脸上还是烫的。

  我呆呆地站在溪边,望着那清澈见底的溪水,忽见水中出现了那位憨厚的前国民党军的老伯,乐呵呵地看着我,我的浑身一颤,不知如何向老伯解释,恍惚间老伯不见了,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里有鬼的滋味。

  忽然间溪对岸也出现了一个晃动的人影,我知道那应该是陆军的哨兵,于是向着对方靠拢。


  六、潺潺的溪流


  “嘿,哥们,站岗啊?”我没话找话地问道。

  “啊,你好,海军老大哥。”对岸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咦,这声音这么怎么熟悉?莫不又是白天那哨兵?不可能,他白天不是已经站过岗了吗?正想着,对方发话了。

  “哎,白天洗的还好吗?”呵,冤家路窄,还真是他,我心里一紧。

  “啊,不好意思,我刚到这里,情况不熟悉,以后不会了,请班长多包涵。”我心虚地解释着,自己也觉得没有底气。

  “呵呵,我没怪你,你是新兵吧?需要有个适应的过程,我也一样。”老兵安慰道。

  “班长,你怎么老站岗?”我疑惑地问道。

  “噢,我们班一个和你一样的新兵病了,我替他岗。”老兵轻松地解释着。

  新兵?会不会是他?我脑海里闪现出那位和我颇为投缘的上海老乡:“班长,是不是上海的新兵,放牛的?”我脱口追问。

  “哦,你们认识?”

  “我们……”我刚要解释,忽然一阵刺耳的军号声在夜空里响起,“嗒嘀嘀嗒……”

  我们俩几乎同时取下肩上的枪向军号声方向望去。

  “是我们连的军号,紧急集合号,我走了。”老兵一溜烟跑了。“嘿,班长,你是哪里人?我还能见到你吗?”我着急地问。

  “上海人”,远处传来老兵的的回音。啊?“我们是老乡,保重班长。”我跟着老兵跑着。

  小溪两岸的营房都亮起来灯,溪的那边,陆军连队正以极快的动作集合,一连串熟悉的报数、点名、整队、报告指挥员,动员讲话在短短几分钟一气呵成,紧接着军车轰鸣声,陆军战士开始蹬车。我不顾一切冲向陆军营地,当我上气不接下气跑到他们营区大门口时,他们大部分已经蹬车完毕,还有少数正在抓紧上车。黑暗中,我发现一名正在蹬车的战士忽然扭头向我这里挥了挥手。啊,真的是他,不是说他病了吗?我也赶紧挥手向汽车方向舞动,一辆接一辆的军车晃晃悠悠驶出营区,我矗立行持枪礼,目送军车消失在远方。

  溪的这边,被军号声惊醒的我们海军农场连队的全体战友,都拥到小溪边观看,所有的人都被眼前这突发的一切惊呆了,大家自动列队目送陆军战友开拔前线作战。

  当军车开始启动的时候,我们的连长大声喊道:“全体都有了,向陆军老大哥,敬礼!”我们全体战士向远去的军车敬着军人最高军礼,而我却依然在他们营区门口行持枪礼。

  第二天一早,我和几位战友匆匆赶到溪对岸的陆军营区,这里新来了一个班的战士看守营区和物品。我焦急地问哨兵:“昨晚他们去哪啦?是不是去南疆作战啊?”

  哨兵友好地对我笑笑,什么也没说,可我都懂了。

  我又一次来到那天洗澡的小溪边,蹲在溪边回想着被陆军干部训斥的场景,此刻仿佛那些话是如此中听。

  我沿着小溪缓缓走着,一直来到了山脚下的瀑布和溪水边,回想着昨晚和那位不知名的老兵相识的点点滴滴,还有那位和我很有缘分的同病相怜的好哥们。我凝视着清澈的溪水,努力回忆着老兵那没有看清的脸庞,还有那位长着一张清秀的书生脸的文艺青年,默默祝福我的两位上海老乡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到那时我一定好好看看这两位我的好老乡。

  回想起那天夜晚我和文艺青年一起站岗时他背诵凝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那段至理名言,于是我喃喃朗诵道:“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人生最宝贵的事业……”

  忽然耳旁传来那位上海老乡的话:“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我忙起身四处寻找,可是什么也没有,我眼中闪动着泪光跟着放声朗诵:“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

  “嘿,老弟,想什么呢?”忽然见溪水中出现老兵头戴钢盔的头影,身后还有那位文艺青年灿烂的笑脸。

  “班长,你们回来啦?“我欣喜地回头张望,可什么也没有。

  我失望地望着那一条明镜般的小溪,两行泪滴顺脸颊滚落。

  从那以后,我对这条小溪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情怀,每当心情烦躁或者有不顺心的事情的时候,我都会来到静静的小溪坐下,摘下一朵路边的小花,轻轻放到溪水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它缓缓飘向远方,倾听着溪水潺潺的流水声,往往一坐就是半天,久久不愿离去,那清澈的溪水和潺潺流水长久萦绕在我的心际。

  几个月后,我因工作需要调离了后勤农场连队,临走前,我又一次来到小溪边,盘腿而坐,出神的望着溪水发呆,我默默地对他俩说:“班长、哥们,你们在南疆还好吗?我马上要走了,以后你们回来后,我一定要回来找你们的,听你们讲打仗的故事……”

  后来,听说他们的连队从南疆凯旋了,而我的那两位上海老乡却都没有回来,他俩永远留在了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