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对下棋特别痴迷,原因不在于我棋下得有多好,而是由于我不能像其他同龄人那样可以去转角楼水库钓鱼,去鸭湾游泳,去小寺山上逗松鼠……而我偏又耐不得寂寞,记忆里下棋就是我闲时最好的营生。
        所谓下棋不过有这么几种,一种是相棋,车马炮士相;一种是军棋,军师旅团营。长大后在电视上看到了围棋和国际相棋,但曲高和寡,想来真正感兴趣的人不会太多。
        但是我说的所谓“棋”则还要更土一些,是随时随地,捡几块土坷垃就是棋子,在泥地上横竖划几条道道就是棋盘,两个人对面坐了就能杀个昏天黑地,玩兴尽了,起身就走,没人去收拾棋盘棋子的那种。玩过“兵打胡子”,两块大子为“兵”,若干小子为“胡子”,似乎没什么深度,玄机不大,以后便迷上了“五虎”。
        五虎的棋盘就是横五条线竖五条线交叉成一四方框,棋子布局在交叉点上,对弈双方你抓一把石子,我折几段木枝即可席地而战。“战场”上需要连攻带守,攻守平衡。一方想方“连线”,一方就要设法围堵,截断你的线路,而又要使自己“连线”成功,这就要布兵动智,开战斗勇,考验人的智力了。若一方连成了一个“口”字,曰成“小圈”,吃对方一子;边线与直线之间三子相连,为“三斜”,吃对方一子;四子相连,为“四斜”,吃对方两子;横线或竖线相连,曰“边杠”、“二杠”和“中杠”。“边杠”吃对方一子,“二杠”吃对方两子,“中杠”吃对方三子。对角线相连,为“大天”,吃对方三子。如此棋盘上一方的棋子已严重缺损,再无连线成功的可能,只能被动挨打,自然早早投子认负。看似简单的五虎,实则玄机四伏,变幻无穷,于不测之中暗藏杀机。
        可以说五虎是不入流的,甚至都羞于将它归入棋类,包括为何以“五虎”相称我都不明所以。它于千百年农耕生活的闲隙悄悄兴成与完善,并随着人的足迹传到各地,只是名称不同,规则略异。有一天在电视上看五子棋讲座,忽然觉得与五虎的下法近似,便想到五虎或者是围棋和五子棋的鼻祖也说不定。
        起初跟我下五虎的人很有几个,邻邻居居的小伙伴来来往往的。后来便逐渐稀少了,以至到最后再没有人来与我对弈。人长大的过程,也是扩大着对这个世界认知的过程,不会仅仅局限在一个游戏的絮烦中,比如会去学校操场上打野球,比如去街上画了城门楼子“跑城”玩,再比如去三道桥跳水、去西大山撵野鸡……小孩的能量需要消耗,即使大人也需要排遣一味劳作的单调,让生活的压力有一个释放的出口,于是就有了麻将,有了扑克,有了各类游戏,五虎也正是古老的游戏之一种。
        有一年暑假,我去东大河看邻居三哥撒网捕鱼,路过“栾挑水”家大门口,看到一群小孩围着栾挑水嘻嘻哈哈地唱:“栾挑水,喝凉水,一下喝成大肚鬼儿。”小孩跑了,我却看到老头在笑,眉眼都眯到了一起。其实栾挑水并没有一个大肚子,很瘦削,腰是猫着的。据说他以前专门给大户人家挑水,或包月、或包年、或临时为男主人出外了的人家里送水,以换取一点粮食或零碎钱过活。那天栾挑水在大门外孤零零地坐着,我突然看到他的面前是一块炕石板,石板上用滑石划着五虎棋盘,棋盘上散落着些黑的碎瓦片和白的青石子。或许他只是在晒太阳,或许心里还有期待,见我盯着石板在看,立刻张着没牙的嘴说:“玩一会儿?”我也是巴不得呢,接过他递来的一个草编蒲团坐下对弈起来。
        连下四五盘,感觉我的手风从没这样顺过,状态爆棚,也或者是栾挑水年老糊涂了,总在最关键的步骤上掉链子,我竟全部获胜。临走时他还向我下战书:“明天还敢不敢来?我可是不服你!”我自然应战。走回家的路上,发现傍晚的阳光温暖又明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我快感无比而又精神丰沛。
        那个暑期,除了因几场雨而空缺了几天,其余时间我都去了栾挑水家门前下几盘五虎。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看似闲淡而又无用,却在不经意的瞬间,充实了很多个长天与暗夜,让沉闷的日子透出一口气来。
        寒假第一天,我又迫不及待地赶过去,却蓦然发现栾挑水家的大门左侧吊起了一串岁数纸,院内有忙乱的身影,屋里有隐隐的哭声。一帮小孩儿跑走了又跑回来,胆怯而又兴奋地朝院子里探头探脑地窥望。对于小孩子来说,这或许是一个让人有兴致的日子,只是再不敢唱那段“栾挑水,喝凉水,一下喝成大肚鬼儿”,因为世上再无栾挑水了……
        今天回想起来,一个暑期的对弈,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赢过我,或者他是一个智者,有看穿一切又假装懵懂的聪睿,让我沾沾自喜,有兴致陪同他打发寂寞枯索的漫长日子。而输与赢,都会给日子赋予了意义,使生命不再百无聊赖。
        长大了的我似乎淡忘了“五虎”,下棋也多是坐在屋里下相棋,让车马炮越过楚河汉界驰骋疆场。
        再一次与五虎结缘是由于大李哑巴。
        我工作的单位有很多聋哑人,他们多是一小就进了“聋哑学校”读书,所以识字,懂哑语,只大李哑巴例外。
        李哑巴没上过学,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不懂哑语,干活也只能听人指使,闲时便独自在宿舍躺着或在街边呆坐,没有任何疑问可以询问别人,也没有任何思想可以与人交流,我常常觉得这样的人与呆傻无异,他的人生该是何等的苦闷与凄凉!有一天见了我,脸上露了和善的笑,嗓子眼里发出“呃呃”声。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走过去,他指了一下身边的硬纸板,那上边竟划着五虎棋盘!
        ……你会下五虎?我指着棋盘。他似懂了我的疑问,点了头指着对面让我坐,我便捡了棋子与他下了起来。说真的,对弈中我没有丝毫的怜悯与同情,完全是真刀真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是,但是,我竟输了,而且不是一盘!我提了精神,绞尽脑汁,拼尽全力,依然奈何他不得。
        李哑巴脸上有了兴奋的红晕,眼睛里充满了傲慢的挑战。彼时的他恍若一个将军,对战场上的格局胸有成竹,运筹帷幄,嘴里不停地发出“呃呃”声,似在表达内心的一种满足。
        大李哑巴是很大年龄才被招工进厂的,在他时日漫长难以消磨的世界里,于村野田头跟乡邻下几盘五虎,可能是他排遣无聊最好的方式了。下五虎的过程,也是与人沟通和交流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五虎的“棋谱”便被他烂熟于心,所以我的每战必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他的兴奋情绪的流露,可能也仅在与人五虎对弈中才能享受的到。
        由此我明了生命的质量不在于人的环境、人的地位、人所能享受的物质,而在于人的心灵如何与生活相对应。在生命里,人人都有笑有泪;在生活中,人人都有幸福与烦恼,这是人间世界真实的相貌,只是某些快乐需要我们自己去寻找与体会。
        大李哑巴退休以后被他的弟弟接回了乡村,五虎也在我的脑子里逐渐搁浅,这样的土棋也早已被现代游戏所替代,于生活渐行渐远。或许一代人之后它将彻底消失,连一丝印迹也不会存留于世。可它毕竟深深地缩写在我的记忆根部,成为我此时回忆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