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我第一次观看《静静的顿河》。


  那天学校礼堂挤满人,过道里水泄不通,站着的人似乎比坐着的多。我有幸得到一张坐票,前排偏左。不算舒服的角度丝毫没影响我的兴奋,注意力好过上任何一堂课。直到看完我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部革命的影片,当然也不反革命。它是一部引人思考的片子,思考普通民众如何在人生的血雨腥风中稳住架,不倒驴,不盲从,尤其不能因头脑简单盲目跟从而弄丢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比如青春,亲人,希望,淳朴。


  但是男主格里高利。麦列霍夫就是一个普通哥萨克,世代搂草种麦,没见过什么世面,空有一膀子力气,面对各路人马的召唤,随意判断是非,选择队伍,谁的声音大就听谁,谁碰巧走到近前就跟了谁,于是今天在这队伍,明天在那队伍。各队伍彼此势不两立随时拼杀,主张都伟光正,于是麦列霍夫屡屡满载”正能量”跨马扬刀,双手依次沾满双方鲜血,最后被双方认定为敌方……


  深感觉上天不太待见他,任他一次次盲目,一次次迷失,一次次在盲目迷失中展示忠勇,然后一次次失望而返,直到最后才施以怜悯,留他性命,让他回到出发地,在静静的顿河岸边黯然神伤。


  千万不要以为换你绝不会如此盲从。千万不要这样想。不要自我感觉良好。事实上换谁都一样。风暴来了,谁都无法独立岸边,面朝大海,局外自己,专心吃瓜。


  古今中外,风暴放过了谁?摇摆是常态,是大多数。哪天你闲来无事照下镜子,会看到麦列霍夫那张沧桑老脸,一双老眼浑浊不堪。


  也是在那片高寒之地,也是在那个动荡不安风雨飘摇的年代,日瓦戈医生也正在是非之间纠结,在彷徨中选择,在莫斯科与乌拉尔山之间流亡。也许某个时刻,他还与麦列霍夫相遇过。所不同的是麦列霍夫是冲动的、站队的,日瓦戈医生则是被动的甚至是被俘的。大多时间里,他携家带口在战火纷飞中一路亡命,看不清谁红谁白。最初,他只想好好当个医生,治病救人,然后与心爱的人一起过体面的有尊严的日子。求而不得,他则企盼与心爱的人一起活下去,哪怕在世界的尽头,冰天雪地,无人知晓。


  我闺蜜米安多盛赞《日瓦戈医生》一片的开场音乐,说它凝结了人生的紧张、恐慌、局促以及瞬间的壮丽与永恒的无奈,后又说这片子的中场休息体贴入微,令人惊喜,音乐也适合短暂交流观感,或上洗手间。米安多的话我一向深信不疑。她是影迷。在百般无聊的日子里,她靠看电影打发时光,让自己活得风轻云淡,怡然自得。


  话说影片里日瓦戈医生救了很多人,却没救得了自己。他被感染了。感染他的不是冠状病毒,而是苦难人生。他身体远没麦列霍夫好,在多灾多难的人世间走着走着突然心脏病发作,扑到在莫斯科铁灰色的大街上,就此结束了自己无所适从的一生。他闭眼时天空一片铁灰。在杀声震天的年代,日瓦戈无力而渺小,日常生活充满艰辛,就没见他舒坦过。人生不值得,死了才解脱。彼时,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已经建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莓花已盛开,梳着金黄色辫子的纺织姑娘正走在小路上,蹦蹦跳跳,唱着《春天来到了我们的战场》。


  如麦列霍夫与日瓦戈一样普通的、乌泱的、局外的吃瓜人,在动荡不安的局势下,要么看不清是非,要么无路可逃。则何如?


  伟大的托尔斯泰示意,如果可能,就像皮尔那样活着,远离无视生命的人,远离一切斗争与战争,不管引领者的声音多么宏大响亮。


  早在麦列霍夫放下武器回家务农之前,在日瓦戈医生扑倒在莫斯科铁灰色的大街之前,托尔斯泰就寿终正寝了。他死在1910年11月,死在逃离途中,死在阿塔波沃火车站,有幸没看到后世乱象,因此无需为已经矛盾、困惑、痛苦的内心再添油加醋。


  一个名门贵族,一个好端端的伯爵老爷,一个活着的时候就享誉世界的文坛领袖,不愁吃喝,养尊处优,缘何矛盾、困惑、痛苦?只因心肠慈悲,难卸知识分子特有的济世良念。


  托尔斯泰的伟大,在于他辉煌不朽的文学著作,也在于他自觉自省的托尔斯泰主义。苦苦思索下,他背叛了自己的贵族阶级并为自己的贵族庄园生活方式不符合自己的信念而深感不安,到底与农民兄弟站在了一起。


  他不是对穷人简单说声“可怜”然后转头炫富那种,他没那么轻薄。


  他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心性正直,目光敏锐,对严重的社会问题“不能沉默”。但之后又如何呢?消极抵抗——这就是他给予的答案。


  《最后一站》这部片子几乎没有关注托尔斯泰的矛盾与痛苦,没有展示他在宗教、哲学等等方面的探求,没提到他对于农民的体恤细节包括给农民办了多少学校,而是着重讲述了他嘈杂的晚年生活,讲述了他的信徒们与他夫人索菲亚之间关于爱及遗产的纠纷。1910年10月,托尔斯泰终于不堪索菲亚的搅闹,秘密离家出走。


  套用一句流传甚广的托氏百搭句:逃离的人大都因为厌倦,留下的人各有各的缘由。


  他曾几次动念离家,这次出走算是一了百了,九天后患肺炎死在途中。

  伟大的托尔斯泰两世不俗,生前背叛了自己出身的贵族阶级,死后遗体安葬在故乡森林,坟上没有墓碑。他弃绝所有身外庸品,任何材质任何物,包括水晶。


  我闺蜜米安多看《战争与和平》时,一再抱怨扮演安德鲁的梅尔。费勒不可她心,扮演皮尔的演员亨利。方达神态十分正点,身材又与原著相距大了些,可当安德鲁在抗击拿破仑的战场上负伤去世时,她还是泪流不止,一半心痛娜塔莎,一半为皮尔高兴。


  我笑对米安多说:“你可知,托尔斯泰可是自嘲《战争与和平》是老爷式的游戏呢!”

  但谁又能不喜欢《战争与和平》呢?谁又能不喜欢托尔斯泰精心塑造的皮尔呢?这个青年全部的爱与哀愁,初露托尔斯泰主义端倪:博爱,悔罪,利他,反战,完善自我,不以暴力抗恶。


  没错,托尔斯泰最终选择由《复活》里的聂赫留朵夫同志完整表达自己的思想精髓,那就是消极抵抗,以此呼唤成千上万的俄罗斯平民以真理与自由之名从长达几个世纪的政治与精神压迫中解放出来,同时希望全世界的宗教都信仰一条真理,那就是爱。但我深切认为托尔斯泰把最强烈的爱都给了皮尔。


  我也深信,托尔斯泰与上帝之间有着一条秘径,两人常相约散步,以至他的一生始终散发着浓郁的圣人气息。而在托尔斯泰与上帝聊天时,皮尔就在身后跟随。


  《战争与和平》男主皮尔痛恨杀戮,与情敌决斗时失手伤了对方,又悔痛不已,离开莫斯科,因为“想离开这些认为杀人很平常,对不愿杀人噬之以鼻的人们。”


  他清醒坦诚,承认自己娶妻却不爱她,求婚时说的“我爱你”是撒谎。


  理想中,他与女主娜塔莎一样,希望抱着自己,紧紧抱住,轻轻飞走,在某个宜人的夜晚,飞往月亮。而现实中,作为高寒之地的俄罗斯人,他必须与麦列霍夫及日瓦戈一样经历战争,谁让那里祖传战事不断呢。当然,皮尔不是扬刀立威,而是见证死亡。


  拿破仑亲率20万联合大军侵入俄罗斯时,皮尔没有参军杀敌,而是去前线看了看。好多事情他不清楚,不清楚的事情他不急着做。


  他喜欢独立思考。


  作为局外人,他既不知拿破仑的贪婪与野心,也不知库图佐夫的良苦用心。拿破仑要征服整个欧洲,要把目之所及踩在脚下。库图佐夫对此明白,他仔细掂量了自家实力与能力,决定放弃莫斯科:“像拿破仑这样的人,没有人可以阻止他,除非他自己的野心将他毁了。”


  不知普京总统看没看过《战争与和平》,明不明白这句话的历史含义。


  话说皮尔不知道,一百多年后,同样野心勃勃的希特勒带领人数更多体量更为壮观的联军扑向莫斯科,汹汹然狂步拿破仑后尘,决意征服这块难以征服的高寒之地。结果和拿破仑一样,他也被自己的野心毁掉,丢尽他心爱的颜面。


  就这样皮尔站在白桦林里,看着眼前纷飞的战火,看着一片片倒地的“麦列霍夫”,心如刀绞。这偶然而鲜活的生命,怎么可以说死就死?随即,他以吃瓜之身成为俘虏,与败退的拿破仑军一起走在泥水里,走在冰天雪地中,看到他们手中的刀枪再不能伤人,只能当跋涉后退的拐杖,一个个本是年轻而英俊的敌军冻馁而亡,每朵北寒之地的雪花都变成了绝望之泪。皮尔同样心痛不已。所有人,无论敌我,生命如此悲伤,征战绝无意义。


  他痛生命亡故之痛,再无敌我之分。


  最终,皮尔回到莫斯科,像娜塔莎家的老房子一样,虽经历磨难,饱受伤痛,却挺了过来。上天爱他,让劫后余生的他终于可以与一直深爱的娜塔莎漫步白桦林。


  《静静的顿河》、《日瓦戈医生》、《战争与和平》三部电影的原作者都出生在那块高纬北寒之地,他们是肖洛霍夫、帕斯捷尔纳克、托尔斯泰。不止于此,在那条举世瞩目的覆盖着冰雪的伏尔加河上,着实跑着好几套车:文学、音乐、舞蹈、数学、化学……


  事实反复证明,诺贝尔文学奖的确是文学界第一奖,重量非凡,无可替代。


  事实也一再证明,再重要的奖项也没有作品重要。如果搞一次测评,评出全世界最伟大的作家,我会在托尔斯泰与雨果之间纠结,然后把票投给托尔斯泰,尽管他没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尽管我大学期间为阅读雨果而放弃了一个学期的逻辑课,以至到现在说话逻辑不清,思维混乱。如果哪里有个托尔斯泰社团,我想我会匍匐参加,自愿缴纳团费,心里不憋屈。


  突然想起主张非暴力不合作的甘地,他与托尔斯泰同样心存大爱,看不得死亡。莫非两人是异父异母的孪生兄弟?他们的主张难道不正是响当当的正能量吗?


  当然,当然,包括麦列霍夫在内的所有人都自认胸中能量满正,所有人也都自觉脑沟深凹最善独立思考。但一千个人心里有着一千种正能量,当年红卫兵凿毁醉翁亭时哪个不正能量鼓胀?一千个人更有一千种所谓独立思考,五十年代京城大规模拆除牌楼、城墙等古建筑,其思考岂止独立,简直鹤立鸡群。


  而眼下,人人都站在宇宙中心呼唤正能量,人人自诩思考独立,看上去个个也的确正口含手指翻白眼儿,鬼畜鬼畜再鬼畜——视频画面快节奏重复,但思考的结果差之千里。


  你本局外,能思考出什么?


  《局内人》是一部富含教育意义的佳片,讲述几个蒙面劫匪打劫一家信托银行的故事。警探为此忙翻了,要解救人质,要抓劫匪,要交差,要安抚银行家;人质吓坏了,在服从与斗争间彷徨选择,不时奋起或惊叫;市民们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归齐,劫匪不是一般的劫匪,他们是高能大盗。银行家也不是一般的银行家,靠侵吞犹太人的血本起家。


  警探扮演者丹泽尔智勇双全,拨开迷雾,瞥见局内。原来内里机关重重,无不算计,政客、掮客、银行家个个都是提线木偶的玩家,布局,搅局,制定,修改,践踏,狞笑。

  由克里斯托弗扮演的银行家实在抢戏,我心里的假善人就是他这模样。而当他在《最后一站》成功出演托尔斯泰时,我心里不禁感慨: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呢!


  《战争与和平》里的车夫说:天上有彗星出现,不是好兆头,意味着战争和瘟疫,和许多苦难。


  说到瘟疫,我想起几天前看过的一个帖子,十分局内:某地有官怕死,想带N95级别口罩,又怕网民指责特权而奢,于是把N95口罩剪去四边,放到普通外科口罩里。


  看!我等普通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局内人所想,看不透局内人所为。


  在此我由衷感谢我老娘。多少年前,她在我不谙世事时一掌把任性逃学的我抽到大学校园,让我得以在政通人和、百废具兴的美好时代开蒙。虽然我旷课旧习难改,但皆因在图书馆阅读中外名著不舍离座,或到市里影院观看电影不忍错过佳片。我在大学礼堂首看《静静的顿河》,随后阅读原著,见识了人生的苦难、苦难下的盲目以及盲目中的丢失,并从此警觉。


  老娘是资深影迷,——生前最爱越剧《红楼梦》。


  她自知无力为我遮挡风霜雪雨,也知天尽头无处有香丘,故让我以书本为伴,以电影为舟,在百般无解的人生苦海中渡游。

 

                                    (作者微信公众号:散装影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