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三岔河处理完乡矿的事回来,吴秀绢一连几天夜里都做着同样的一个梦,同样的场面,同样的人物,特别是那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直直地逼视着她,让她感到窒息。她几乎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双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的眼睛,那从眸子深处放射出来的一道道闪烁着仇恨的火星直向她刺过来,使她每与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对视一下,就会感到心头一颤,身上一激冷。那目光里,不仅有仇恨,还有一种高傲的蔑视和不屑。她不知道那个只有十七八岁的中学生男孩,为什么会对她有着不可思议的敌视?以至于打那以后,那双喷射着怒火的眼睛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吴秀娟又常常后悔自己不该跟弟弟去三岔河,不该跟那两家的家属当面对质,不然的话,她也不会碰上那双可怕的眼睛,那双令她无法忘记的、深藏着强烈敌意的眼睛,恐怕从此以后她的心再无法安宁了。因为,无论怎样,也摆脱不掉那双又圆又大又亮眼睛的咄咄逼视,那两道凛冽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肺,太可怕了!

不过,她毕竟有着那个小煤矿百分之三的股份,她不去也说不过去。当年弟弟非要承包三岔乡所属的乡小煤矿,她通过省银行的一位相熟的领导出头,跟当地银行的领导打招呼才顺利办理下来的。再说,乡里发展乡镇企业需要银行支持,对于银行这样的财神爷,岂敢不有求必应?再说常年亏损的乡矿也正想找个买主,能帮乡镇摆脱掉财政上的一个大包袱,何乐而不为?

弟弟居然很有商业头脑和经营手段,当年煤矿即扭亏为盈,几年下来,吴秀娟所得的分红也相当可观。所以,她才有充足的财力送唯一的宝贝儿子去英国留学。这让她不能不佩服弟弟的经商和敛财之道。几年来,她投进的股份翻了好十几番。弟弟还常开导她说:“姐,你没见那些有权有势大领导的子女,不都在弄公司吗?基金证券石油煤炭,几年下来都成了亿元户。咱这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挣点小钱。像我姐夫,堂堂省政府大处长, 一年的工资还赶不上我一个零头。当年你老埋怨我不该辞职下海经商。事实证明还是我选择对了吧。”

只是弟弟和他都没想到,煤矿会突然出了事故——两个挖煤的矿工,被冒顶的掌子面砸在了里面,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乡矿的小煤窑,大多都是浅煤层的斜井矿,采煤的方法很原始,矿工在掌子面用镐头刨下来的煤,再用小车一车一车往井上运。大家都是计件工资,按照采煤量的多少计薪付酬。这两名来自管饭寺村的农民矿工,为了多采一车煤,多挣一点钱,多攒点钱好供孩子上学,结果造成掌子面冒顶被捂在了井下。

两名矿工,一名姓李,一名姓王,家里都有一个正上高二的学生 ,明年就要高中毕业考大学。两家的孩子也都很争气,学习成绩在全校都排名前十,是他们的所在乡中学圈定的大学苗子。为了能让孩子顺利考上大学,家长都拼了命努力挣钱。他们知道,现如今的大学都实行市场经济,所需的学费不是他们这些靠种庄稼的人能负担得起的。所以,进小煤矿,就为了拼着命挣钱,好给孩子们攒够上大学的钱,没想到钱没攒够,命却搭进去了。

按照有关规定,死亡九个人以上,属于特大事故,必需要向上级有关部门报告;而死亡九人以下的,可以由当地有关部门处理解决。调查时,矿方指出,两名矿工擅自加班加点,违反了操作规程,自身应负主要责任,矿方只付五千元抚恤金。家属方面又哭又闹,还扬言要上县里市里告状,弟弟这才想到找姐姐吴秀娟去作家属的工作。因为她毕竟是市行的副行长,有一定的身份,县乡领导都不敢怠慢银行这个财神爷,把姐姐搬来做工作要比他本人出头要好得多。

而吴秀娟碰上的那双可怕的眼睛,就是李姓矿工家里男孩的眼睛,那男孩是李家唯一的儿子,母亲身体多病,可想而知,家庭生活很困难。而另一家是王姓的农民,家里只有一个在乡中学读高二的女孩。

吴秀娟对两家的困难很是同情,当即就决定抚恤金增加一倍——每家赔偿一万元。事后弟弟却笑着说:“姐,看来你只适合做慈善事业,做买卖经商不行。”姐姐说:“行了,积点德吧,你那钱挣得不少了。你少上澳门赌几回,就啥都有了。”

然而,那家姓李的儿子,还是对她充满仇恨,一直用他那锥子一样的眼神逼视着她,带着愤怒和仇恨,每瞪她一眼都使她浑身像被火烧灼了一般,头脑发痛,心口窝里一阵阵火辣辣地发烫。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才十六七岁的男孩,竟然能有如此锐利刺人的一双眼睛?为何对她那样的仇视?自以为离开了三岔河,这种感觉就会很快消失,却不曾想那双可怕的眼睛仿佛一直跟着自己,令她无法躲避,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丈夫被选为省委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后,被下派到县城去挂职煅炼,一年四季也回不了几回家。偏偏这时,儿子刚在英国通过了语言考试正准备申请大学前却查出了尿毒症,只得回国来治疗。这令吴秀娟纠心不已。每个星期,她都要陪儿子去做透析,医生说要想治好儿子的病,只有一条途径,就是换肾。可是,肾源在中国国内特别奇缺,即使找到了,也未必能与之匹配,必须各项指标都得符合要求才行。所以这治愈的希望很渺茫,家里的事真是让她感到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了。

当然,吴秀娟和丈夫都愿意把自己的肾捐给儿子,可是两个人的指标又都不符合,身体壮况也不适应,所以只得另外寻找肾源。吴秀娟发动了所有的亲戚同学朋友帮忙,一年多过去了,却一直没有结果,吴秀娟直急得火上房,一再向各方面表示,愿意出比正常价高几倍的价格,只要能治好儿子的病,就是拿她的命换,她也在所不惜。

为找肾源,吴秀娟甚至于不惜花重金在报纸上网上登广告、发贴子,广求救助,结果还是一无所得。一直没能求到一个合适的肾源。她又不敢跟儿子说实话,总是安慰儿子说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她告诉儿子说:妈妈一定会治好你的病,叫你重返英国,上个好大学,念完本科再念研究生,你能念到哪儿,妈妈就供你念到哪儿。你是爸爸妈妈唯一一个孩子,唯一的一个希望,爸爸妈妈会想方设法全力以赴治好你的病。一定不要精神上背负担,好好休养,好好配合治疗。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吴秀娟在家里一直跟儿子陪笑脸,生怕自己的情续影响到孩子的心态,影响他战胜病魔的信心和他身体的状况。可是,每次一走出家门,她脸上的愁云和心里的苦楚就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就会情不自禁地顺着眼角流淌下来。她不知道老天爷会不会怜悯她,会不会让她很快找到合适的肾源,尽快治好儿子的病。

然而,那双冒着仇恨火星的眼睛,时不时地就会在她眼前浮现,叫她感到心烦意乱,揪心不已,苦楚难耐。她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了,她为什么还是摆脱不掉那双仇恨的眼睛?那双死死盯住她不放的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大男孩的眼睛深深地刺痛了她。按理说,他们父亲的死并不是她造成的,她还当即决定给他们增加了一倍抚恤金,连乡里的领导都说矿上很有人情味,这对他们孤儿寡母来说已经很照顾了。可那个孩子,那个长得挺英俊的大男孩,却还是不满意,还是对她不依不饶,一直让那充满敌视的眼睛盯住她不放,叫她常常不得安宁?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玉林和王小芳,家都住在管饭寺村。据说管饭寺村的村北头原来有一座寺庙,凡是来往的穷人,逃荒的老百姓,乞丐要饭的,路过寺庙都可以进去白吃饭,不收一分钱,管饭寺由此而得名。闹文革破四旧时候,被城里来串连的红卫兵当做封资修砸烂了,寺里的和尚也被赶走,不知所终。只是留下了这个名字沿用至今。

李玉林和王小芳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同班同学,上了中学以后,俩人每天要走十几里山路到乡上中学去念书,上学放学都一起走。男孩李玉林自然而然成了女孩王小芳的保护神,遇上个风呀、雨呀、野牲口什么的,女孩也就不害怕了。天长日久两个人也就有了很深的感情,而且两个人在学校里又都是学习尖子,全校排榜都是排在前十名的,都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大学苗子。两个人雄心勃勃地要一起考大学,一起上大学,将来参加工作也在一起,然后在城里安个家,把父母都接到城里享福。

两家的大人为有这样的好孩子觉得脸上很光彩,为了能供他们上大学,两家的男人一起上小煤窑挖煤,没成想却一起被砸死了。当初听说父亲要上小煤窑去挖煤挣钱,李玉林就坚决反对,说报上经常看到煤矿发生压死人的事故。父亲却说,别听报纸上说的,那都是大煤矿,咱们乡的小煤窑,没那多深的斜井,有了情况现往外跑都赶趟,会出啥事?要是只靠咱们种那点地,上哪能攒够钱供你上大学。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听拉拉咕叫还不种庄稼了呢。

李玉林的父亲去世没几个月,娘也撒手西去,李玉林一下子成了孤儿,大学梦彻底破灭了。王小芳家只剩下了她和娘,生活一下子落到了极贫,也不敢再做上大学的梦了。 

  李玉林在乡中学念书时,听老师说,乡上的小煤矿是被乡领导承包给了省城一家姓吴的人,那人的姐姐是银行的一个副行长,有钱又有势,乡领导是想巴结人家才把煤矿承包给对方的。目的是想叫银行给乡企业多贷点款。听说那家姓吴的,这几年靠小煤矿挣了好多钱,两家儿子外国留学就靠这个小煤矿挣的钱。现在煤炭天天涨价,小煤矿成了他们的聚宝盆,这样的好事,乡里人连个毛也捞不着。那个姓吴的人家富得流油,那个女行长,一年的工资奖金也相当可观,还来收刮咱们的矿产资源,占咱们的便宜,这社会,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越有钱越想有钱,哪管你穷人死活啊!

听了老师的话,本来就恨城里人的李玉林,更是把那家姓吴的矿主看成是万恶的资本家、吸血鬼,父亲被砸死以后,更加剧了李玉林内心的仇恨,甚至产生了要报复报仇的心理,想用炸药把小煤矿连同那个矿主和那个银行女行长一起炸死。然而,仇恨只能放在心里,况且,成了孤儿的李玉林,连维持日常生计都成了问题,更别妄想报仇雪恨了。

李玉林跟王小芳商量,两个人一起去城里打工,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这时正好乡里有一个包工头,要带一些人去省城的一家工建筑地干活,这个包工头是他们班主任老师的亲戚,可靠。于是,李玉林就和王小芳俩人就一起跟着包工队进了省城。李玉林被安排到工地上当小工,王小芳被包工头介绍到一家他认识的宾馆当服务员,两个人计划着等有了一定的积蓄,就报个成人夜大学习,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也算是实现大学梦的一个途径。等拿到了大学文凭,就可以换个更好的工作,考虑成立个小家庭,把小芳的母亲接来一起住,一点一点把自己变成城里人,永远不再回农村那个穷窝窝。

闲暇时,他们会坐在小公园灌木丛中的草坪上,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有一次,李玉林说:等咱们在城里有了家,咱俩回去给我爸我妈和你爸上坟,就可以跟他们说“爸妈,你们没白养活我们一场,我们终于实现你们的梦想了,也成了城里人了,也过上城里人那样的好日子了。你们放心吧。我会对小芳永远好,比对我自己还好。永远都叫她过着幸福的好日子,再不会像你们那样过苦日子了。”听得小芳的泪水扑簌簌地从眼角上滚落下来,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可是,他们的美丽梦想没有实现,却被从天而降的灾难无情地粉碎了。老天爷既没有同情他们,也没有眷顾他们。王小芳来到城里不久,总是觉得身上没劲,头发晕,以为是感冒了,想着挺挺就过去了,也没有告诉李玉林。李玉林经常加夜班,两人没时间见面。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小芳提着一桶水下楼梯,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两腿发软,站立不住,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晕了过去,被姐妹们送进了医院。李玉林知道消息后,飞跑地赶到医院,在走廊里正好碰上小芳的领班大姐,大姐告诉他说,小芳被医生确诊得了白血病,也就是血癌。听到这个消息,李玉林只觉得天上掉下了个炸雷,脑袋瓜轰的一声巨响,天就要塌下来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待小芳,她才只有十七岁半,还没过十八岁生日,老天爷就残忍地来夺她的命吗?上天也太不公平了,爹被砸死了,大学梦破灭了,难道还要把她的小命也夺走吗?

不!不行!我不能叫小芳死!就是拿自己的命换,也要换回小芳的命。我要让小芳活下去!

李玉林强支撑起身子,镇静了一小会儿,直接往医生办公室走去,他请求医生救救小芳,无论叫他付出多大代价都行。

负责小芳病房的女医生安慰他说;小伙子,你是小芳的男朋友吧,别难过,小芳得的白血病,是能够治愈的那种,通过骨髓移植,成活率是很高的,当然最好是亲人的骨髓,父母亲兄弟姐妹都有可能匹配上的。如果是自家亲人的骨髓,只需要手术费,会省不少钱的。

李玉林问医生,作移植手术费要多少钱,医生说大概得二十来万吧。

对于李玉林和王小芳的家庭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可是,李玉林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得给小芳治病。有什么比生命还宝贵的?能保住小芳的生命,就算舍出自己的命他也在所不惜。如果小芳的妈妈能配上型,她是会为小芳移植骨髓的。医生告诉李玉林,健康人的骨髓移植不影响人的健康,因为人的再生能力是很强的,从人体里抽出一些骨髓,人体是会再造出来的,就跟抽人的血液,人体会再生产再补充上来。这个道理其实在上生物课时老师也讲过。李玉林也懂得。只是现在的问题是没钱,手术费需要的二十万块钱,这个数字对于那些有钱人不是问题了。但对于李玉林,就是个天文数字,它像一块巨石压得他无法动弹。

听老师说过,那个姓吴的矿主和他姐姐的孩子,被送到英国留学,一年的费用就得三四十万元,几年下来,就得一百多万。是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无法想象的。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李玉林就会想起自己父亲和小芳父亲两个人之死,好端端的两个大活人,活活被砸死在井下,那个矿主只答应给五千元抚恤金,还说主要责任不在他们,而在死者。他那个当银行副行长的姐姐,假腥腥地又增加了五千元,难道两条人命就值那几个钱吗?他们一年从矿上拿走多少钱,谁知道?越是有钱人越是吝啬鬼。

想到这儿,李玉林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个令他自己不寒而栗又兴奋异常的念头,他想,只要能治好小芳的病,只要能挽救小芳的生命,他什么都可以做,哪怕犯罪。一想到那些有钱人的钱都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都是不义之财,他就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

李玉林开始一步步实施自己的计划,他从包工头那儿打听到 了那个姓吴的女行长家所住的别墅小区,观察女行长每天自己开车上下班,必经之路是别墅小区的东边的一条新修的泊油路,路上行人很少,车辆也很少,于是,李玉林就决定在这条路上动手。

李玉林每天都要带着一大兜水果食品上医院去看望小芳,一再安慰小芳说她的病是可以治好的,一直在医院陪护小芳的小芳妈妈也对女儿说:大夫说了,只要从妈妈身上抽出一些血输进她身体里,她的病就会好的。学过生物学的小芳,也懂得人体造血的规律,也知道人体造血功能是很强大的,从妈妈身上抽点血,不会影响妈妈的身体健康,也就相信了李玉林和妈妈说的话。大夫说等她身体再恢复恢复就可以做手术了。小芳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只盼着早一天作手术,早一天出院,早一天上班挣钱。

李玉林在那条通往别墅小区僻静的泊油路上观察了几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也清楚了女行长每天下班走到这的时间。天气已经是深秋,北方的天黑得又早,每天女行长下斑,车开到这条路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路灯很明亮,谁也不会特别注意路面会有什么异样,李玉林用废纸做成的马葫芦盖,也不大容易被发现是假的,是被替换了的。

当吴秀娟开着一辆奔驰刚驶进马路中间时,前轱辘就陷进了马葫芦里,车轮打着空转,她不得不停下车下车去查看。当她俯下身去看马葫芦时,却发现有一个人影蹿到她已经打开了的车门前,吴秀娟本能地“呀”的惊叫了一声,猛一回头,一下子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常常在她梦境里在她眼前浮现的眼睛,那双充满了敌意和仇恨的眼睛。可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那个人就一把抓起她放在驾驶座上的手包,撒腿就跑, 不一会就消失在旁边的楼群后面了。

吴秀娟知道自己是被劫了,虽然她没能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是,她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雪亮的总像是喷射着一道电火花的眼睛。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是他。那双一直纠缠着她的可怕的眼睛。

当110的警察赶来的时候,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那两个假马葫芦盖。也完全同意女行长的判断——这是一起预谋的抢劫案。作案人事先打探好了女行长的行踪,上下班的必经之路,是经过精心设计和策划的。警察根据吴秀娟提供的线索,很快就了解到,作案人确实是从三岔河来的,跟着包工头到省城一个工地上打工,是一个叫李玉林的高中辍学生。警察很快找到了包工头,李玉林束手就擒了。

但是,关于手包里钱的数目,两个人却有完全不同的说法;女行长说里面有五万元现金,是她准备给儿子换肾用的,因为这几天一直有人给她提供线索,她求肾心切,就一直把钱带在身上,准备一旦接洽成功,就跟对方签合同,就先把一部分定金付给对方。女行长对手包里的钱数,说明和解释得清清楚楚,合情合理,令人信服。可是,李玉林却坚持说手包里只有五千块钱,他一分钱没动。而根本不会是五万元。还大瞪着眼珠跟警察大吵大叫,说他们偏向女行长,偏听一面之词,是官官相护。态度很不老实很不端正。经过再三说服教育开导,也没有任何改变,一口一个资本家吸血鬼,一口一个官官相护。令警察和法官很是不悦。

法院根据所抢劫的金额巨大,又毫无悔改表现,判处李玉林有期徒刑十年。李玉林当庭对法官说他不后悔,他只后悔一件事,他没能弄到足够的钱给他的女朋友小芳治病。

他还对来看他的包工头说;他的事千万不要叫小芳知道,也不要告诉小芳妈妈,他还会继续想办法凑钱,一定要治好小芳的病。包工头只能长吁短叹,叫他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出来。

 


监狱里的一位老管教,听了李玉林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陈述,很是同情他,想不到这个俊模俊样的小青年,竟然能为了治好女朋友的病,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精神可贵,令他很受感动。就对李玉林说如果他真是被冤枉的,那个包里确实只有五千块钱,他不应该判这么多年,他可以帮助他向法院进行申诉。叫他好好写一份材料,他可以帮他递上去。

李玉林却对老管教说;政府大叔, 我在今天的《江城晨报》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有一个得了尿毒症的患者,求记者帮他寻找肾源,他可以出高价补偿捐肾者,我想请您帮我跟这位记者联系一下,说我愿意捐肾。

你要捐肾?老管教这时才知道,这个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的大男孩,还是在一心一意想办法要帮助他女朋友治病,治好他女朋友的病。就说;孩子呀,人身体里的脏器,是不能随便动的呀。你割去了一个肾,就剩一个了,要是那个肾出了问题,哪可怎么得了?

李玉林就笑说;政府大叔,我上中学时候,我们生物学的老师给我们讲过,人体之所以要长两个肾,其实平时只是一个肾在工作,就够了,另一个肾是起代偿作用的,也就是说如果其中一个肾出了问题,另一个就补充上去,继续工作,就像打篮球有替补队员一样,我身体这么棒,捐出一个,那个照样正常工作,一点不会受到影响的,

老管教知道这个孩子为了治好女朋友的病,命都能舍出去,觉得这是个特别重情重义的小青年,像这样能舍身忘我的青年人,已经不多了。他怎么能不帮助他?老管教很快就和记者联系上了。双方谈好如果配型成功,对方愿付二十万。李玉林说二十万够手术费了,也没再争就同意了。老管教请示了上级,上级领导觉得这也是一件善举,也是服刑犯对社会的一种贡献,就爽快地同意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配型完全符合,手术也作得很顺利,很成功,对方付给的二十万元钱,李玉林叫打到小芳妈妈新开的账户上,准备给小芳作手术用。

吴秀娟看到儿子的手术作得如此成功,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一再向医生表示感谢,医生却说,你更应该感谢那位捐肾的小青年,他和你儿子的肾,所有的指标都完全符合,真是太少见了!太难得了!我们甚至于怀疑他们两个人是亲兄弟呢。

听了医生的这句平常话,吴秀娟一下愣在了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来,直到丈夫走过来喊她,她才像是从大梦中惊醒,眼睛还是直勾勾打不过弯来。她一把拉住丈夫的手,手指尖还是止不住激烈地颤抖。

秀娟,你怎么了?看着妻子反常的神情,丈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你,你赶紧去问问大夫,吴秀娟直惊诧和震惊得语无伦次,连话也说不清楚了,你赶紧去找大夫,我要求作亲子鉴定

作亲子鉴定?你说什么?谁跟谁?丈夫更摸不着头脑。

那个孩子,是不是咱们丢的那个孩子?

你,你是说------丈夫一下明白了,妻子怀疑那个捐肾的小青年,是他们十七年前丢失的小儿子。

那一年,儿子已经三岁多了,已经戴了环的吴秀娟,突然意外怀孕,按照政策,她不能要这个孩子,但是,当她发现自己怀孕时,胎儿已经三个多月了,已经有了雏形,吴秀娟本来一直就想再要个孩子,就跟丈夫商量想留下这个孩子,吴秀娟虽然怀了孕,身子一点不显怀,不知道底细的人, 不会怀疑她怀了孕。等到七个多月的时候,吴秀娟叫老家那边打来一个电报,谎称她老母亲病重住了医院,需要她回去照顾,向领导请了事假。

回到老家半个多月,就在家里生下了一个小男孩。正好她的一个表姐一直不能生育,吴秀娟就托付表姐帮助她带这个孩子,户口也落在了表姐家。却怎么也没想到,孩子一岁多时候,表姐带着孩子去赶庙会,表姐要上路边的厕所小解,叫孩子在外面等她一会,可是,当表姐解完手出来,却到处怎么也找不见孩子了。吴秀娟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孩子,怕叫单位知道她超生超育,会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虽然发动了所有的亲戚帮助四处寻找孩子,丢失的孩子却一直未能找回来。大家都说,肯定是被人犯子拐卖了。

吴秀娟很快就通过三岔河乡的领导了解清楚了,李玉林的父母亲一直不能生育,李玉林确是他们十七年前从人犯子手里买来的一个小男孩。其实李玉林也听过村里的一些人风言同语议论过,李玉林却说,即使他真是爹妈买来的,十几年的抚养之恩,也跟亲生父母没有二样,他不会在乎那些风言风语。父亲为了供他上大学,命都搭进去了,亲生父母也不见得能做得到。他只庆幸他来到了一个好人家,从小到大,爹妈都把他当成命根子一样,他要有半点别的想法,他还能算个人吗?

吴秀娟通过包工头的关系,弄到了李玉林的几根头发,又凭着她的势力和关系,请医学签定部门做了DNA鉴定,亲子签定结果证实,李玉林确是她的亲生儿子。手里拿着鉴定书的吴秀娟,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踉跄跄走出医院大门,噗嗵一下跌坐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

天哪!那个李玉林,那个她昧着良心把他送进监狱的李玉林,确实是她十七年前丢失的亲生儿子呀!她手包里其实只有五千块钱,她却硬说是五万,是因为她一直仇恨和惧怕那双眼睛,她是有意要陷害他的呀!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也不会想到,那个一直令她惴惴不安的大男孩,竟是她十七年前丢失了的那个超生的小儿子。

老天爷呀!这是老天爷的报应啊!

吴秀娟通过关系,得以叫监狱方面让她在他们的一间办公室里单独会见了李玉林。事先老管教已经把吴秀娟是他亲生母亲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玉林,李玉林却一言不发,一直沉默着。老管教就劝他说:不管怎么样,他也是你的亲生母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你也得认下这个亲妈呀!李玉林还是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

当老管教把李玉林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向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鼓励也有期待。李玉林推开门走进办公室,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办公桌旁一把椅子上的吴秀娟,吴秀娟看见他走进来,腾一下站了起来,下意识似地伸出两只手,像要上前去抓他,却旋即又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睁大着眼睛盯住李玉林。李玉林却似乎像是没有看见站在对面的吴秀娟,他走到办公室里边的一排长椅前,找了一个离得远一些的位置坐了下来上。眼睛却仍然没有正视对面的吴秀娟,目光望着窗外树枝上几只叽叽喳喳叫的小鸟,很有兴趣地瞅着那几只小鸟在枝头上蹦来跳去。似乎是在回忆童年时代,爬到树顶上去捉小鸟掏鸟窝的那些往事趣事……

所以吴秀娟没能看见他那双又圆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是不是还带着那种仇恨和蔑视的眼神,或许是她不敢面对他那可怕的眼神。但是,吴秀娟却早已控制不住噙在眼眶里的泪水,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说话的声音也禁不住地颤抖着“玉林,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有罪,妈妈坑了你,是妈妈说了假话,作了假证,妈妈跟法院去说,去纠正……可你千真万确是我的亲生儿子呀!”吴秀娟晃了晃手里捏着的那份DNA鉴定书说,“这是医院给做的科学鉴定”

吴秀娟本想把鉴定书叫李玉林看看,可是,还没等她再往下说,李玉林已经站起身来,眼睛依然没有看她,依然看着窗外树枝上的那几只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喳喳欢叫着的小鸟,声音不高不低,异常平静地说:“对不起,我只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而且他们因为贫困,因为低贱,因为是农村人,因为没钱供我上大学,下到煤窑底下去卖命,想挣够了钱来实现我的大学梦,实现让我们全家人脱贫的梦想,希望我们也能过上城里人那种体面有尊严的生活,可是,他们却被埋在了那个黑暗得不见天日的矿井下,他们的灵魂死后也不得安生,还要他们为儿子所蒙受的不白之冤担惊受怕。 我对不起我的父母亲。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父母亲,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父母亲了。

李玉林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扭转身,头也不回,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儿子!儿子!你别走!别走!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有罪!妈妈该受惩罚!妈妈给你跪下了-------

吴秀娟噗嗵一声跪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