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牧野执导,宁浩、徐峥监制,徐峥、周一围、王传君、谭卓、章宇等主演的《我不是药神》(以下简称《药神》)是2018年的一个票房口碑双丰收的爆款,如今是2020年,热度几乎已经冷却,我颇可以放放心心地“炒一炒冷饭”。

  2020年3月17日22:14:23我在豆瓣重新查看了《药神》的评分,超一百四十多万人评价后分数稳定在9.0,妥妥好片无疑。

  好片肯定有无数优点和成功的原因,个人拙见,《药神》的成功,最基础的不是拍摄,不是剪辑,也不是演技,而是它本身是一个好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相信我们大多数人也知道,是根据一件现实事件改编的。但电影剧情是否与真实事件基本相同?在电影与现实中间有哪些矛盾是被淡化处理的?这样的淡化处理有什么效果?这是笔者这篇文章想要思考的问题。而要想对这些问题有一些思考,我们需要从一个人说起,他的名字叫 “陆勇”。

  《药神》里徐峥扮演的主角叫程勇,程勇在现实生活中的原型,便是这位陆勇。

  陆勇是江苏无锡人,是无锡一家针织品出口企业的老板。在网上查找大量资料以后,笔者并未发现陆勇有过卖任何类似于“印度神油”之类保健品的经历,相反,陆勇在一开始的家境是不错的,他在接受北青报的采访时曾说道:“我有自己的公司,账面余额少说也有几百万” (新浪网《陆勇:还会帮病友们买药》)。在影片当中,程勇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失意中年人,因为自己卖“印度神油”时曾去印度进货,进而被房东推荐给吕受益(王传君饰),后在吕受益的委托以及可观利润的双重作用之下,出发去印度代购格列宁——也就是说程勇的出发点和动机首先是有利可图,被选中的原因则是因为以前去过印度。

  那现实中的陆勇为什么会卷入为慢粒白血病病人代购格列宁这件事呢?比电影当中更直接一点——陆勇自己就是一位慢粒白血病的患者。在2002年时,陆勇被检查出患有慢粒白血病,这种病可以通过服用瑞士诺华公司生产的药物格列宁来稳定,但却需要不间断服用,更关键的是这种药的售价高达23500元一盒,一月一盒的用量以及治疗费等其他费用,很快就使陆勇殷实的家境不再。后来陆勇不断地寻找相关资料,在2004年6月份的时候找到了一篇介绍一位韩国慢粒白血病患者经历的帖子,在这个帖子上,他第一次了解到了印度的平价格列宁,并在之后从日本辗转买到了这种药。拿到药后,又从药盒上取得了制药企业的联系方式,成了国内第一个跟印度公司联系的人,在试吃一个疗程并感觉效果不错之后,印度格列宁便由此扩散开来。

  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到,现实中的陆勇买平价药首先是因为自身延续生命的需要,利润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个因素。陆勇在患上慢粒白血病之后,他的人生就不再那么平常了,这毕竟不是一个像感冒一样几乎人人都得过的病,再加上陆勇身为一个民营企业家,有着良好的生活环境和较为广博的资源,接触并推广格列宁,就显得顺理成章且理所当然。所以如果电影按照这个剧情来拍的话,陆勇在了解到格列宁之后的义务推广阶段里所体现的热心和奉献虽然也可以感受到,但并不是那么明显。所以在电影当中,程勇成了一个因生活失意、穷困潦倒而不得不去印度代购药的普通人,既没有殷实的家境,也没有特殊的病情。这样一来,程勇就离我们近的不能再近,他不再是一个小富翁,而是一个和大部分人一样每天在生活的泥沼里摸滚打爬,顾得了生活就顾不了尊严的“常人”,这么一个一开始为生活所迫为了挣钱去印度的人,转变为心甘情愿为病友带药甚至不惜自己一个月赔几十万元,不惜冒着入狱风险的人,人物形象的反差之大就达到了极致,其中体现的矛盾就更激烈,情感就更突出,效果也就更能打动人心。

  我想这就是戏剧与生活的区别,常说戏剧要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了。

  将这个道理解释清楚的话,影片中很多其他的部分都可以拿来一说了,比如程勇离婚打老婆的事情,既体现了他外强中干,懦弱暴躁的性格,给他最后的蜕变做反衬,又为他之后因担心儿子而中途放弃做铺垫;比如黄毛(章宇饰)一开始对程勇的不屑一顾,到后来为了保护程勇而牺牲自己;比如一开始程勇处处惹人嫌弃,但最后所有病友目送他离去万人空巷……

  总之,离不开三个字:“戏剧化”,其作用则主要为:“欲扬先抑,对比反衬”。

  在前期“猥琐”、“油腻”、“懦弱”的市井小民形象的衬托之下,从为钱冒险到为病友冒险,从半途而废到无言坚持,从生死之交吕受益、黄毛等人的埋怨鄙视到为程勇豁出性命,这样一个生活环境和我们一样甚至连我们都不如的一个普通人经历生死爱恨洗礼成长为英雄的故事,就这样鲜活地呈现在我们眼前,这种故事模式的效果自然不用多说。

  那这种情感表达效果极强的戏剧化改编有没有欠妥之处呢?个人认为是有的。

  这就要讲到现实的陆勇和电影中的程勇的第二大不同了。上面我们讲到的是程陆之间“开始”的不同,现在要谈的是“结束”的不同。在电影中,程勇是因为“卖假药”以及国内药商的苦苦相逼而被警方收押的,警方、药商、甚至政府,都近似地被划分为“反派角色”,在这三方与程勇的冲突之下,程勇的艰辛可想而知,程勇的大爱也弥足珍贵。

  但在现实当中,陆勇一开始并不是因为贩卖假药被抓的,他是因为在与印度公司交易时,为了方便,给印度公司买了一张中国信用卡(“黑卡”)被抓的。在这之后,陆勇代购药的事情才逐渐成为了重点,因为在我国,不管这些药是否真的有疗效,没有取得中国进口药品的销售许可,都会被认定为“假药”。而且陆勇正式被捕是在2015年1月10日,并在1月27日就被无罪释放。

  从这当中我们可以看出,在整个社会事件的始末当中,陆勇并没有那么的光辉无私,国家、政府、国内制药厂也并没有那么冷酷无情,当然并不是没有他们的责任,但绝对不是像电影当中那样非黑即白。电影为了凸显人性中光辉美好的部分,将人物脸谱化,剧情戏剧化,虽然起到了十分明显的作用,但同时,单纯的情感呈现总是伴随着单纯的情感评判,这样的戏剧化往往易使受众将原本千丝万缕的现实看做简单的好人与坏人的对峙模式,并最终影响大众对于现实生活中一些事情的理智看法、客观评判。

  《药神》的戏剧化改编,让我不由想起了好莱坞的“奇观化”原则,“奇观化”侧重于视觉效果上的奇异绚烂夺人眼球,戏剧化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将侧重点放在了剧情上,让剧情变得离奇曲折。引人入胜,使得人物情感的表达典型有效,但典型有效常伴随简单粗暴,且真实事件的改编也不一定非要非黑即白才能产生效果。远者如《敦刻尔克》既刻画了盟军面对生死不轻言放弃的勇气,也表现了所有人在面对战争和死亡时实实在在的恐惧,不仅赞颂了人类的勇敢,还从根本上表达了战争之中没有胜利者,应永远杜绝战争的深刻含义;近者如《厕所英雄》既表现了印度民众有突破传统桎梏、挑战封建陋习的勇气,也表现了民众本身带有的保守性、封闭性和落后性。

  因此,虽然有些时候戏剧化的改编确实能带来十分完美的情感效果,但我认为在真实事件的改编过程中,影视形象会给现实生活造成怎样的影响,给舆论环境造成怎样的引导,使受众产生怎样的思考,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电影人必须去考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