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母亲病故。后来哥姐们每每提起母亲,我若在旁边,他们便问:“你对妈还有印象吗?”我也每每大声说:“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妈!”

       其实,对母亲的具体形象,我多是从家中珍藏的老照片上得到的,那清秀俊美的面容,大家闺秀的气质,生过好几个孩子后依然窈窕的身材,谁看了都很难忘,何况我是她的亲生女儿。虽然失去母亲时我确实年幼,但在我心灵深处,那记忆的浪花依然时时在我脑海里涌现......

       对母亲的记忆,应是始于三岁多。

       早上起来,父亲上班,哥姐上学,屋里就剩下母亲和我两个人。我坐在前沿炕上,扒着玻璃看母亲在院子里把煤球炉子点着,然后进屋擦桌子扫地,用汆子坐开水,沏上一壶茶。忙了一大早,母亲刚想坐下,我用小手指着外边,让妈妈给我去买吃的。

       到了晚上,我也常不让妈闲着。我时不时有发明。冬天的夜晚,全家人围着炉子,喝着茶。我忽然想起大人说的一句话:“吃凉萝卜喝热茶,气得大夫满地爬。”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大夫为什么生气,是病人多了太忙生气呢?还是人不生病了大夫没事干生气。但我记住了萝卜,那卖萝卜的推着车,车头点着煤油灯,咔咔几下,就会把个“心里美”削得像朵盛开的花。于是我要那水萝卜妈给我举回来了。过几天,我可能变成每天晚上吃一个鸭梨,或一个冻柿子。变花样就是一把山里红,尤其是那冻蔫大海棠,那东西放在炉台上一烤:焦黄的皮里冒出香气,外热里凉酸酸甜甜,好吃极了,现在是吃不着了。但那时,妈是变着法的满足了我的各种要求。

       四岁时,我有一次“遇险”,差点儿走失。据说我小时候长得很好看,小圆脸儿,大眼睛,乌黑的头发,人见人夸,反正绝不像现在这么丑。母亲把我看得很紧,生怕“拍花子的”把我拐走。听说那“拍花子的”往小孩子头顶上一拍,不知什么迷魂药起了作用,那小孩只见两边全是大水,中间只有一条小道儿,前边只有一个人,只好跟那人走。一天,邻居家来了几位客人,客人走时,一大群人送到院门口,往外走的人中有个穿灰大褂的高高胖胖的老太太,我正在院子里玩儿,当时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地跟在她后边溜出了院门。走了一会,突然觉得周围一片陌生,一阵大风吹过来,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了,转身就往回跑,却一头扑在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竟是母亲。原来母亲发现我不见了,立刻追了出去,见我穿着小花袄,扭扭搭搭正不知要往哪儿走,又怕吓着我,不敢大声喊我,于是就一直悄悄跟在我身后。这次历险,一定让母亲好生着急,因为后来接连几天,母亲常看着我自语:“怎么回事呢?”

       我要上学了。母亲用绣花绷子绷紧在一块月白色棉布上,于是这块布上就开满了花朵。用这块布给我做了一件翻着小圆领,镶着绦子边,胸前打着褶的长袖衬衫,据说是“卓娅式”的,配一条前边带兜后边打背带的蓝色工装裤。还做了一条连衣裙,短短的袖子在肩上翘起,像蝴蝶张开的翅膀。穿上它,母亲把我带到院门口,人们摸着我的衣服,说:“真好看。”妈一边给我织着枣红色的毛衣,一边回答说:“苏联花布呢。”

       我上学了。每天母亲接送我。一天下学时,外边下起了大雨。老师让我和几个同学在教室里等一等。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雨从房檐落下形成水帘,心里有点儿发愁。这时,一个瘦瘦的人影举着伞从雨地里跑了过来,是母亲,地上水多,母亲一把把我抱起,一手举着雨伞,往家赶。那伞是一把油纸伞,一边已经被风吹裂了一个大口子,母亲把好的一边让给我避雨。我看到雨水透过破了的伞流到母亲消瘦的肩上,湿透了母亲的衣裳,却不知可怕的病魔已经向母亲伸出了魔爪。

       母亲住进了当时算是最先进的苏联红十字会医院(今北京友谊医院)。后来听父亲对哥姐说,查明了母亲得的是胰腺癌,没办法了。我的母亲是极自尊的人。一生只有两次低头求人,都是为儿女。第一次是战乱时,母亲抱着才一两岁的我,带着一群孩子,哭着弯腰低头求守城门的士兵:“放我带着这群儿女进城回家吧!”第二次便是这次重病,母亲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医生:“大夫,求求您救救我,我有六个孩子,最小的才七岁!”

      母亲知道医治无望后,毅然回家。到了院门口,邻居们出来探望,母亲不愿邻居看到自己的病态。推开了哥姐搀扶的手,自己走上了四五层台阶,迈进院门,穿过院子,走进了院子最里边的自家两间西房,躺到炕上,再也没起来。

      卧床一个月,母亲瘦得皮包骨。胰腺癌最大的痛苦是剧烈的疼痛。那肿瘤靠近腹部一个主要神经结,疼痛常使母亲满头冷汗,但从未听母亲大声呻吟过。看母亲实在疼得受不了,父亲便请来厂医,厂医的办法也就是打一针止痛针。每次厂医走时,母亲都不忘用微弱的声音说一句:“谢谢你,大兄弟。”

      平时最疼爱我的母亲在生病之后,却对我很疏远,不谈话,甚至不看我。我出生后,胎毛一直未剃,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已长及腰际。平时每天早上,是母亲给我梳理。母亲生病后,我自己弄不好,头发都擀了毡,梳不开了。姐姐带我到胡同口的小理发店,热水,洗发水,梳子,毛巾,好一通忙活,总算又梳成了油光黑亮的大辫子。姐姐把我推到母亲床前,说:“妈,您看看。”不料平时最疼爱我的母亲却转过身,脸朝墙,不看我,也没说一句话。但我看到母亲的肩膀在抽动,听到了低低的啜泣。邻居来看望母亲,母亲说:“她太小,我现在不能跟她太亲近。不然,我不在了,她会受不了的。不如现在就疏远些。”当我自己也做了母亲时,才体会到这是一种特殊的母爱。对于至爱的幼小的孩子的揪心的牵挂,深切的恋恋不舍,却要用这种保持距离和疏远来表示,这母亲要在内心承受多大的痛苦,身为母亲,这做得多么明智却又是撕心裂肺的事!这是母亲用内心的力量、毅力表现出的特殊的母爱。

       母亲出院后煎熬了一个多月。一天早上,我一睁眼,发现家里一片忙乱。母亲靠着父亲怀里,已经接不上气。父亲哽咽着对哥姐们说:“快叫叫你妈,快叫”,在哥姐们的哭叫中,母亲又醒了过来。母亲握着哥哥的手,看看几个孩子,然后眼光就落在了父亲脸上。母亲举起一只手,翘起拇指和小指,那是“六”,表示六个孩子。父亲含泪说了一句:”你放心吧!“母亲的眼睛才慢慢合上了。

       母亲穿戴整齐,安静地走了。母亲至死清醒,保持了人的尊严。但我不知道,这种清醒是痛苦还是幸福?!

       在后来相当的一段时间里,七岁的我好像处于一种混沌状态,并没有感到母亲是永远故去了。白天走路时,常常似乎感到有人跟着我身后。恍惚中会突然站在院子里说:“我看见我妈回来了!” 有几次夜里起来方便,周围黑乎乎的会觉得好像有个人影站在我身旁。我一点不害怕,心里想:“我妈看着我呢!”迷迷糊糊爬上炕接着睡。这可能是一个孩子的恍惚心态,是幻想着母亲的灵魂还有力量在保护着我。

       直到有一天,下学时,又是大雨倾盆,我举着那把破油纸伞,顶着狂风往家走。路两边还是那些高大的老槐树,但道上没有什么人。一阵大风吹来,我实在顶不住,伞被吹落在地,差点连我这人也卷走。我好不容易捡起了在地上滚动的伞,站在雨地里发愣,然后是嚎啕大哭,任雨水混着泪水湿透了我的衣裳......,那一刻,我才真正突然明白了:“我真的是没有妈了!”

       后来,我四十来岁时,又一次遇险。那真的是遇险。我骑自行车上班,不宽的路上开过来一辆运货的大卡车,我看卡车离我太近,我就想停下。右手边上是栅栏墙,我左手扶车把,右手去抓栏杆,不料栏杆没抓住,我却连人带车向路中心倒了下去。那一刹那,我想我完了,闭着眼睛大叫了一声“妈!”等我睁开眼睛,看见卡车向前滚动的后轮离我的头也就两三尺远。幸好在我倒下前的一刹那,卡车已经开过去了。我毫发未损,但腿脚发软,后来的很长时间,不敢骑车。但对“妈”那一声救命的呼唤始终响在我耳边。

       母亲病故时我七岁,时过多年,母亲那种特殊的母爱,依然给我启示,体会愈加深刻。我爱我的孩子,把他看成我的唯一,视他重于我的生命,自然是疼爱的无微不至,母子亲密无间。但我四十岁时得了一场重病,虽不传染,却生死攸关。躺在病床上,想得最多的自然是我的孩子,他才上小学四年级,因学校离住家远,要乘车近十站公交,中途还要过大马路口换车,没有我接送他,他行吗?他的父亲经常上中班、夜班。晚上夜里,孩子一个人在家,怎么办?想得心焦,彻夜难眠。但我不让他来医院看我。手术成功后,才让他来看了我一次。我没有跟他亲昵。只是让他看窗外夕阳下的白塔寺的美景,我心里流泪,平静地嘱咐了他一些安全事宜。看着他出去,我真想抱抱他。但是我想到了我的母亲病重时对我的态度,更明白了那种特殊母爱的重要意义。我要让他离开母亲的照顾时,心理能承受,人能自立!

       当我好转后,我悄悄溜出医院,回了一趟家。孩子床上被褥床单很干净,书桌整齐,书下压着孩子写的一张纸条:“下学回家完成作业。睡觉前上好闹铃,睡前检查关好煤气、门窗,然后收拾好书包,放好要带的东西,早上出去时别忘锁门,收好钥匙,路上注意安全。”看了纸条,我舒了一口气,我不得已不管他,孩子却长大了,开始自立了!

       特殊的母爱,同时也是特殊的母亲的力量!帮助孩子成长!

                                                                                                                               2020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