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伙伴很多,年龄相仿的,不论辈份,男孩女孩扎在一起玩游戏:打鬼子、跳房子、打石子、玩泥巴……各种游戏数不胜数。那时候没有手机,孩子们却不无聊,呆在一起总有好玩的主意。小时候的天空不管是雨天还是晴天,总是那么美,生活充满了无穷的乐趣。

  我有两个要好的朋友,一个是同族的妹妹,只比我小一个月,大家都叫她娣仔。娣仔有四个姐姐,因为父母特别想要个儿子,所以给她取名招娣,结果还真给她生了个弟弟。还有一个比我们大一岁,小时候体弱多病,父母后来给她取小名叫捡妹,农村人说把名字取贱一点身体就会好起来,从此无灾无难。我不知道这有没有根据,但村里很多人都有践名,比如叫狗仔的,叫猫儿的,叫牛娃的。检妹叫我姑姑,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香字,最后全村人都把我叫成了香菇。或许因为我们年龄相仿,所以特别要好,虽然也经常和其他孩子玩游戏,但并不像我们这样形影不离。

  娣仔的爸爸是个酒鬼,一天到晚醉醺醺的说胡话,很少干正经事,村里人都叫他醉鬼。我也叫他醉叔。对称呼他一点也不生气,习以为常。醉叔本性善良,虽然醉醺醺的说着胡话,但从不骂人,也从未在村里做过坏事。娣仔的妈妈霞婶,勤劳、老实,对生活毫无怨言,每天默默的干着手里的活,从不和丈夫争吵,也没半点嫌弃。 

  娣仔家卖豆腐。他们家有一个做豆腐用的石磨,摆在大厅的中央。石磨有长长的臂杆,臂杆一头连着石磨,一头用松紧绳悬在半空。

  每天午饭过后,我和捡妹早早来到娣仔家,醉叔还在大厅边的餐桌旁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悬在半空瞎指着,半天才豪壮的吐出一句话;霞婶跨着马步,双手一前一后的推拉着石磨上的臂杆;娣仔的大姐则在石磨旁瞅准臂杆拉过去的空隙,迅速往石磨上的圆孔里倒进去一勺伴着水的黄豆。乳黄色的豆浆从石磨四周的夹缝里溢出来,缓缓的流到石槽里。我心里偷偷馋着,眼前漂浮着嫩滑的豆腐脑,大人们可早就一眼看穿了我的小心思。

  我和捡妹整个下午都会呆在娣仔家。三个人在石磨旁转来转去,看霞婶拉磨,看大姐舀豆,个个跃跃欲试,等霞婶稍一停歇,我们三个便冲上去,娣仔往石磨里舀一点黄豆,我和捡妹使了劲的去推拉臂杆,那个在霞婶手里来去自如的臂杆,怎么拉怎么推却纹丝不动,霞婶在一旁看着呵呵地笑,说你们要是能拉我可就享福了。

  傍晚时分,豆腐做好了。霞婶热情的让我们围坐在两块木板拼成的桌子旁,然后给我们一人分一碗放凉的豆腐脑。我们小口小口的吃着,谁也舍不得最先吃完。

  霞婶小心翼翼的把豆腐切好装进盛着水的木桶里,醉叔挑起来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卖豆腐喽!”他吆喝着出了村。霞婶做的豆腐特别好吃,在我们附近出了名,只可惜醉叔败家,天黑了醉醺醺的回来,豆腐倒是卖光了,却经常没卖回本钱。谁要是和他寒暄几句,再请他喝两口,他就大方的把豆腐送人,说什么也不收钱了。霞婶的豆腐坊本可以养家,但因为醉叔不成器,家里孩子又多,日子越过越苦。不知是否因为家庭的关系,娣仔从小就自卑,人也特别老实。

  八岁,我们上学前班。捡妹家生活优越,第一个报名,那天她背着新书包,穿着小白鞋,新衣服整整齐齐,梳着两条好看的小辫子,像公主一样牵着她妈妈的手,一蹦一跳地来唤我。我赤着脚兴奋的跑进屋,大声的喊妈妈,说我也要去报名,并迫不急待的找鞋子,找干净的衣服。妈妈慢悠悠的从厨房走出来,一点不着急,和捡妹妈寒暄着。最后捡妹跟着她妈妈走远了,我妈不紧不慢的进屋,一点没准备。我急得眼泪掉下来,妈妈却安慰我说不着急,过两天一定带我去报名。我绷着脸一整天不开心。我不知道当时妈妈没钱给我交学费,正等深山里烧炭的爸爸回来想办法。

  过了两天,爸爸回来了,妈妈没有食言,带我到学校报了名。尽管没有新衣服,没有新鞋子,但那天我开心极了,像过年一样。

  直到上课的前一天,我们才发现娣仔没报名。那天午饭过后,我和捡妹像往常一样相约去娣仔家。远远的我们就看见娣仔独自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光着脚,垂着头,稀黄的头发盖住了脸,瘦弱的身体在太阳底下一动也不动。我们走过去唤她,她也没抬头。我蹲下去看她,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尽是泪痕。捡妹拉着她的手,我蹲在那里,安静的陪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好一会,霞婶过来告诉我们,说今年没钱交学费,等明年攒了钱直接上一年级。娣仔又开始哭,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捡妹从兜里掏出一粒塘,悄悄的塞在娣仔的手心里。

  第二年,娣仔终于上学了,直接上的一年级。我们三个如愿以偿的坐在了同一间教室。由于娣仔少上了一年学,一开始成绩赶不上,单元测试考个几分十几分的,但她很努力很用功。

  某天放学,我们三人拼排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听到一个男孩在身后大声的说唱:“醉鬼卖豆腐,好吃不要钱,只要二两酒。”我们回头,看到两个比我们大的男孩正一脸坏笑的看着我们。娣仔又尴尬又生气,脸一下红到了耳根,瞪着大大的眼睛不知所措。其中一个男孩又歪着身子仰起头回瞪我们,还一脸不屑的嘲笑:“瞪什么瞪,啊?考试考几分还敢瞪!”他们两个仰天大笑起来。我和捡妹不约而同地冲上去,抡起书包使劲的甩了他们一下,然后回身一边跑一边叫“娣仔快跑”。男孩反应神速,疯了似的追上来,嘴里骂骂咧咧。我拼命跑着,感觉快要被人抓住了,忍不住回头一看,啊!有个男孩紧跟在我身后,看我回头,一把伸长了手,差点挨到我的衣服。我身子一侧,拐个弯往右边跑,没跑多远,眼前出现的是两米多高的峭壁,由于跑得太快,收不住脚了,我一头栽了下去。峭壁下长满了杂草,我在地上打了个滚,挣扎着坐起来,脚踝处钻心的疼。我忍不住大声地又哭又喊。那两个男孩在峭臂上惊呆了,但没有跑掉。过了一会,捡妹和娣仔也赶来了,四个人从旁边的小径冲下来,看我身上没有流血,松了口气,其中一个男孩蹲下来背对着我大声说:“快别哭了,我背你回家吧。”我停止了哭泣,有些犹豫,看了看四周,阳光被峭壁挡在了外面,周围很安静,只有我们四个人,还有长长的杂草,有点阴沉。他再催时,捡妹和娣仔把我扶上了他的背。

  后来,那两个邻村的男孩成了我们的朋友。整个小学,我们几乎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回家,一路打打闹闹,摘过人家果园里的李子,挖过别人地里的红薯;傍晚一起在河边放牛,在河里捞虾;周末一同上山砍柴割草摘野果……在那个懵懂的年纪,我们互相取笑谁和谁是一对,除了讨论学习,也悄悄的讨论人为什么结婚,为什么会怀孕,为什么会生孩子,孩子到底从哪里来……

  两年前,霞婶生病去世,醉叔伤心欲绝,没多久也醉死在霞婶的坟前。

  如今,我们天各一方,各自成家,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了联系,现在虽然有了彼此的微信,但几句迫不及待的寒暄过后,话就断了……我在心里轻轻唱起朴树的《那些花儿》: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