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决心要去刘邦故里走一趟,起因是一位日本作家所写的历史小说。

  他叫司马辽太郎,所写之书是《项羽和刘邦》。这部长篇小说在日本很畅销,在中国大陆也受到一些年轻读者的追捧。司马辽太郎很崇拜司马迁,在他的笔名前面特意加上“司马”两个字。司马迁在《史记》中有褒项(羽)贬刘(邦)的倾向,为本不是帝王的项羽专门写了《项羽本纪》,同时秉笔直书了刘邦的一些糗事。司马辽太郎对此格外感兴趣,任意加以放大和变形,把刘邦写成了地痞流氓的后代、市井无赖的典型。

  仅举二例。司马迁在《高祖本纪》中对刘邦的出生是这样写的:“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我国的历史之书常把帝王、圣者的降生赋予不凡的来历,说是天意的安排。司马迁也没有跳出这个窠臼,神话了刘邦。但,有人不这样认为,说司马迁借这个传说曲笔表达了刘邦非刘太公所生的事实。司马辽太郎抓住这一点,发挥他的奇特想象:“丈夫太公去找刘媪,刚走到沼泽一处堤岸上,‘则见蛟龙于其上’。所谓‘其上’,就是指刘媪身上。所谓蛟龙,也很可能就是四处流窜的地痞流氓。没过多久刘媪便有了身孕,生下刘邦。”如此来说,刘邦是其母与地痞流氓野合的后代。他还说,刘邦长大后不学无术,不懂人文地理,没有什么可垂教之处,最喜欢与盗贼和杀人惯犯混在一起,经常去寡妇开的酒馆里吃吃喝喝,还不给钱。年轻的刘邦,在司马辽太郎笔下竟是这样的形象,“刘邦浑身一丝不挂,支着一条腿坐在那里喝酒。在酒馆里,总是刘邦居上座。他的阴囊舒舒服服地从容不迫地混账透顶地一直耷拉到床上。”类似这类描写不少,不堪入目。

  把刘邦拉下神坛,作为普通人来写,无可厚非,但不能如此庸俗化、流氓化。对文艺作品本不可当真,也不必较真。但,从中传达出错误的史实和知识,也能被忽略不计?我想,刘邦的家乡人、刘氏的后人以及汉族人、有自尊心的华人都不会一掠而过。跟一个外国人没法打笔墨官司,也没有地方说理去,咱干脆就到刘邦的故里走一趟,用事实说话。20200118_163210_副本.jpg

  公元前256年(周赧王延五十九年、战国后期),刘邦出生于“沛丰邑中阳里”(今江苏省丰县中阳里街道)一个农民家庭。上有两个哥哥,因行三,曾叫刘季。29岁之前,刘邦一直生活在丰县。“及壮,试为吏”,也就是30岁那年,到邻近的沛县任泗水亭长(相当于派出所所长)。47岁时参加反秦起义(沛县),48岁被楚怀王封为砀郡长(砀县),50岁被项羽封为汉王(汉中),55岁登基为西汉开国皇帝(定陶),62岁谢世于长乐宫(西安)。具体时间可能有出入,但48岁之前一直在丰县和沛县生活,这一点是肯定的。刘邦在丰县生活29年,在沛县工作18年。为此,有“丰生沛长”之说。刘邦常称自己是“沛公”。

  按照刘邦的人生足迹来说,访问刘邦故里应该先去丰县,再去沛县。可是,刘邦的生活遗迹和纪念性建筑大多在沛县,而不在丰县。尤其刘氏后人修建的刘氏会馆在沛县,全世界的刘氏后人每年都要到那里祭祖。

  为何如此,这是有原因的。公元前209年,全国各地爆发反秦起义,沛县人立即响应,打开城门迎接刘邦入城,推举他为沛令(县长)。刘邦爱称自己为沛公,就源于此。刘邦随后率领起义军向周围的城市进攻,先后打下了丰邑、胡陵、方与等城。他把丰邑交给同乡雍齿防守,谁知雍齿在别人的鼓动下竟改换旗帜,投向了魏国。刘邦闻讯立即前去进攻,结果不但没有打下来,还气得大病一场。家乡人的叛变很使刘邦伤心,久久不能释怀。刘邦在垓下打败项羽后,在定陶即皇帝位前,率领几十万大军风风光光地回到沛县,而不是丰县。他在沛县大摆宴席,广请父老乡亲,高唱《大风歌》,修建乐沛殿。在沛县足足停留了一个月,把泗水亭附近水井的水都喝干了。沛县是他从亭长起步,仅用7年时间就跃升到大皇帝的腾飞之地,更何况他手下的重臣和大将大多来自沛县,如萧何、曹参、樊哙、周勃、夏侯婴、王陵、审食其、薛欧等,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在开国功臣中,沛县的有32人,而丰县的只有8人。曾经背叛刘邦的丰县人雍齿也被封了侯,而且是刘邦登基后第一批封的侯。

  沛县的父老深知这一点,刘邦毕竟是丰县人,因此一再为丰县说情。刘邦长叹了一声,说:“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由此可见,他对丰县还是有感情的。为此,他永久免了沛县和丰县的税赋。建都长安后,刘邦在都城附近按照丰邑街道的模样,重建了丰城,并把街坊邻居全部接到长安居住。一方面,免去了他父亲的思念家乡之情;另一方面,也兑现了他“极不忘耳”的诺言。

  20200119_100738_副本.jpg驾车驶进沛县县城,汉代的气息扑面而来。宽阔而整洁的汉源大道,两侧楼房林立,树绿花红,犹如江南的某个中等城市。所住宾馆门前的十字路口,道路指示牌上醒目地写着“韩信路”和“樊哙路”,仿佛真的来到了刘邦的家门口。老伴儿查到附近有一家网红面馆,赶紧下楼前往。点了3碗红烧牛肉面后,便与店老板聊了起来。老板60多岁,满面红光,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一听我问起刘邦,呵呵一笑,打开了话匣子。

  刘邦的漂亮对象,就是在我们沛县说上的。刘邦的老丈人吕公与沛令是好朋友,从山东的单县来沛县躲祸。当时被称为“公”的人,都是当过官的人。县里的官吏们听说县令家来了贵客,都前去贺喜。可是来的人太多,宴席的座位不够了。主持接待的萧何高喊:“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他的意思是拿贺礼不到一千钱的,就别往屋里挤了,在院子里站着吧。当时的一千钱,大概相当于现在的一万元,没几个人能拿得出来。刘邦也来凑热闹,他是亭长,不能不来。但他手里没钱,站在院子里当看客又不甘心。他顺手拿个竹简,在上面写了“贺钱万”,让人递出去。一万钱,那可是笔巨款那!吕公大惊,急忙出迎。萧何跟在后面小声地提醒吕公,刘邦爱说大话,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吕公会相面,一看刘邦可不得了,仪表堂堂,气度不凡,高鼻梁,高额头,胡须飘荡,颊髯飞扬,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贵不可言。他急忙引刘邦入席,并用眼神示意宴后别走。酒席散去,吕公主动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吕雉许配给一直打光棍的刘邦。吕雉就是吕后,为刘邦生下了汉惠帝和鲁元公主。这要是换成别人,就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院子里。刘邦却做出了别人不敢想不敢干的事情,他不但进去了,还得到了吕雉这个既年轻又漂亮的美人做媳妇。你们说,这刘邦是不是一般人?

  我也熟悉这个故事,但还是坚持听老板津津有味地说完。从他口中讲出来,说明刘邦的故事已从史书上流传到民间了。我问老板,沛县有什么刘邦的遗迹可看?他说,两千多年了,哪还有什么真的遗迹,乐沛殿(即高祖原庙)、泗水亭、歌风台等,都是后修的。你先去看看刘氏会馆吧,那是全世界刘氏后人祭祖的地方。

  次日,来到建在汉源公园里的世界刘氏总会会馆。汉阙式的大门,大坡屋顶的建筑,加上灰白的色调,给人以大气、恢弘和厚重的感觉。孙女惊奇地说,这太美了!我告诉她,这是汉代最有代表性的建筑,叫汉阙。

  会馆门上的楹联很气派,“世界一刘同根生,中华两汉源高祖”,横批“大汉之源”。一楼大厅里,主要介绍了刘姓的源流、历史名人、刘氏世系,还有刘氏的各种家谱、宗谱。刘姓之人在这里可以认祖归宗,得到精神的皈依。二楼大厅里,以布衣、豪气、仁义、智慧、帝王、神话刘邦为题,图文并茂地描述了刘邦的生平事迹,既有《高祖本纪》的依据,又补充了不少新的内容。

  有人可能会说,刘氏后人怎能不往祖先脸上贴金?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不姓刘,也没有这种义务,更不会轻易盲从。

  刘邦出生在吴越、齐鲁、皖北、豫东的交界之处,毗邻微山湖,当时被称作西楚之地。那里是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也是各种文化的交汇之地。丰县和沛县都不是司马辽太郎笔下的穷乡僻壤,而是经济繁荣,文化进步,物产丰富,麦香鱼肥。司马迁为写作《高祖本纪》专门到徐州、滕州、沛县、丰县、砀县调查研究,收集了不少民间传说。而司马辽太郎从来就没有踏上过这块土地,他书中的历史、地理和生活常识错误很多,如他把河南的成皋城写成荥阳城,两城虽然都在黄河岸边,但相距50多华里。

  刘邦的太爷刘清做过官,曾经是魏国的大夫,被称为刘公。秦灭六国时,为逃避秦兵的追杀,举家从大梁(开封)东迁到丰县的金刘寨。如今,那里建有恢弘的“汉皇祖陵”。到了刘邦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只能以务农为生。由于有父亲和两个哥哥辛勤劳动,还算丰衣足食。刘邦的童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他的父亲见三儿子聪明伶俐,便把他送进马(维)公书院读书。同时,刘邦还跟着周勃的父亲习练武术。他的同学是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卢绾,俩人形影不离,关系密切。刘邦当上起义领袖后,他办公和就寝的地方,不经通报是不能随便进的。只有卢绾不经通报,推门就进,即使刘邦当上皇帝后也是如此。说刘邦不学无术,甚至目不识丁,那是没有根据的。刘邦能阅读和批示公文,还能写诗,而且不止《大风歌》一首,还有《鸿鹄歌》。他在《手敕太子文》中,专门跟他的儿子汉惠帝谈读书学习的重要性。这“两歌一文”,使他名列中国最霸气的帝王诗,最有名的教子文。早期的刘邦好楚歌、楚服、楚冠,受不拘礼法、勇于进取的楚文化影响多一些。20200119_102749_副本.jpg

  战国时代的年轻人都崇尚当游侠,自由放纵,云游四方,快意人生。刘邦也不例外,不喜务农和经商,最崇拜魏国的信陵君。可他成人以后,信陵君已经去世了。刘邦听说信陵君的门客张耳也很有名,便挎着一把宝剑,徒步600多里去大梁(开封)寻访。没曾想张耳搬到了外黄县,他又追踪到外黄。他与张耳一见如故,意气相投,成为朋友,还在那里住过几个月。后来,他们还成了儿女亲家。这一时期的刘邦,好交朋友,常与朋友聚会喝酒,纵谈天下大事。他还乐于助人,爱打抱不平,成了当地有名的义气大哥。

  到了秦代,刘邦的这种生活过不下去了。秦朝禁止游侠行为,同时焚书坑儒,不让人随便外出,也不让人在家读书。年轻人不是去边防服兵役,就是去骊山做苦役。刘邦在《手敕太子文》中说道:“吾遭乱世,当秦禁学,自喜,谓读书无益。”刘邦的岁数也不小了,不得不找个营生干。于是,他去参加考试,被聘为亭长。而立之年的刘邦,在官府和民间都有朋友,黑白两道通吃,无论是迎来送往,还是捕盗除恶,都干得有声有色。他还娶上了漂亮的妻子,有了一儿一女。如果没有陈胜吴广起义,已经47岁的刘邦要么老死在泗水亭长的岗位上,要么因送苦役失职而被问斩。他曾多次去陕西的咸阳送苦役,亲眼见过秦始皇出行,说过“大丈夫当如此也”的豪言壮语。这次,又轮上他了。可这次与以前不同,出沛县没多远就开始有人逃跑,走到丰县西的大泽边上跑了一大半。刘邦想,按照秦律,逃跑的要杀头,送人的也要丢命。于是,他让所有人停下来,用官府给的路费买来酒食,大吃一顿,然后,他对大家说,你们到了骊山不是累死就是被打死,干脆把你们放了,各自逃命去。有人担心地问,那你怎么办?刘邦答,家是不能回了,去芒砀山躲一躲。有十几个有正义感的人当即站出来表示,愿与刘大哥同生共死。纸里包不住火,这事很快传回了沛县,沛令把刘邦的老婆抓起来做人质。幸有萧何、曹参、夏侯婴等人的关照,吕雉没吃多少苦头。有个狱卒调戏吕雉,还被夏侯婴痛打了一顿。萧何是县衙的主吏,曹参是狱吏,夏侯婴是给县令驾车的。他们都是刘邦的好哥们儿,平时就相互照应,关键时刻更倾心保护。他们不仅保护了吕雉,还不断给刘邦通风报信,送吃送喝。不然,刘邦在芒砀山也是难藏得住的。

  20200118_163639_副本.jpg说来也巧,刘邦的命运就在这时发生了重大转折。沛县令得知各地纷纷响应陈胜吴广起义,大杀官吏,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也要举行起义。萧何对他说,你平时就有民愤,这时谁能听你的。沛令说,那怎么办啊?萧何说,把刘邦找回来,请他当头。于是,沛令叫刘邦的铁哥们儿樊哙赶紧去找刘邦。等到刘邦带着数百人回来时,沛令又后悔了,把城门关了起来。刘邦写了一封信,绑在箭头上射进城里。城里的父老一看刘邦讲得有道理,派子弟把沛令杀了,打开城门迎接刘邦。大家公推刘邦为沛令,刘邦说自己不行,另选有德有才的人吧。可是,没人敢出这个头,都怕弄不好全家被杀。个个假意谦让,推三攘四,眼睛却都瞄着刘邦。刘邦在前面已经不怕死一回了,那就再死一次吧!他率领三千多沛县子弟祭旗盟誓,正式宣布起义。

  走出刘氏会馆,忽然发现孙女不见了。赶紧寻找,原来她对汉阙非常感兴趣,跑到外面拿着纸和笔兴致勃勃地进行写生,还有人围观和夸赞。此情此景,使我感到带她来这里一趟真是不虚此行。

   回望刘氏会馆,其中关于刘邦生平事迹展览的结束语,有三段话我非常认同:

      “历史人物犹如历史文物,不拂去蒙在上面的尘土和锈斑,难以见其真实面目。何况不同时代、不同立场又使人产生见仁见智、斜视近视的偏见。”

      “刘邦是大汉王朝的肇基者,他的人格因素流淌在汉文化的血液中。他建立的不是一世之功,而是万世之功,理应得到我们炎黄子孙的崇敬。”

      “四海久非刘社稷,千载独有汉精灵。研究汉文化,探讨刘邦的精神世界,对于增强民族的凝聚力,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具有现实而深远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