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大年三十,对童欣与妻子谢莉而言,是结婚以来最难抉择的日子。

  童欣是淮林县公安局交警大队的一名宣传干事,妻子是县中医院传染科的一名医生,平素两人的忙碌是不可言喻的。可今年1月24日,即农历己亥年除夕的这一天,着实让两人伤透了脑筋。

  父亲是一名老警,早年因下乡执行任务以身殉职,留下母子相依为命。长大后的童欣偏偏又子承父业。童欣当刑警的那些年不能陪母亲,后来县局成立报警台,他又调到了110。在刑警队和报警台的26年时间里,童欣很少年三十在家陪母亲,当然多数人都知道原因。警察吗,就是个忙,可童欣并不后悔。

  几年前的大年三十的一大早,本来准备带母亲去医院的童欣,为处置一起突发事件,再次放下生病卧床多时的母亲。可当警务妥善完成后回到家,才发现小院里围满了四邻,母亲因感冒引发哮喘,剧烈咳嗽后呼吸困难,一口气没上来,已经痛苦离世。据邻居崔婶讲,她听到声音赶过来,母亲脸色青紫,嘴唇微微颤动,两只苍老干裂如桑皮的手朝着门的方向……她知道一小时前儿子从那儿离开的,他知道她在盼着儿子归来。童欣失声痛哭,他的心与母亲的手一起慢慢迭失了温度……母亲的手却凉透了顶。

  母亲去世后,伤心至极的童欣对亲情更加珍惜。

  当年童欣对工作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与谢莉相识后,两人畅游在幸福的爱河里。静谧的晚上,彼此相依在谢莉的房间里,尽享爱情带来的甜美和和喜悦。童欣深情地说:“既然我选择了这份职业,今生注定很忙,顾家不多,那就在此立个誓言吧,以后家里你就多操持,我只忙工作,不管家务,只要有空,就来陪你,相亲相爱,白头偕老,牵手永远,立此誓言,永不反悔。” 说完他很自信看着谢莉,仿佛像告别,他随时就要奔赴战场。谢莉脉脉含情地笑了,红红地脸蛋上写满了羞涩。她想为支持丈夫的事业,工作之余愿意做名家庭主妇,甘为心上人当好助手,便迎着童欣的话说:“我做为一个女子,一生无所追求,只盼我爱的人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无愧于心。”尔后笑着拉住了童欣的手,拉钩起誓,共守这个生命诺言。

  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春天,他们步入了新婚殿堂。此后,两人把主要精力投放给了各自的工作,感情上也更加亲昵而纵情。为了铭刻工作的酸甜苦辣和爱情的甜蜜,他们携手去文具店买了一个清新蔚蓝的笔记本。封皮是广袤无边的海洋上,浩瀚无际的苍穹下,一艘巨大的帆船驶向远方。她既代表着童欣工作的志向和理想,又象征两人爱情的忠贞不渝和永远无疆。可后来万万没想到童欣忙得没了屁股,而谢莉工作调整后也很少沾家。

  谢莉出嫁前是一个干部家庭的幺女和闺秀,本该迎接她的是清幽而富有色彩的生活,他们却没能遵守“春天盟约”。她时常忙完医务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瞬间转换成家庭“一把手”的角色。特别是女儿出生后的每一个日子,妻子都是在忙碌和艰难中度过的。

  童欣永远难忘那个冬天的傍晚。他下班回家,刚到巷口,看到妻子谢莉正为晚餐奔忙于厨房和堂屋之间,女儿在学步车里呀呀的哭喊着,张开两只冻得红红的小手,朝着妻子所在的方向。妻子的身影晃动到哪里,她的学步车就滑向哪里。可能是饥饿或站久的原因,此刻她渴盼妈妈的依偎和怀抱。当她知道她的妈妈因忙而无法问及她的时候,或许她感到了失望,转瞬间,头轻轻一歪,便在学步车里睡着了。当童欣和妻子目光相遇时,两人的泪水倾刻而出。

  即便如此,那样的日子也是她们最幸福的时光,童欣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给她打个招呼,时时传递着工作的收获和喜悦的心情,她实在看不到童欣,就掏出带有风帆的蓝色笔记本,细细品味童欣抄录的格言与爱情诗及随手写下的日记:

  你是晶莹的雨,

  我干涸的心,

  日夜盼着你;

  你来临时,

  我却打着伞,

  怕泼辣的风;

  看到艳艳的花,

  我后悔了,

  于是缩成一粒种子。

  ……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要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歌唱这暴风雨打击着的土地,

  歌唱这峥嵘的岁月……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为你腐烂,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挂着泪珠,

  因为我对你爱的深沉。

  ……

  妈妈,

  很早的时候,

  你问我的恋人是谁,

  我很迷惑,

  除了您,

  我的心能长在别人身上吗?

  雨天您是晴空,

  热天您是树荫,

  妈妈,我们白头到老,

  干吗让别人和我分享,

  不久,

  一棵枯树抽动在风中,

  您老了,

  我叹息着睡去;

  你抚摸着我,

  重复着很久的故事,

  很动人,

  你又年轻了,

  很美,

  我投在你怀里,

  不停地呓语着妈妈,

  你红着脸说不是,

  我很迷惑,

  一个人能拥有两个妈妈吗?

  那我的心给谁,

  ……妈妈……

  月儿很圆。

  ……

  你身旁有阴影,只因你自己挡住了阳光;

  生活是阳光,我不是苍老的树皮,

  我是绿叶,是金色的年轮;

  琴弦松驰,弹不出悦耳声音;

  生活闲散,点不燃青春的火种。

  不能因为第一次飞翔遇到乌云,

  从此就怀疑没有蓝天白云、彩霞和风景。

  ……

  我的爱妻,我常想岁月毅然流去,人如万物衰老,我们何不珍惜这千年休来的缘分和感情,因为一切都注重在这过程。

  我们一同看着女儿长大,又向远处走去,拥有自己的事业、生活和家庭,多么惬意的事啊!对于父母,那是一份怎样的回报和收成。

  也许在我们漫长的历程上渐渐地变得步履蹒跚,也许夕阳会落进我们昏花的眼睛,那就让我们相互搀扶着、依偎着、微笑着走完人生初春到暮秋的行程,我常对你说,我要在你美丽的心灵上,用玲珑的诗句,建一间童话式的小屋,让我晚年栖居在屋中,即便老的哪也去不了,那也将成为我生命最瑰丽的梦境。

  ……

  我常常想起这些愿望的时候,泪水总把我脸庞打湿,眼睛染红。这是最理想的一种人生状态啊,可作为一名警察,又怎能天天自私偏颇的留守在家中,除了守家之外,身后有许许多多我们要为之服务的百姓。我们当警察的整日奔忙,整日不顾家,只为了每一个家庭都美满,世间不再有凄惨的厄运和辛酸的哭声。

  于是我在家陪你的时间就少了,你就有了埋怨,责怪我没人情味。实际上哪能呢?我只是把许多时间耗在了案件和征程。我调侃说:“亏了吧,好女不嫁公安郎,三天两头守空房,一周回家转一趟,扔下一堆脏衣裳。”而你委屈地拗着劲说:“痴女专嫁公安郎,宁愿一辈守空房,哪怕天天洗衣裳,只图温暖热心肠。”你一撅嘴,擦着泪水破涕为笑了,我那时真是无比的轻松。我改口说:“好、好,今生陪你太少了,那就只求来生。”你忙捂住我的嘴,别臭嘴。你心里知道,来生只是个虚假的梦。

  关于这一点,我不是没想过,警察工作中遭遇的都是复杂挫折和危险的情境,说不定哪一天我真有了不测,我们阴阳相隔,又怎能不求来生?我在闲暇的时候,总是在内心默默的祈祷,愿自己和所有警察平安;同时期盼遭遇不幸的警察妻子和亲人能拥有美好生活,不幸的警察有幸福的来生……

  谢莉常常读得泪水汇成溪流……谢莉并不懂诗,可每每读到这如泣如歌的述说,泪水总是一次次无声的流下来。童欣还不止一次地给她说过,他一生有两大挚爱:母亲和和恋人。母亲是他生命的源头和灵魂的故乡;恋人是他感情的牵挂和精神的动力,是母亲放手后情感和关爱的接力。童欣常说的一句话,亲恩如山重,母爱似海深。而爱情是一条涓涓溪流,源远流长,永远不断。美好的事物让她渐渐变得与童欣一样,更加热爱亲情,热爱每一个人,热爱人生。

  曾经的盟誓:他会让她幸福。可多年过来了,她的幸福似乎还很遥远。

  女儿长大后,他们总是期望女儿将来嫁人一定不要嫁的太远。他们能和女儿一起享受亲情和天伦。谁知女儿不争气,偏偏处了个同班同学,去武汉当兵考取军校留在了江城。不过女儿后来很听话,成家后一直跟他们生活,家庭相聚,其乐融融……但命运不公。想起那次,他们就会泪水吞咽。多么可爱的小外孙女啊,就是因为童欣和谢莉两人值班不在家,不谙世事的女儿弄不清孩子深夜拼命哭嚎的原因,等他们回来后,外孙女因肠梗阻奄奄一息。他们和女儿的哭声没能阻挡外孙女的夭离。在母亲远走之后,那又是怎样一段阴郁的日子。

  哭声和泪水融进了一家生活的旋律……

  …………

  经过岁月颠簸后,现在她的心实在太累了,不想再担惊受怕,不想让这个家支离破碎。她真的害怕再有什么意外。你看,说话间谢莉的眼泪瞬间覆盖了她虽衰老但依然白皙丰润的面孔……

  就在今年春节前几天,外孙突然莫名发烧,连续服药后未见好转。女儿打电话给女婿,回答说当地出了疫情,部队实在太忙,根本无法请假脱身……今天都是除夕了,孩子仍高温不下,竟达三十九度多。而眼下武汉之外,各地先后有冠状病毒疫情传来,说明病疫正迅速蔓延,时刻危及人民生命安全,这倒是怎么办呀?

  天色晦暗阴沉,雪花随时步入表演的舞台。一大早,童欣和妻子两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含泪相望,心中各自犯着嘀咕。上级已正式决策部署:全民动员,防控突发冠状疫情。“疫情就是命令,防控就是责任。”这宛如临战时的号角,冲锋时的命令,阵阵袭入每个有良知公民的耳鼓。就在今天外甥病情不明,冠状病毒防控战役又开始打响的时刻,童欣和谢莉,一个接到通知要到医院加班,并且做好一切防护准备,可能到疫区进行病情检测;一个要到卡点执勤并履行宣传职责。生活常开玩笑,总会突然扔下一道难题让你短时间选择答案。

  “你正常上班吧,我快退休了,相对来说你更重要,我跟闺女带狗孩看病!”妻子谢莉显得果断。

  童欣若有沉思地捋了下妻子的头发:“哪能呢,退休也不能在单位最需要的时候,这不是当逃兵吗?”

  “那你说怎么办,狗孩可是我们的外孙啊!”谢莉哭的更加厉害,说着扑进了丈夫怀里。

  “夫人讲的对,可每个孩子都要呵护,每个家庭都要团聚幸福,相对来说,我们的家庭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要,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带孩子看病,马上就走,你去当你的英雄吧!走,女儿,我们送狗孩到医院。”谢莉朝女儿的房间大哭着喊了一声,然后气愤地挣脱了丈夫怀抱。

  “不行,难道你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你必须去上班,孩子让女儿带去查病,我们决不能懈怠我们各自的责任。”他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她。继而他抹了一下脸颊,声音忽然低低地贴近妻子耳边:“夫人,讲句大话吧,相信你也懂的,什么大家小家,此时我们无可抉择!”声音如雷,沉闷有力。谢莉听出丈夫又犯了犟劲。而童欣随后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痛楚和内疚,眼泪如一名选手,不甘示弱的与妻子较量起来。他顺势再次把妻子紧紧抱在了怀里,两人的泪珠顷刻汇成了一条奔涌的溪流……

  天空真是一名表演大师,转脸把阴沉变成了泪奔;雨水之后,又殷勤的到处献上晶莹的花朵……。童欣给女儿做了几句叮嘱,与妻子一起淹没在大雪花纷飞的世界里,头也不回的朝着疫情悄然蔓延地方进发……

  在后来持续恶劣的天气下,谢莉去了她所在的医院岗位,连续坚守……;童欣也频繁奔波在重点疫区和各疫情防控排查点,认真执勤,兼顾采访和拍照,圆满完成任务的同时,写出了弘扬民警在国难时刻,迎风冒雪,冲锋在前,为捍卫人民生命安全而战的报道和各类文章。但不幸却染上了冠状病毒,不得不离开了火热的岗位,被可恶的无声子弹击倒在了床上。

  半月后的一天,太阳俨然成了一位慈祥和善的天使,她用温暖的大手抚摸着人间的世界。各种综合信息反馈,疫情魔鬼被众志成城的华夏儿女追击的逃遁无影……

  童欣全家聚在了暖烘烘的家庭客厅里,女儿抱着孩子打开了电视里的小吉吉动画,面对绿色和生命,小家伙呀呀快乐地叫着喊着……看上去先前大面积感染发炎的喉咙已经痊愈。

  女儿童彤的手机视频亮了,女婿英武的面容仿佛明星登场亮相。他不厌其烦述说着江城的喜讯,而且还大段背诵江城近千万人不约而同合唱“我和我的祖国”的评论文章:

  “九百万人突然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城市、唱响同一首歌,效率之高,组织之力,执行之强,前所未有的让人瞠目结舌……”

      “武汉人以自己的方式在向全国人民表达感恩;武汉人以这种气壮山河的方式向全国人民展示了自己面对疫情的决心与信心——我们万众一心,我们众志成城! ……”

        “今天在突如其来不可测知的灾难面前,黑暗多么让人恐惧不安,光明就有多让人热泪盈眶。……”

        童彤被丈夫的慷慨激昂所感动,她原先焦急烦躁的面孔慢慢绽开如花朵。谢莉也正从手机上慢慢抬起头看向痊愈的丈夫,泪水再次涌满眼眶。童欣刚刚发给她一首打油诗:“新年为民连轴转,夫妻同心保康健,献人玫瑰手留香,平安吉祥笑开颜!”刚同疫情抗争归来的童欣看着妻子谢莉却笑了,谢莉顿时也破涕为笑,两人对视着,一起转向女儿和外甥,全家都饱含泪花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