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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子是一名建筑工人,每日爬高上低,挺危险,很辛苦。

德子年轻时高大帅气。干活儿很卖力气,收入也较高。媳妇对他很满意,常寻思,这是前世积攒下来的福气。

日子像个磨盘,渐渐磨去了德子的青春时光。依老辈人的说法,德子年轻时力气用得过猛,就如同一盏油灯,样子还在,可这油快熬尽了,只有微弱的光亮,再怎么拨拉灯芯,也不会起多大的作用。

媳妇开始埋怨,开始数落,德子你这是怎么啦?德子就是个窝囊废!

德子脾气好,他知道媳妇心里着急也是为了这个家。瞅瞅身旁的伙伴,当初一起当建筑工人的也就剩他一个人了。有的经商发了财,有的转行图了清闲,还有一位走歪门邪道倒了灶。哎,自己呀,输赢都在个老实上,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

媳妇却不依德子,光凭着下苦挣钱,这日子总是紧巴巴的。瞅瞅东家换了房,看看西户添了车,这一见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说好听的,德子老实;往透彻里说,这是个什么玩意呀?!不能让妻儿老小过上殷实的日子,空顶着男人的躯壳。

媳妇的嗓门是越来越大,话,越来越难听。德子却只好听着,顺从着,陪着笑脸,得空就找个活儿干。工地上,别人歇了,他在忙,有时候,专挑重活儿干,这样收入会多一些,德子心里装着这个家。

不过这更像是感觉上的事儿,杯水车薪,德子努力远达不到媳妇的要求,光景像是贮满了阴雨的天,不定啥时候,一阵冷风,刮得让人难受。

有这么一天,德子想起了这是他俩的结婚纪念日。已经好几年了,到了这一天德子记着却不愿意提起,媳妇那凶巴巴的脸色让他胆怯。但那天,天气很好,白云,蓝天,暖风,德子有些沉醉,他想起了十几年前,他们结婚的那个上午,想起了新娘子甜美的笑脸。中午,德子特意做了一家人都爱吃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红的西红柿,金黄色的鸡蛋,雪白的面条。刚一上桌,孩子已迫不及待地端起了碗。“妈,快吃饭”孩子招呼妈妈,“吃,就知道吃,吃死你,没出息的玩意。”媳妇不知怎么了,邪火更大了。德子不想让孩子委屈,赶忙陪着笑脸和媳妇搭讪“孩子他妈,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什么日子?苦日子,烂日子,跟你这个窝囊废还能过上好日子?”嚷完,媳妇把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孩子受了惊吓,赶忙端起碗躲在了一旁,这几年,孩子见多了这样的场景。

德子热到了沸点的心,像是一下子掉到了冰窖里。“哎”,德子苦笑着,眼睛里含着泪水,他轻轻推开了碗,放好了筷子,起身,走出了家门,回身,轻轻地掩上了门,径直去了工地。德子心想,别怪她发火儿,媳妇有她的难处呀。

那天下午德子出事了,不会再听到媳妇的埋怨了。媳妇知道了消息,人像是一下子傻了,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那个老实厚道,勤劳肯干的德子会出事,他这是怎么啦?

德子的工友们很是诧异,好身手的德子,这几年总是心事重重、疲惫不堪的样子,起初大伙儿没在意,到后来注意了,竟有些习惯了。人呀,有几位能看到别人的心事儿,又愿意看清别人的心事呢?

有事了,大伙儿都来。德子的家真是有些寒酸。饭桌上那碗面还摆在那里,筷子还是德子摆放的位置。有人提议把它收拾了吧,德子的媳妇突然一声嚎叫,死死地扣住那碗面,“德子,我对不起你,你是饿得肚子走的呀!”

镜框里,德子微笑着。相片前,摆放着那碗面,媳妇在一旁不时地叹气,不时地哭泣。

听说后来,那碗面放了很长时间,德子媳妇觉得那碗面很重,她既端不起也放不下。

再后来,竟没有了那碗面的消息。日子像个磨盘,磨老了我们的青春,磨掉了许多往事。

再见德子的媳妇和孩子时,已是十几年后,一个春日的早晨,一个景区,德子的儿子、儿媳妇、孙子还有德子的媳妇,一家人在景区里赏花,一家人说说笑笑,沉浸在幸福里。德子的媳妇。在一株桃树前,手抚几朵娇艳的桃花,儿媳妇拿着手机在给她拍照。

德子的儿子是一名建筑工人,子承父业吧。他和父亲年轻时一样,高大帅气,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德子那时不一样的是,一家人和和气气,总是抽时间,在春天里赏花,在冬日里观雪,日子平常,充满了温馨和欢笑。

和他们打过招呼,我就匆忙离开了。十几年未曾谋面,一下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看到一家人幸福的模样,还有必要提及那令人心痛的往事吗?它即便是寒冰,也期待它会融化在春风里。

许一日看花,家庭的温暖亲人的关爱会护佑劳动者的安全。

只是我的脚步旋即有些迟疑,十几年以后,或者有那么一天,德子的儿子不再青春勃发,也会力不从心,到那时,他的媳妇会埋怨他吗?一家人还会有许一日看花的心情和时间吗?

我不想问他们,也不想问自己,甚至为自己有这样的念想而感到懊悔。

天空中飞过几只鸟,阳光下掀动着彩色的翅膀,抬头寻去,已是泪水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