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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指导员艾英和李参谋长间的感情秘密,是团工作组到二十五连半年后,工作组成员南寿和袁曲从艾英的眼神里发现的。这其间的缘由他们当然也明白。

  两月前,连里小煤矿因连日阴雨坑道意外塌陷将正在作业的十余名员工隔在井下。作为工作组负责人李参谋长带着两名工作组成员回团部开会,主持工作的副指导员艾英只能自己亲临现场处理事故。被困在井下的员工悉数获救后,她为煤矿的日后维修和安全生产做到心中有数,带人再次下井察看井下情况时反被又一处坑道上顶塌陷隔在井下。井上人员办法用尽,但因坑道狭窄不能用风钻更不敢使用雷管而没能把艾英他们救出,如果这一状况再持续下去,赶上随时都有可能倾泻下来的山洪,艾英他们将不堪设想。就在这时,参谋长闻讯带着工作组赶到现场。问明情况后,带好安全帽,手拿一根撬杠,亲自下井察看。跟下去的人只见他用撬杠七别八别扒开一个缺口;把已经隔在井下七八个小时的艾英和另位员工拖拽出来。在场所有人被参谋长此举惊得目瞪口呆。

  一根撬杠就能救人?不是跟到井下的人亲口描述,谁都难以置信,还以为参谋长是靠他一米八几超群的体魄搬动巨石,其实谁都知道,千斤顶都没好使光使笨力气怎么管用。可就是这同一根撬杠在常人手里和英雄手里的作用是不一样的。要知道,在两军短兵相接的朝鲜战场上,敌我双方都端着刺刀,参谋长的刺刀就能一气挑死十八个大老美和土耳其兵,这就是作家魏巍笔下《谁是最可爱的人》——我们的一级战斗英雄李参谋长。在来到生产建设兵团前他曾任过朝鲜战场上的侦察排长,现在他带着工作组来到二十五连协助连队进行基层基础建设。自然受到全连上下一致欢迎。

  作为主持工作的本连副指导员艾英对工作组和参谋长的热情就更是不难理解。这是本团最边远的连队,两名正职缺任时间较长,她盼团党委早些给她派来正职,结果团党委派来个工作组。两名组员一个是生产股副股长南寿帮助抓生产,一个是保卫股干事袁曲协助抓综合治理。工作组进入一段时间也就都明白了,团领导是想利用这一机会把艾英培养成全团仅有的女连长。

  工作组来后连队的生产和生活走上了正轨,副指导员艾英为此感到格外轻松欢快。这位从上海知青中提拔起来的副指导员,确很优秀,不但做政工在行,管理生产也头头是道。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无论抓生产还是管政工,什么社会角色都无法掩盖她一个江南女子的清俊和妩媚,且愈加显露出她的高雅和深沉,这一气质是要让多少有志男儿欲近不能望而却步的。

  至于南、袁二人从艾英眼神中窥查出她和参谋长间的情感秘密,并没感到有什么出奇。参谋长是现役领导,还是英雄,谁都少不得对他仰慕和敬佩。但若为此便可得到艾英的芳心,两人心里都有些不自在。从部队复原分配到机关因而享受转业干部待遇的袁干事还算比较淡定,私下里合计,小女子你爱英雄没错,美女爱英雄嘛,可他都三十七、八岁了,也结了婚,你可别发昏。你要是找对象还得找我,只怕是你迟早还得归我,想着想着心里美了起来。而股长南寿就有些难受,自知不管从哪方面研究,这好事怕是轮不到自己了。自己既不是现役领导更非英雄;也不同未成婚的小袁,已经有老婆孩子了。南寿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想,他总感到不放心,生怕没自己的份儿,白天没心思去和兵团战士们搞三同,夜里也睡不好觉。他就这样被一种并非无名的欲火煎熬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日,终于等来了机会。


  2    


  有一天英雄李参谋长正做着他的好事被股长南寿撞见了。他当然不能白撞见,人们说打猎的都是见面分一半,此刻的南寿不是打猎的怕也是在做着打猎的勾当。因为他那所谓撞,其实不是撞,英雄并不知道,股长南寿就像幽灵一样与他如影随形,他的行踪一直没有逃离南寿有如雷达般的眼睛的密切监控。当南寿突然出现在现场的时候,竟把英雄吓了一跳。身陷这种困境,英雄也失去了智慧,可怜艾英爱出这么个结果。

  南寿这阵心情好多了,他在这一回合较量中是个赢家。他十分得意,这回不比下矿井,心想你们俩算是栽到我手里了。不管怎么地,得有我一口。可惜是二手,但一手能轮到自己吗?哎,能得到就没白算计。当然,干这事是有风险的。中央已经下发了文件,迫害女知青是要杀头坐牢的,但是像艾英这么漂亮有气质、魅力四射的妞儿太难找了,沾一把死了也值,不是说宁为花下客做鬼也风流嘛!自己倒没想当什么鬼,就是不想让他李老大独占花魁。你现役干部怎么地?现役干部下连就以权谋私搞“福利”?你英雄又怎么样?英雄就可以借下连之便搞“小开荒”?英雄,打老美你是英雄,迫害女知青还算个屁英雄!你干的是人事儿吗,团党委让咱们下连工作组干啥来了?你他妈地倒好,跑这带头搞“小开荒”来了。操!你开荒我就种地,看咱俩的种子谁好使!就算你有个光环,你能发光,那我就借借你的光。战场上的英雄是你,离开战场论英雄那还很难说呢!他这样想着想着,十分得意地狞笑起来。

  艾英原本没想和参谋长发展男女间的亲密关系,她只是感到能在解放军的身边,和英雄之间建立这样一层有如亲情的同志情谊十分美好,这种情谊乃是人与人之间正当、纯洁的友谊。准确地定义她和参谋长间的关系,可以这样说,在英雄光环的笼罩中有一种近水楼台的幸福感。她绝没有意识到其间有什么危险。她热爱解放军和解放军中的英雄,当她被理想主义情愫占有的时候,她忽略了参谋长作为军人固有的素质——战胜和征服对手;倘如去掉他身上人民英雄的称号,这个偶像与拿破仑并无本质的不同。她更不会去想,当英雄美女碰撞到一起,擦枪走火的概率远大于平常指数。纵使一个人民英雄,当他被体内日益凝聚不可遏制的高密度荷尔蒙支配和驱使的时候,也可能昏头樟脑地做出些出格的举动来。或许是她迷人的眼神带给了英雄太多的诱惑;或许是她深沉高雅让人欲近不能的气质造成了英雄欲罢不能的攻击心理;或是英雄看出了青年女政工干部对自己的敬仰中包融着某些情爱,因而情欲之火便驱使和利用了一个军人的本能。

  艾英做梦也没有想到参谋长会一下子抱住自己,而且是那么热烈不可抗拒。她一阵惊愕,之后她看到了对方眼神中可怕的企图。她开始挣扎,并警告对方不放手她要叫人。但对方无视她的警告,她也没有喊叫,因为她不想毁掉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更不能为此断送其今后几十年的前程乃至政治生命。要知道,他曾血战疆场保家卫国立过战功啊!他曾用自己机智英勇的血肉之躯阻挡了大半个排强悍的联合国兵的攻击保护了身边战友免受屠戮!何况,他救过自己;又何况男人追求心怡的女人本来就是天性。她读过拿破仑,拿破仑的一句话——男人的事业在马背上和女人的胸脯上——读来让她脸红。现在自己的胸脯这块处女地是不是就要被英雄的犁铧破土开发了?她本以为自己属于公众事业,那种生活与自己还很遥远,但是让她做女人的时刻就是在这公众事业的生活中违背她的意志骤然而至了;身边这位有着半世英名体魄雄健的男人更让她情不自已;好像在告诉她,生命就应该选择最佳雌雄两体得到结合;性娱乐也本是人之天性;那种结婚生子哺乳繁衍的传统道德人伦是不会让一个追求公众事业的职业女性如此激情澎湃……但是理智重新提醒她,她和他都生活在现实社会的规约中,愈是社会公众人物愈是要远离生命自身而接受社会人伦和道德律令的桎梏,绝不能去做违背自己社会身份的事,否则将会酿成大乱。只是,她不能喊叫不能用庸常女人使用的办法处理她和英雄之间发生的事情,她想寻找一种可行的方式。

  然而,她心目中的偶像早已被江山美人的怪圈坠入病狂丧失理智,任她怎样捶打怎么摇,都不省人事儿,简直就是个拿破仑。而自己也在对方窒息的搂抱中出现一阵阵眩晕和颤抖,意识一阵阵模糊。恍惚间,被一头怪兽——一头色彩斑斓、光艳夺目的巨蟒——将她环绕和捆绑起来,越勒越紧……她逐渐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和愿望。随之,一种不可名状的渴望和骚动从体内滋生出来,居然无视和背叛她的意志,让她珍惜和接受英雄的这份垂爱,鼓动她豁出去去体验一次英雄雄健的体魄带给她的这一新奇愉悦的感受……

  就在她犹疑中,英雄果断地以其最生动的方式,将他高贵无比的垂爱传送给了她……


  3


  完事,她似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有些紧张和慌乱。她为自己丢掉了贞操而感痛惜,也为自己逾越了道德党纪而感羞辱和难过。她问自己,发生这样的事今后还有资格为党工作吗?还能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吗?

  艾英整理思绪,自觉一阵沉痛的失落。有什么办法,他要你,抱住你,你能喊吗?你又能挣脱出来吗?一气挑死十八个联合国兵的体力收拾你一个小女人不跟捏一只小鸡一样容易!自己又是这头兽从井下救出来的,没他命早没了。那天她因矿井塌陷被隔在井下饥渴难耐,井下混合着煤沫子的积水上升,直接威胁着他们的生命。绝望间,参谋长把她们两人救出,之后没几个小时山洪带着泥石流倾泻而下,灌满了坑道,井口被封住了。地下地上双重灾难,不及时出来,哪还有自己的活命?哎,上苍就是想把自己安排给他,这就是命,就算是对他的报答吧。她为自己寻找自我原谅的理由。

  事过半月后,艾英被通知随同参谋长到团部参加团党委扩大会。会间团领导找她谈话,告知她被提任为连长。

  按常理,提她为指导员比较合适,但是团政治处可能考虑搞政工的女指导员没什么特殊,而搞行政的女连长却是一个天才角色,艾英又不乏这方面才干,于是决定将艾英打造成一个行政领导干部,并内定其为本团副团长接班人选。领导在与艾英谈话时语重情长,其间不乏信任和鼓励,但见艾英对组织的提拔不动声色,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和兴奋。她的这份淡定被领导认为没有私念,具有一般青年干部不具备的成熟。

  团领导是不会知道,此刻的艾英哪还有那份功名欲。而让团领导意外的是,艾英提出要调换连队,并说自己不适合连长这一岗位,也不期待提拔,只想换个连队,希望组织尊重她的个人意见。领导不便于告诉她,她已被团党委列为后备干部,担任连长这个职务也就一年半载。之后劝她服从组织,不要个人意气。

  艾英要调连队,自然是想躲开参谋长,因为工作组还要半年才能撤走。如果自己能调走就可以避开她和参谋长间不该有的生活。但是领导没有考虑她的意见,就在团党委扩大会议上,宣布了和她同批干部的任职令,免去她原任二十五连副指导员职务,改任该连连长并兼任该连党支部书记,实际上她是指导员连长一肩挑。

  艾英有苦无处诉,只能面对现实。她是个事业至上的理想主义者。凭着对党的忠诚她要求自己,不管出了什么事,工作不能放弃,天塌下来也得擎着。她还要和参谋长、工作组坐在一起研究工作。

  连队开大会,艾英传达完团党委扩大会议精神,参谋长对本连下步工作进行动员讲话。艾英坐在会场一侧注意观察参谋长,她很想看看那事发生后参谋长在大众面前有什么不同情态。

  参谋长并没什么变化,依然是泰然自若。讲话时,左手攥着插着大生产香烟的烟嘴,右手做着有力的手势,周身闪烁着英雄的光晕。他机智又不乏谋略,本团二十一连一女知青失踪,他在电话里指示,不用搜山,哪都不用去,就去捞井,捞马号那口井。结果就在马号那口井里捞出了失踪的女知青;七一团部广场放电影,突发北京、上海两地知青群殴伤亡事件,他立即指挥抓捕要犯,号令警卫排堵住通往连队的几个路口,回头带领有关人员进入招待所。只见他将手深进刚入住人员的被子里,摸到凡有胸口蹦蹦跳的像提溜小鸡一样从床上一把揪起来。之后对其逐一审问,令参与斗殴者无一漏网;本连矿道塌陷,她负伤住院,参谋长带着不到两班人,仅用一周时间清除了堵塞在矿道里的淤泥并加固了矿道,重又开工恢复生产。日常参谋长在群众中有极好的口碑,和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下工后和男青年们一起打篮球、扳腕子,很受拥戴。在他的影响下整个连队就像一团火。

  要是不那么好色就好了,艾英看着眼前又恨又爱的冤家想,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要是自己是个丑八怪……

  参谋长讲话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艾英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反倒朝艾英笑了笑。站在台上,他一身彪悍,威仪凛凛,那副神采是连队所有毛头小伙子们无以匹敌的。她得承认参谋长是征服了自己的男人,但是她心里却骂道:这头兽!干工作有魄力有韬略,干坏事也有胆量有智谋,就说和自己办那事吧,你就是躲着他,他也总能找到机会。干完坏事跟没事人一样,心理素质极好,不愧为侦查兵出身。她恨他,是因为他强行掠走了她一个姑娘的贞操。她回想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他长满钢刷般胡茬的嘴巴像猪一样在她的脸上一阵乱拱之后堵住她的嘴,让她透不过气来。又强行将其下身挺进自己的身体不管她被撕裂的疼痛,狂烈地发泄起来。她联想到几天前割地收工回到连队时,见一群狗在狂吠。一只在厮打中获得交配权的公狗凭它的强悍在强奸另一只刚刚性成熟的小母狗,母狗不从它便咬住母狗的耳朵强行发生关系。小母狗无助无奈的的可怜状让她看不下去,便走上前去用镰刀背猛敲公狗的头,公狗被迫放开母狗后不满地朝她狂吼起来,围观的男青年们见状大笑不止,她却骂那些男青年:笑什么笑,就知道看热闹,一点正义感都没有。连队的男青年们不怕参谋长却怕她,捂着羞红了的嘴脸灰溜溜地散去了。她想,自己被参谋长搂住按在床上的那一阵多像被那只强悍的公狗攻击下无助无奈的小母狗。只是她得认命,从她被参谋长从矿井里救出的那天,她的命运就不归自己支配了。

  如果她和参谋长的这层关系不被谁发现,她还有可能像以往一样工作和生活,但谁知竟被南寿抓了个正着。自此,她的人生命运便不由自主了。


  4


  出于不得已也出于保护恩人和心目中的偶像,艾英十分委屈地与南寿也做了那事,之后又被参谋长介绍给同一工作组的袁曲。

  艾英想参谋长这时把她介绍给袁曲,一是担心她一旦怀孕不好办,二是考虑有了袁曲,南寿就不敢再来骚扰她,因为从法律意义上说只有袁曲才有权拥有她和保护她。参谋长这样做是在竭力扼制接下来的危局。

  艾英同意了偶像为她设计的方案,这也是她一个时期以来漂泊和动荡不居的人生情感的最好归宿。此时对于她不能不说是个上上策,也是她迫不及待必须和不得不选择的,尽管袁曲并不是她当初的意中人。但是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一系列变故,却足以让她冷静下来并从中认识,这是她当初对英雄的钟情必须付出的代价。

  此刻的艾英感到自己的人格在发生强烈的扭曲和断裂。她感觉自己从被参谋长占有后,原本完整的人格发生了分裂,分裂成两种人格,同时存在在她的身上。一种是自然人性主宰的物质人格,也是与她个人情感相关的。她承认自己从情感到肉体都不排斥参谋长,甚至从心底深处在悄然滋生着有悖寻常伦理的渴望,渴望参谋长不无魅惑的坚强有力的臂膀和他宽广结实的怀抱,渴望在那一怀抱中令她透不过气息具有强烈占有欲和不乏原始野性的拥吻……但是她深知,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生活必须终止;而另一种人格则是社会人性主宰的精神人格,是与其个人思想息息相关的,这一人格化的艾英,要求自己极力排斥参谋长,努力实现和完成她人生的理想,为社会为党为人民多做工作,无私奉献。这是她自幼就受到的教育,不管任何艰难卓绝的环境都磨灭不了她这份激情,实现她的人生价值。

  时下参谋长把她介绍给袁曲,便可以恢复她原本完整的人格。虽然在爱情、婚姻方面需要她作出些牺牲,但是可以悬崖勒马,终结一段时间以来的险情,也是她此刻不得不选择的。人间正道是沧桑,她希冀自己能回到正道上来,因为还有大半人生的路要走,她对人生理想还有寄托。

  袁曲这时已从当初钟情艾英的那份激情中冷却下来不抱什么希望了。他在想,以艾英的政治头脑就算她对参谋长这个拥有半世英名人见人爱的大英雄有几分钟情,难不成真要去成就那份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吗?就算是感情不由自主,那理智呢?理智也能让你不由自主吗?你当然可以看不起我,可你不能由着性子胡来。你不爱我可以,但是你绝对不可以爱他,你要是算不过账来,你这个美人连同你心目中那个大英雄的一世英明可就都毁了,我的美人!他看着有点担心,他宁肯不同艾英有什么美好也不希望艾英和参谋长之间出什么事,要是那样太可怕了,他不敢再往下想。他希望艾英另有所属,全团那么些连队,找个什么样的找不着。艾英,你这个天底下头等美人可要自重啊!

  当李参谋长反过来成全袁曲的好事时,袁曲自然是喜出望外,并深深报以感激。同时责怪自己原本不该把参谋长想得太坏。参谋长作为工作组组长关心身边的下属,成人之美,让他感到周身温暖,他和同事们说参谋长不但是个英雄也是大好人。回头又想,肯定是这两人都意识到这种没有可能的感情发展下去会很危险,影响各自今后的前程,终于悬崖勒马。英雄不愧为英雄,还知道替艾英寻个主以制约自己,终了这份不该继续发展的感情。

  只是到快成婚时袁曲发现艾英不是他心目中的纯情处女,因为他听人说男女间的第一次女方会流血,他就追问艾英为什么不流血。艾英不能说自己的鲜血流给了英雄到他这里就没血可流了,便说被南寿奸污过。这当然是事实,艾英没撒谎,她与生俱来的品质就是不说谎。只不过她被南寿奸污不等于血流给了南寿,那你南寿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怎么就可以随意得到一个女儿身啊?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南寿你就受着吧。

  到这时蒙在鼓里的袁曲似乎搞明白了,为什么参谋长为他介绍对象,只怕这里边还有更蹊跷的事。袁曲对艾英说你要是真爱我,想跟我结婚,就必须向组织揭发是谁在这之前将你干了。艾英拗不过,只能向组织揭发见面分一半动不动就来纠缠她的南寿。


  5


  那次,当南寿终以吃上一顿天鹅肉的癞蛤蟆心理做完他的二手活,正为自己卑劣的手段的得手而得意忘形之际,艾英反身狠命地抽了他两个清脆响亮的嘴巴,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东西让自己摊上了。

  艾英虽然打了南寿,但从另一个意义上讲,艾英与南寿的苟合不像当初与参谋长之间的情事那么不大情愿,却是比同参谋长之间发生的自愿;当然这是为了保护参谋长,也是为了她对参谋长的爱必须做出的牺牲。

  艾英本以为打了南寿两个嘴巴自己可以得到些平衡和释放,她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南寿是个极难对付的滚刀肉。南寿挨了两个嘴巴愈加激发了他的兽欲,笑嘻嘻地说:呀小娘子这么有个性你可太有味道了,不行我得重做一次细细品尝……说着又把艾英按到……

  艾英挣扎着朝南寿脸上吐了一口,随口骂道:魔鬼!脚下向南寿下身踢去……

  南寿终止了他的纠缠,嘴上却操着哪部电影中学来的四川腔戏谑艾英:对——头!我就是个魔——鬼嘛,我刚刚在你那块新开——发的处女地上播下了种——子喓,你要是生小——鬼的话可要当——心着哩,千万莫把魔——鬼当作英雄生——出来喓!

  一个好端端的纯洁无暇的姑娘,一个优秀的基层领导和团职后备干部,居然受到如此凌辱!不但要和这等龌鹾之人交媾,还要和他生孩子!在这之前艾英根本没去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污秽不堪的人生和不堪思考的事情。而此刻,南寿肮脏的嘴巴正在那里倒粪,但他的话却真真提醒了艾英。这不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这种游戏是有后果的,游戏之后她发生了质变,其实这一质变打从她和参谋长那次发生之后就已经开始。她不但告别了姑娘的贞操且有可能怀孕,有可能生出孩子来,生出一个英雄或者是魔鬼的后代,再或者就是生个杂种出来,多可气又多可怕呀!这哪是她的人生她的理想和她的事业呀?

  艾英看着像下水道一样倒粪的南寿,气得欲哭无泪。

  南寿又来哄艾英:哭——个啥子嘛,咱们不是在娱——乐嘛?

  当初南寿所以得手是在他拿出偷拍参谋长搂抱和长吻艾英的一张照片逼迫艾英就范的。照片上的艾英双目紧闭周身瘫软地躺倒在参谋长宽大的胸怀中,正接受着参谋长的亲吻。这个英雄吻美女的特写长镜头赛过专业美术摄影创作,足以让所有看照片的人感受到生命的震撼。岂不知南寿得过业余摄影大奖,他自费购置了一台价值不菲的相机,日常总是带着相机出行凭着相机掌握和占有第一手最鲜活的资料进行调研,很受领导赏识。

  艾英看过照片既为之震惊,同时又羞又气,她把那张照片撕得粉碎摔在南寿的脸上。南寿却十分平和又很诡秘地说:感谢你们俩的配合帮我完成这幅好作品,只怕我今生再也抢不上这么好的镜头,不过你放心,我会保留底片的。

  南寿这个魔鬼不论是干工作还是干坏事都想得很周全,滴水不漏,他怕两个人不认账,早有预谋。他接下来又对艾英说,啊我忘了告诉你,这只是其中一张,还有比这更精彩,更有生气,具有能够创造生命意义的那种……创造生命,嘻嘻……你的,明白?我先替你们俩保管着。他的话让艾英听着感到脊背发凉,毛孔悚然。

  仅就这张照片,艾英可以把自己摘得很干净,她是被迫的。但是这么说参谋长怎么办?参谋长不成了迫害女知青的要犯锒铛入狱吗?就是她什么也不说,这张照片流落出去,参谋长在整个兵团都会英名扫地。她可以不考虑自己,能不考虑参谋长吗?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封得住南寿的嘴,如何对付得了南寿?

  当南寿这个魔鬼在自己身上作威作福,对自己从肉体到精神进行摧残和蹂躏的时候,艾英感到自己一下子遁入了人间地狱,人生的全部理想都化为泡影。她想不到区区几日间自己竟被英雄和魔鬼共同占有,难道是自己品质出了问题招此劫难?难道就因为自己的优秀成了别人性发泄追逐的目标?难道因为热爱解放军和心目中的英雄就该沦入这等不堪启齿的境地?艾英恨自己为什么是女人,更恨偷猎者和魔鬼的南寿,她就是不恨南寿,也得把南寿抛出去。因为应该保护谁不应该保护谁她心里很明白,她是一个政工干部,她也是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6


  艾英揭发完了南寿,全团也就都知道了这号天大的新闻,可袁曲还是要同她散伙,艾英说我听你的话已经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了。袁曲说你糊弄鬼呀,有那么优秀的作比较你怎么会相中了南寿呢?艾英哭着闹着说,我不活了,我没脸活了……

  团政治处不能面对这一已经构成重大政治影响且轰动全团的政治风波无动于衷,便将袁曲找来谈话说你要是不同意,你也是迫害女知青的南寿第二,你也准备双开,开除党籍、开出干部队伍蹲进去呀?袁曲说我受骗了她不爱我。处领导说都知道你委屈,可艾英那条件没有些缘由怎么就必须跟你过一辈子?你现在把她扔了,要出人命的呀,你要将就她一下,她一辈子感激你。领导的话说的很实在,既陈明了厉害,也说明了袁曲后半生的光明出处。

  对于袁曲说来,他本来是钟情于艾英的,中间发生的那么些变故,是因为他碍于身边那一道光环没能积极去争取,没能及时把艾英从那个光环的感情漩涡中拖拽出来。此刻,当领导把艾英叫来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的时候,袁曲看到,原本清俊妩媚的艾英一下子憔悴苍老得像进入了中年,眼神茫然,痛苦可怖。面对此刻的艾英,袁曲感到心疼和自身不能逃离的加害者干系,他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包括如果需要他去作英雄或魔鬼的基因之父。

  袁曲拉起艾英的手,但是他的手却被艾英甩掉了。

  别碰我!艾英哼哼地说。

  此刻的艾英对袁曲既无哀怨更无乞求,事情的真相到这时几近大白于众,她为什么还必须追随袁曲成为夫妻呢?袁曲赶紧说,为了我!艾英看了看袁曲,带着几分嘲弄和几分轻蔑地说,害怕承担迫害女知青的罪名吧?

  袁曲深情地看着艾英说,你让我把话说完,之后要是还不肯原谅我,我就请求组织对我按照迫害女知青和南寿同罪论处……我知道你爱的是别人,要是没有缘由,压根就不会和我谈对象。可我一直在深爱着你,我让你找组织告发,就是想排除你心中那个人,但是我做不到还害了你……我们都还有大半生的路要走,我就是个平常人,我会用我的一生陪伴你……袁曲说完低下了头,面对这份期待已久的情感生活,为自己往日的世俗,也为自己的无奈流下了一个男儿痛心的眼泪。

  艾英听过袁曲这番掏心窝的话,想起老人们的嘱咐和她记忆中的一句格言,要想一生幸福就去爱爱自己的人,她仰起头对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组织的帮助下袁曲最终和艾英结了婚。两人登记那天正当南寿入狱之日。入狱时的南寿嬉皮笑脸地对人说,我来尝尝当风流鬼的滋味;还让人转告艾英,让艾英放心,说他就是把牢底坐穿都会坚守当初他们之间的约定的。

  人们以为这事到此总算有了结局,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履行过法律程序的夫妻俩并没住到一起,一周后又履行了另一个法律程序,两人分手了。分手后的艾英先是回家探亲,随后办理调转离开了建设兵团。

  有人猜测是参谋长给艾英联系的商调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