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鸟语探<诗经>》是山西女作家李继红的新作,是一部对古典精品《诗经》的解读著作。

  中国诗词歌赋源远流长,浩如烟海。《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自从孔子将其选编成《诗三百》,汉代列为经书之一,历朝历代都有文字大师专门对其进行训诂和解读。然而,由于时间久远,字词生僻,内容艰深,对原文能够阅读和理解的人少之又少,即使是注释和考据的专著也被束之高阁,一同成了象牙塔里的尘封之物,非语言专家莫敢上手亲近。
  我孙女的名字中,有一个“葭”(jia)字,经常被人读成“霞”(xia)。孙女总是大声地加以反驳:“我叫张葭逸,不是张霞逸。我的名字是我爷爷和奶奶给起的,出自中国大名鼎鼎的《诗经》。”孙女出生在国外,为了让她记住自己是中国人,起名时便从《诗经》中挑选了这个字。不曾想,年轻的老师见了都皱起眉头来。有的直接读作“霞”,错了之后,倍觉尴尬。有的则不好意思地问:“你叫张什么逸?”当说这个字出自《诗经》时,他们感到很茫然,甚至很好笑。“籍父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不知来处,怎知去处!
  《诗经》“秦风”中有《蒹葭》一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前一句是起兴,感叹芦苇很茂盛,秋露已经结成了白霜;后一句是交代,心中思念的好姑娘就在小河边,我要去找她。这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多么动人的场景。我们取名时的考虑是,孙女属兔,加上走之是“逸”,成了奔跑之兔。兔子是素食性动物,在“逸”字前添上一个“葭”字,表示孙女将来有吃有喝。仅此而已,没想太多。
  李继红老师对“蒹葭”二字,有更深入的解读。“蒹”是荻苇,“葭”是芦苇。尚未开花的荻被称为“蒹”,初生的获被称为“菼”。初生的芦苇称为“葭”,开花的芦苇称为“芦”,花后结实的称为“苇”。它们的区别,清人吴其濬在《植物名实图考》中有解释:“强脆而心实者为荻,柔纤而中虚者为苇”;“苇喜止水,荻喜急流,强弱异性,故自不同”。由此来说,苇常长在岸边,荻则挺立于河中。我国古人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对植物有深入认识,并相应创造出丰富而精准的字词。李继红老师还有进一步的解读。荻苇刚出生的嫩芽可以食用,被称为“荻芽”。芦苇刚出生的嫩芽也可以食用,被称为“芦笋”。欧阳修的《六一诗话》中所描述的“河豚鱼白与荻芽为羹最美”。这道菜至今仍然是南方人的最爱。荻苇和芦苇有用处很多,荻苇可以当柴草,造纸;芦苇可以编席子,包粽子。继红还考证出,芦灰是女娲治水时的所用之物,田单创造火牛阵时在牛尾上所系的引燃之物就是芦苇,在《二十四孝图》中继母给亲生儿子穿丝棉给非亲生儿子穿不保暖的芦花絮的袄。
  李老师如此这般解读,让人兴趣盎然,脑洞大开。这就好比攻城,先打开一个突破口,其它城防便瓦解了。不仅如此,植物是我们身边的常见之物,既熟悉又亲切。提起芦苇来,自然引爆阅读的兴趣点,把高高在上的《诗经》一下子拉到了自己的眼前,自然而然地被带入进去。尚武的秦人原来是这样的多情,他先是逆河而上去寻找心爱的姑娘,不顾道路危险又漫长。然后,又顺水而下,觉得她在河中央。荻苇和芦苇密密麻麻地遮挡了他的视线,又感到她在河滩。早晨的秋露还没有全干,姑娘啊,你让找得好苦,你到底在哪里?
  通观全书,竟有189篇如此细致、深入和精彩的解读,占《诗经》(305篇)的百分之六十二。其中,花草类的75篇,树木类的45篇,飞翔类的31篇,奔走类的22篇,游动类的16篇。《诗经》涉及的草本植物,基本做到全覆盖。从李继红老师的解读来看,有以下四个特点:
  一是熟悉入手,科学认知。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等,在两千多年的进化中,自身虽然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但人类对它们的认识却在不断变化之中。既有名称变化,也有文字演变,有的古今完全不同。李老师运用植物学、动物学、药学、地理学等学科知识,加以辨析和考证。对于“匏有苦叶”一诗中的“匏”、“瓠”、“瓠犀”,她指出,就是今天的葫芦和葫芦籽。《诗经》有六处提到它们,说可以采来食用,可以当作腰舟涉水,还可以称赞美人。“执于牢,酌之用匏”;“匏有苦叶,济有深涉”;“七月食瓜,八月断壶”;“领如蝤蛴,齿如瓠犀”。李继红老师着重讲了诗中“携匏涉水”的情节,济水岸边有位女子非常焦急地等候未婚夫的到来。葫芦的叶子已经黄了,可以拴在腰上渡河了。河水正在往上涨,深的需要脱下衣服游过去,浅的淹到车轴,提着裙子能趟水过去。草丛中的雌山鸡正在求偶,天上的大雁向南飞去,可不要等到河水结了冰再来娶我。有渡船过来了,艄夫喊我上船,他哪里知道我不是要渡河,而是希望对岸的心上人一匏在腰,快点渡河来娶我。可我又不能直说,只能回答在等候朋友。如果不知匏是葫芦,可以携带涉水,其解读将南辕北辙。再如,“维莠骄骄”的狗尾巴草与“浸彼苞稂”的狼尾巴草,一个叫“莠”,一个叫“稂”,都是损害庄稼生长的害草,农民希望农田里“不莠不稂”。而《本草纲目》却称它们为“光明草”和“阿罗汉草”,可以治疗面部的癣。
  二是打开思路,旁征博引。李继红老师对《诗经》的解读,并不局限于诗的自身,死抠字词,繁琐考据,而是把鉴赏引向从作品这小处着手深入。比如说马,是人类最早驯服的牲畜之一,居六畜之首。《诗经》中提到马的地方居然有55处之多,有关马的成语那更是一口气也报不完的,完全可以沿着马的足迹来了解中国历史。《诗经》第一次提到马的是《卷耳》,说一位女子在采卷耳时,她家的马儿疲倦了,晕眩了,累病了,通过马的表现来思念远行在外丈夫的种种可能。在这首诗中,马是起兴之物,而非赞美对象,后来就有所不同了。在《驷驖》中:“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六匹骏马纯色英俊,高昂嘶鸣,载着秦君去狩猎。到了唐代,李白在《将进酒》中:“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把好马和贵裘都拿来换酒喝,那是何等的潇洒和狂放。白居易在《钱塘湖春行》中“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这是用马蹄来反映杭州春天到来的时节,小草刚没过马蹄。王翰在《凉州词》中“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美酒虽然斟上了,但马上横吹的军乐响起了,催促将士们立即出征。到了宋代,陆游在《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中“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诗人做梦都想骑上战马,跨越北国冰河,去同敌人厮杀。辛弃疾在《京口北固亭怀古》中“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那更是一种壮志凌云、荡气回肠的豪迈情怀。李继红老师让马儿穿越千年时空,驰骋到自己的书中。
  三是现代解读,独到理解。李继红老师的解读并非人云亦云,“百度”成书,没有学究气,也不掉书袋,完全是自己的认识和理解。她在《荠菜,食当如荠》一文中发出这样的议论:“看到荠菜时,我总觉其如草芥般沉寂。荠菜实在是无处不生、无处不长。我甚至认为荠菜可以不要阳光,不要水。而让我感动的是,它虽任人踩踏,任人无视,但一直生存着,顽强不屈地生存着。”她在《田旋花,旋花何辜》一文中感慨道:“久远的过去,食物总是不够充实。古人们当然会把能食用、口感好的芳香的植物称为‘香草’,而那些不能果腹、或者勉强可以果腹的植物称为‘恶草’,特别是在屈原眼里,植物明确被分为‘香草’和‘恶草’。现在,人们不需要吃田旋花,田旋花只是田间地头、房前屋后的自然点缀,是小女孩手里的玩物,是夏日里阳光下的一抹温情。所以,如今的田旋花不用背负‘恶草’的名声了吧!虽然依旧有着弃妇。”不需要再一一举例,篇篇都有这样的解读,自己的认识。
  四是语言活泼,图文并茂。李继红老师身为女性,既有感情丰富细腻的一面,也有性格大胆率真的一面,语言清新而活泼、坦诚而浪漫,在书中的行文形成了一种李氏风格。她在《葫芦,携匏涉水》中直抒胸臆:“从没想过葫芦有这等妙用,而躲在城市钢筋水泥丛林里的现代人,追求爱情怎么可能想到借葫芦一用?我的葫芦也不过是城市生活的边缘体验罢了。遥想当年公瑾,不是,遥想先民当年,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一匏在腰,渡水求偶,怎一个浪漫了得!”她在《秃鹫,有鹫有梁》中表达得更直接:“很难想象能让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褒姒是秃鹫的形象,但在弃妇申后眼里看过去,也就不足为怪了,就跟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样,情敌眼里出的就是秃鹫。呀,秃鹫呀,你是无法翻身了。”更为可贵的是,李继红老师为每篇解读都提供了相应的彩色图片,有的还是她亲手拍摄的。常见的植物、动物还好找,有的已经很稀少了,甚至绝种了。找齐这些图片,她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下了多大功夫。
  山西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张玲玲(青梅煮酒)副教授,为这本书写了“序言”,详细分析了书的内容、分类和特点,并对其出版价值作出了恰如其分的评价。我非常赞同她的评价,在这里予以引述:“作者积多年之功,用现代人的思想感受与审美情怀解读经典之作,在认真阅读《诗经》原文的基础上,使用与动植物有关的文学史料、医学史料、植物史料以及动物资料等,详略得当地为读者解读了《诗经》文本中的植物、动物、花草、昆虫,还原了古人浪漫唯美的生活情形,也使那些沉浸在尘埃中的经典名篇走出尘封的历史,走下高高的书架,来到普通读者的书桌;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诗文,也借助作者通俗易懂的文字、趣味横生的古典诗词与散文,焕发出现代的光芒,变得易读易懂。”张教授进一步指出:“这是一次用现代人的思想感情、审美情趣、语言风格,对古典文学中的经典作品所做的有意义的尝试,是一次有益的文学普及工作。《花香鸟语探<诗经>》系列作品也将如《诗经》一样在读者手中广为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