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梅花静静地开着。

  梅花,向来就是历代文人雅士赞美的对像。我虽不算文人,更谈不上雅士,但我却非常喜爱她。

  我赞美她,不仅是因为她的朵儿,美得让人心醉;也不仅是因为她的影,瘦得让人生怜。她不像桃花那样,只开在春天里,以它的浓妆艳抹,来吸引人们赞许的目光;也不像是荷花,只在粉红的夏日里,尽呈婀娜之态;更有别于秋天的梨枣,把耀眼的果实高高地举在枝头……她却在“万花纷谢一时稀”的隆冬,凌着朔风,冒着严寒,昂扬希望之火,把美丽与芬芳洒满大地……

  她来在荒野,溪边,路旁,摇曳着一袭瘦影,浅笑低吟,把温馨与柔情倾洒人间。此时,你若是在野外踽踽独行,当你在为人们还裹着厚厚的冬衣仍倦缩在寒冬里而愁怅时,此时,你若能瞥见一丛枝梅,或临水曲照,或顾盼路旁,你一定会为之精神一振,眼前瞬间似有一湾诗性流水如春潮涌动荡你心扉。每逢遇此场景,我总会把梅花想象成一个飘飘欲仙、又擅梳理烦心的女子,她鬓角斜插,莲步青云,姗姗地,从遥远的时空走来,然后止于厮边,与你嫣儿对视,又耳鬓摩蹭,浅降弥香,和你牵手共御寒潮,拂去你心头冬日里久滞的烦忧与疲惫,携你一起等待姹紫烂漫的春天。

  她蹑足荒山野岭、绝峰之巅。当万壑还是一片“千山鸟飞绝”的萧煞景象时,她就相邀虬柏翠竹逆寒而来,在旷寞的山崖间绽放起她撩人的烁朵,点燃起了春的第一束烈焰。此刻,她的这种动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我很难把她和她瘦弱的驱体联系在一起。梅花瘦,瘦得并不像清照那样的哀怨凄婉、雾索愁眉,她瘦得高雅,瘦得清丽,瘦得恰到好处;梅花俏,俏得决不像黛玉那样的冰肌玉骨、弱不经风,她俏得刚烈,俏得坚韧,俏得让你逼视。她像是上帝被遗忘在荒野间的奇女子,扯一片青云裹素衣,化一块彤云涂紫嫣,以她唯美的温婉,驱寒送暖,来普渡众生。

  梅花像是一种人,她不迷恋喧闹的都市,酒绿灯红,却总喜欢冷清的乡野、幽巷、蓬门。吻着冬天的脚趾,她就扑擞擞地开了。她不择地势,不拘场合,只要能容身的地方,她都能安静地生长着。房前,屋后,幽角,似乎都可看到她的身影。我真感叹梅花的那种亲和力,在我们那里的乡下,差不多每户人家的院内,都要栽种几株梅树,这不仅因为她幽香醉人的花儿总开在迎春的季节,而且还在于她也是吉祥富贵的象征。每至暖阳柔洒的正午,贫寒人家的婶子大娘们都爱走出门来,把翘盼印在院子里开得正闹的梅影里,只要看见喜鹊登枝,再“喳喳”地叫上几声,家里准有喜事临门。

  我常常把梅花比喻成一个文静的女子,而且是一个忠贞不渝的女子。每至瑞雪雱雱,她便穿越时空,从唐诗宋词里走来,从唐风宋雨里飘来,只为了那个千年的约定。每遇此景,我总是独自一人,就站在梅树下面,敞开心扉,倾听着鹅雪与芳蕊的切切交谈,那雪中花,花中诗,诗中情,便幻化成潺潺细波,暖暖的,融融的,流进了我的心田。蓦然,泪纷了,梦醉了。我时常被她与雪的深情感动着。我惊叹这世间的情缘,似乎唯有梅和雪。似乎这一年一度的雪,只是为梅而来的;那失志不移的梅,也似乎是专门为雪所开的。为了一纸的约定,风霜阻不住,征程隔不住,不需艳阳捧场,不需鲜花作伴,潇潇洒洒,从从容容,却也开得芬芬芳芳,爱得如痴如醉,轰轰烈烈!世间之大,除了梅花,又有几人欤!

  我喜爱梅花,究其原因,不唯这些,似乎没有理由。自从在小学课本里,读着“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的诗句与梅花相识,直到现在,好多年了,当年那“墙角”的枝梅,如今在我的心底也愈发的婆娑了,无论风雨如何变幻,一直陪伴着我走过漫漫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