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年来一直想写写我的奶奶,为什么呢?因为我是在奶奶的怀抱里长大的,写奶奶算不算写母亲呢?当然算,因为奶奶是爸爸的妈妈呀!

我刚出生就有父亲的老战友上门来要我当女儿,因为是家中老三,上有一姐一哥,要不是父亲一句话“自己的孩子怎么能给人?”差一点我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四岁那年,奶奶带我回老家,因水土不服得了中毒性痢疾,要不是奶奶将我及时送回北京(听妈妈说再晚送一小时),我就夭折了,是奶奶救了我一命。也许是初入世总是看见奶奶的脸,所以从有记忆起,就只有奶奶陪伴我长大的日日夜夜深入我脑海。

我奶奶生于1893年(与毛主席他老人家同岁),卒于1982年,虚岁90。我和奶奶都属蛇,她大我一个甲子,整整60岁。

听奶奶说她娘家是大地主,有好几十晌地,后来败在她哥哥手里,等到她待嫁时,家道中落,已无什么财产,又因奶奶是满人,裹脚又放脚,那年月大脚是嫁不出去的,所以只能嫁给我爷爷做填房,即爷爷死了老婆娶了我奶奶。奶奶本姓杜,名杜大姑,嫁给爷爷后改名王杜氏。小时候对王杜氏这个名字特别新奇,遂问奶奶“你为什么叫王杜氏?不叫杜大姑了呢?”奶奶说:“我没有名字,嫁给你爷就随你爷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抱着走,既是此意了。

我奶奶没上过学,生于乱世长于乱世,她说:“我不认得字,扁担倒了认得是个一。”但是她特别珍惜有字的纸,哪怕是张小纸片儿,只要上面有字,她都会捡起来收好,对我说:“上面有字,可能有用,扔了怕耽误事儿,也怪可惜的”。奶奶对文化的尊重就这样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到了读书识字的年龄,我对书本、铅笔、铅笔盒、橡皮、尺子、小刀之类的文具情有独钟,还特别喜欢写字。

记得小时候过春节爸妈都会送一些年礼给我们,每当爸爸从小屋子里像变戏法一样发给我一两枝新铅笔或者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什么的,我的心都会砰砰跳,如果能得到一个新文具盒,那我得高兴一个寒假。

我和奶奶同床共枕到14岁,所以从小没叠过被子没铺过床,每天早上奶奶给我们梳头,短发上梳个小歪辫儿伴随我从童年长到少年。那时多羡慕姐姐,一人睡一屋,每天自己对着穿衣镜梳着两条长长的大辫子,甩哒甩哒的神气又漂亮,小女孩儿谁不爱美呀?       

有一天晨起奶奶给梳头,突然发现我头顶秃了一块,有姆指指甲盖大小,“哎哟,鬼剃头!”于是忙爬到床上找头发,可就是没找着,于是奶奶又说:“真是鬼剃头,一根头发都没有,都让鬼拿去了”。从那天起奶奶每天用生姜给我擦头皮,没过几天秃头皮处就长出了新发,硬硬的,我对这件事记忆犹新。

“奶奶开灯,上厕所”,夜夜如此,奶奶从没烦过,拉一下每天临睡前栓在床头的灯绳,“咔哒”一声响,我们三个小的从被窝里鱼贯而出,直奔厕所。   

小时候北京的冬天特别冷,我们仨每年冬天一双塑料底棉鞋,因疯跑滑雪鞋底儿全都磨得透亮,手脚还会生冻疮,到了晚上奶奶会熬上一盆辣椒水,挨个给我们洗,洗完了抹上凡士林油,然后把湿透的棉鞋反过来烤在暖气上,一边忙活一边叨叨“瞧瞧你们仨废的,一年一双鞋,这得多少钱啊!”

记得我都上小学二年级了,每天放学回家还要在奶奶怀里偎咕一会儿才去写作业,望着奶奶慈祥的目光我总问:“奶奶你不会死吧?奶奶你有爸爸妈妈吗?奶奶你爷爷是谁呀?”问烦了奶奶会给我一句:“这小死丫头片子,尽问些没用的。”小时候心心念念的就是奶奶不能死,她跟毛主席一样肯定不会死,哈哈,现在想起来心里都甜甜的!

1578289567127374.jpg奶奶老了,微黑的脸上布满皱纹,花白的头发少得可怜,每天用篦子梳头,然后盘个小籫在脑后,我笑问:“奶奶,你脸上皱纹真多,不好看,你干吗总用篦子梳头不洗头呢?”奶奶说:“头发太少,一洗就掉没了,篦子尺密,能把头发上的油腻篦干净,不用洗了,”又说:“你笑什么?少年莫笑白头翁,花儿有几日红哦?唉!人老猫腰把头低,树老根多叶儿稀,丝瓜老了一包籽,倭瓜老了是面糊的。”听听,回答的是不是很文化。

小孩子问题就是多,我问奶奶:“你见过八国联军吗?”奶奶说见过,“都是红头发黄眼珠儿。”为什么没说是蓝眼珠儿呢?“你爷爷给八国联军做过饭。”据我考证(笑),1900我爷爷时年17,看来这事儿是真的。顺便儿也写写我对爷爷的印象。

爷爷大我奶奶近十岁,高高大大皮肤白皙,他虽是个农民但会做生意,所以手里总有些活钱,在他的主持下,老家人的日子还算过得去。每年冬天因老家太冷爷爷都会来北京在我家住些日子,每次来都穿一袭黑色棉长袍,缅裆老棉裤还扎着裤脚,戴一顶黑色瓜皮帽,现在想起来就是一副清朝遗老遗少的模样,只是少了一条辫子,他不爱说话,总是坐在长桌边上抽旱烟,喝茶。我们在家里藏猫猫,最爱藏在他宽大的棉袍下,每每这时他也不烦,主动掀开长袍让我们躲在里边儿,我们很小很小,棉袍很大很大,小伙伴们根本找不到我们,童年真快乐!

小时候我最怕吃药,所以病了就不跟家长说,直至发烧倒在床上被奶奶发现,“这小丫头片子,烧得都烫手,唉!”叹过气后,便急急忙忙带我去门诊部看病。那年代缺医少药,药片少药面儿多,小纸包包的药面儿别提多苦啦,为了让我把药吃下去,奶奶会用大铜勺放上多半勺白糖,(白糖可是凭票定量供给的)然后将药面儿和在里面,还要准备一大杯水,一边喂一边说:“这孩子嗓子眼儿忒细,这么细的药面都咽不下去。”现在可好,一把药一口水,直接送到胃里,感谢我的奶奶。

等到我们大点儿了,奶奶拄着拐棍儿,带我们三个小的上北山,好高的山啊,人小山就大。我们爬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下边儿,奶奶说累了歇会儿,这时只见天空飞来一只老鹰,越飞越低,直冲我们而来,低空盘旋时都能看清它犀利的目光和巨大的喙,吓得我大妹不敢跑动,一直依偎在奶奶身边,说是怕被老鹰叼了去,我和小妹傻乎乎的才不怕呢,围着大石头转啊转,现在想想要不是那块大石头挡着,老鹰真能把我们抓走。这事儿后来成了我家茶余饭后的一段趣闻佳话,看来山野之情怀也来自我的奶奶。

最温馨的时刻到了,每天傍晚奶奶会准时出现在我家三楼东边阳台上,扯着嗓门儿的喊:“东宁、西霞、中原,回家吃饭喽!”每个名字的后边都要拉长音儿,直到看见我们的身影她才会停止呼喊,这在当时成一景啦!总被小伙伴们学,我们就这样慢慢长大。

时间如梭,一晃我15岁过了,1969年初,我要去云南当兵啦,心情好激动,终于能离家出走独立自主了,我跟奶奶说:“奶奶我要走了,去云南当兵。”奶奶当时的反应我至今难忘,“什么?去云南,万里云南呦,那是个发配充军的地方,多老远哪!”我知道她心里不乐意,因为她特别疼我,但是事不由她,我必须去,我走时奶奶哭了,当时的我呀真是年少轻狂,一直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根本没顾及奶奶的感受。后来当兵回京探亲,欲归队时我才深有感触当年我走时奶奶是多么的伤心。因怕看到奶奶流泪,我就没有把具体归队时间告诉她,但是老人家心有灵犀猜出来了,走那天她不声不响早早的就下楼等着,站得远远地看着我上车,那一瞬,我泪崩,使劲儿冲她挥手,“奶奶再见,奶奶再见”,我喊着,一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

当兵八年,最担心的就是怕见不到奶奶,但是还好,她老人家身子骨硬朗。87岁那年奶奶摔断了胳膊,居然长好了,但从那以后爸爸妈妈就不允许她一个人下楼遛弯了。奶奶太老了,她越来越没有记性,出门总忘记回家的路,好几次被院里的好心人送回来。

1981年12月,我生下了儿子。奶奶一辈子重男轻女,因哥哥姐姐都生的是女孩儿,奶奶不高兴,到了我这儿变了,我妈妈怕奶奶打扰我坐月子,谎称我又生了个女孩儿,奶奶长吁短叹“又是个丫头”。后来快满月了,妈妈才告诉她说东宁生的是个男孩儿,奶奶“哼,你别骗我了,我得去看看”,这一看她高兴得直拍手,天天到我房间看她这个曾外孙子,没过几天老人家居然伏在八仙桌上用棉花一点一点给我儿子絮了床小被,这是她为我家曾孙们做的唯一一件事儿,成为绝唱。

1982年秋天,奶奶在睡梦中从床上掉下来了,急送309医院,从此再也没有醒来,只半个月时间,她就走了,她是我们院她那辈人中走得最晚的一个。

火化那天,我们孙辈都到齐了,妈妈说:“你们都再看看你奶奶,奶奶最疼你们了。”我走上前,亲了亲奶奶的额头,凉凉的,一点也不害怕,她睡着了,平静安祥。

奶奶这一生,生了八个孩子,死了五个。她培养了我父亲,使他成为新中国的一代儒将,听老人们说我父亲是他们村最有出息的一个。带大了我们五个孙辈儿,她的历史使命不过如此,简单却艰辛,但在我心里,奶奶是最温暖最高大的。

摔倒了奶奶扶,头发乱了奶奶梳,冬寒夏暑奶奶管添减衣服,吃饭了奶奶喊回家,受惊吓了奶奶护着,受委屈了向奶奶诉说,生病了奶奶带着去看病,她就像老母鸡般的呵护着我们五只小鸡,让我们健康快乐的成长,想想没有奶奶,哪有今天的我呢?

奶奶离开我们37年了,这37年我常梦见她,梦中她总是笑,有时还跟我说话,都说梦中死人不会说话,但是我不信,我信只要这个离开你的人还深爱着你,那么无论何时何地,她(他)对你永远都会有一份牵挂,唠唠叨叨的关注着你。

66年的心愿,今天终于完成了,奶奶会地下有知吗?

亲爱的奶奶,总有一天我们天堂相见。

 

永远爱你,想你的孙女东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