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凌耀芳撰写小说《大红深蓝》曾刊登在2012年第11期《上海文学》杂志上。从这篇一万二千多字的小说中可以读到上海弄堂文化,弄堂构成了千万普通上海人最常见的生活空间。弄堂,是上海人对里弄的一种称呼,住在弄堂里的上海人久而久之便生出一些弄堂俚语,比如,“孵太阳”“乘风凉”“螺蛳壳里做道场”等等,在小说里虽然没有直接写出这些上海俚语,但在描述过程中已不经意描绘出上海弄堂的特质。对于生长在上海这块土地的读者来说,感到非常亲切。

     作家凌耀芳给这篇小说起“大红深蓝”的题目,应该缘于上海女人特有的精明,不浪费布料的边角落,拼拼凑凑做成睡衣睡裤而得之。又因为老上海弄堂旧里的结构,形成了采光弱、空间小的“一线天弄堂”,将白昼与黑夜混在一起,走进弄堂的人们,抬头看不到深蓝的天空挂着一轮火红的太阳,而是到处能撞见五颜六色的被洗过的衣服湿淋淋地晾在竹竿上,上海人称之为“万国彩旗”。于是,这个意象的名字也就在唯上海的特色中自然形成。

     这篇小说以白描的手法完成。白描也是文学表现手法之一,主要用朴素简练的文字描摹形象。寸土寸金的上海弄堂是逼仄的,小说的主人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慢慢走进这条熟悉的弄堂。如果说王安忆的《长恨歌》写出了一个上海女人的繁华与落寞,那么《大红深蓝》写出了一个上海女人的虚荣心。这种虚荣心不仅表现在物质上的,同时也表现在精神层面上。穿着化纤这样便宜既不透气又不适合她年龄的针织衫,来挡住自己已发福的身子。作者这一二笔文字已淋漓尽致地从物质和精神两个层面上写出了她的虚荣。要知道,她很早离开了这条弄堂,离开之前她应该是个青春少女。然而,老房子还未拆迁,她的身子已发福,岁月的变迁,竟然可以让虚荣心在骨子里慢慢播种发芽与生长。

     “她不能说出来,其实她已经出三万块拉过一次皮,脸上的皮已经有点僵了,每个月还注射进口肉毒素”“既不让老阿娘觉得她失礼,又不让老阿娘觉得她迷了路”,这是小说里对她心理的描写。现实生活与慕虚荣的矛盾观念在纠葛,并不断把这种矛盾呈上升趋势,“自己走过的地方,想必是一长溜湿湿的鞋印”,小说里这句描述就是在暗示她内心所存在的矛盾变得越为复杂。城市毕竟不是空中楼阁,她的自我存在也并不是虚无缥缈或空穴来风,她的根基在这条弄堂里,无论是带着什么样的心理与目的回来看看,她内心所产生的矛盾纠葛是有空间储存的,如何在逼仄的弄堂里发出细细的高跟鞋声,又如何在油腻的灶披间里闻出色香味,如果没有虚荣和精明是换不来勇气的。

    上海女人的精明应该是在摸索生存法则中形成的。尽管她已离开弄堂很多年,但骨子里她可以让一块块边角落拼做成内裤和睡裤,可以把逼仄的晒台腾出来搭一间屋子,可以费尽心思把“小脚粽”裹得有模有样为的是比买现成的便宜得多,可以为讨得领导的欢喜而特地回到老房子觅取古董的老家具,可以把穿坏的汗衫当作揩布……用简练的笔触,对所描写之物的特征、状貌作真实的勾画,这就是白描手法的特质,也是这篇小说的独到之处。

      当然,上海女人的虚荣并不完全是贬低之意。在“一线天弄堂”看不到再远一点的视线,心里藏着要想飞出去的梦,一地鸡毛渴望能飞上天,这样的虚荣是有理可循的,是站得住脚的,能读懂的读者是不会用恶语去批判的,因为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轨迹都不一样。老阿娘一根用尼龙串成的珍珠项链与她在泰国用六千元人民币买来的项链成了明显的对比,她们俩都有一种自我满足感,但老阿娘的自我满足好像是拥有“知足常乐”的心态,而她的自我满足也好像是出于一种自我表现欲的虚荣。尽管如此,彼此没有相互排斥,而是友好地问寒问暖,等到她回答老阿娘,因为她住高楼,不便把自己的母亲接过来住,而老阿娘则回答她,因为自己老了,住在底楼方便,这样顺理成章的回答也由此将困窘掩盖了下来。文中的最后一句是耐人寻味的:她没有觉得脸红耳热,却也跟着笑了。没有觉得脸红耳热其实是一种隐藏内心的虚荣,但上海女人的精明的另一种表现是“随遇而安”。因为如此,才有跟着一起笑的本事。

     小说中提到“上只角”一词,其实,“上只角”与“下只角”是上海人独创的词汇。黄浦江由西南往东北流,西南面为“上游”,东北面为“下游”,当年上海只是一个小渔村,出海打鱼就是从这里出去,出海也叫“下海”,十六铺为上游,也就是“上海”。上海人地域性概念很强,上海与下海也被称之为“上只角”与“下只角”。上只角大多住着有钱的人家,下只角大多住着穷人,从弄堂房子的结构可以辨别出这一家人的身份与地位。显然,住在“上只角”婆家地位高,经济条件要比娘家殷实,而“上只角”与“下只角”,像黄浦江水与苏州河水交界处有一道明显的黄黑分界线一样,不仅分界得一清二楚,而且尊卑等级也自然形成。长年累月生活的习性甚至可以说是恶习,要想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只有通过读书学习,如果说这也是她的一种虚荣的表现,那么这应该是她人生的分水岭。“下只角”到“上只角”,然后以“锦衣还乡”的心态回到“下只角”,大红深蓝这样搭配的颜色在“上只角”婆家眼里是俗不可忍,但在“下只角”眼里俗是有个性的。

     这篇小说能得到银河悦读文学网的金星奖是有道理的,它不仅能让上海读者读到上海的特质,也让全国各地的读者通过这篇小说来了解上海。客堂间、前楼、假三楼(三层阁)、亭子间、灶披间(公用厨房),在这么狭小空间里井然有序地生活,这就是前面提到了“螺蛳壳里做道场”的上海俚语。用沪语方言是这篇小说的特质,弄堂房子的结构描写是这篇小说的特质,上海女人的精明更是这篇小说的特质。

    不足之处是上海方言毕竟有地域性的,在叙述时还是最好用标准的文字来叙述,在人物对话时才用方言,这样来得更真实与亲切。就比如说,我们在写历史故事,叙述时可以用现代文,但到人物对话时,最好用文言文,这样才符合人物与历史背景的特征,否则不伦不类了。回头再说这篇小说,就是有些句子,如果上海人读起来并没有觉得什么错,但用在文章中的描述,就显得是错句了。比如,“虽说离开了村里的旱坑,她还是没办法恢复大便”,这句应该改成“她还是没办法离开疏通剂这副药来帮助她大便顺畅”。又比如,“打不过别人,就养成了卑微的外表”,应该改成“就养成了卑微的习惯”,或者是“生成了外表卑微的样子”。这里不作一一举例。

  总之,非常喜欢这篇小说,每每读到某个细节,我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的老房子里那些人与事。上海是一个小资情调的地方,有缘读到家乡的味道,真好。愿我们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