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区委召开常委会,我作为纪委副书记和动迁指挥部成员同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及公检法等部门领导一起列席会议。

本次常委会与以往我所列席时相比格外庄重,有些让人透不过不过气来。显然这是一次将由区委区政府和所属领导机关承担重大责任的会议。因为他的行政执法对象是海星村山上的二百来户村民,这大概是建区以来区委区政府所面临的一个极其严峻的时刻,因而到会人员都显出了寻常不见的紧张。到这时,怕都感受到了区委书记一职,没有过人的胆识和气魄,没有非凡卓绝的政见是无法胜任的。

会议同往常不一样,由张书记自己主持,一言堂。他说海星动迁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区委区政府前后花去两个多月时间,一方面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进行动员;另一方面在政策和物质上也做了不懈的努力。需要说明的是:和建港时的动迁不同,我们这次为电厂动迁不具有港务局所给的优厚的物质条件,却是在养农护农保证国家渔业生产和渔民民生的大前提条件下进行的。我们新建了鱼村和渔民住房,保证了每户动迁后的生产和生活条件,同时向上级机关争取了每户一个农转非和招工指标。截至目前,对动迁户渔民所应作的工作已经做完而且都已到位,动迁户渔民都已搬进新村,与原在海星时比较,扩大了住房面积改善了住房条件。在此情况下海星动迁户渔民家分两处,一部分继续留住在原住所是没有道理的。他们搬进新鱼村那一刻就已经接受了这次动迁条件,从他们搬进新村时,原住所在实际上就不再属于他们的了……

张书记的上述讲话实际上是对海星动迁户强迁理由的论证。他接着说:鉴于两个月来区直机关前后已做大量思想工作,动迁户仍不能执行政府动迁决定,目前电厂施工在即,逼迫我们不得不研究对海星动迁户实施强迁……

讲到这里,他侧过头看着肖区长,没有语言,那样子很象电影《辽沈战役》林彪做作战部署征求罗荣桓意见时的情态。而肖区长也象罗荣桓一样没有语言地朝张书记点点头。这两人一个是决策者,风度翩翩,凭着市委政研室主任的政策水平工作资历和他的现代哲学思维理念对临政事物的科学把握,高屋建瓴,运筹帷幄;一个是执行者,足智多谋,精明强干,惯于逆向思维注重效果不拘形式,多年在基层摸爬滚打,每堪重任。日常不见他们之间有任何语言沟通,却能在工作上互相支持和默契地配合。看得出,他们在一个班子的权利竞争中互不相让但也互不拆台,对对方才干又互相欣赏,都想把自己的文韬武略和品质的高尚处展示给对方,他们的人格魅力深为我钦佩和感动。而他们的才干和非凡的政见越是在决战时刻越是如此亲和地融汇在一起。此刻,他们的核心决策犹如一区制高点上那座墩台灯塔辉映和统摄着全区机关干部。

在征求过肖区长意见后,张书记扫视一圈在座各位常委,问:“看有没有不同意见?如无意见请举手表决。好,全数通过;区委常委会决定:对海星动迁户实施强迁。强迁工作从即日起由肖区长和动迁指挥部组织执行。”

决策已经做出,无论执行成功与否,决策者都承担着风险。

肖区长早就等着这一天呢,区委的决议就是他的上方剑!

会议当天,区政府强迁令送达到海星办事处海星村。会后第二天海星办来人汇报,“海星村群众反映强烈,要誓死保卫家园,与海星村共存亡。”对此,动迁指挥部向来汇报的同志强调,区政府已经形成的强迁令不会改变,办事处、村委会必须对村民进行强迁前教育并协助政府依法执行。在这同时,公检法干警分别开会进行部署,对挑动村民闹事的违法犯罪分子严惩不贷。事态发展到如此程度令大家感到极其严峻。

强迁令法定时限生效第三天,也就是决定对海星村动迁户房屋实施强拆的一天;这一天没能因为两个月来的思想动员得到避免,还是无情地来到了我们和海星村民之间。我真不知道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对待这件事,对待两个月来朝夕相处的海星村民,对待那些作为我们动迁的骨干,那些在动迁中个人利益最大的受害者海星村最可敬的共产党员。我看到他们时想流泪,但是不能流,这就是这场动迁的政治!

同两三个月前动迁动员的第一天一样,这一天早八时三十分,全区所有机关办公用的面包车都集中到一起形成一个长长的车龙,向海星村进发。在车上我在想,我们这次去是为了壮大强迁的声势,还是去看动迁的成果?我说过,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紧张?兴奋?酸楚?痛心?十来里路一会就到,临近海星村时我们这台车上有人又想起上次谭主任说的话就问大伙:

“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小鬼子?”

没人回答,却有人用嘴奏起了地道战里鬼子进村的那段可恨而又可怖的音乐:

 “进进——进进——进进进——”

有人便对奏乐者不真不假地斥责起来:

“快拉——倒吧!”

那斥责声未落,竟又有人挥着手奏起了老支书敲钟报警的那段音乐,他是带着乐谱来的:

来骚——骚眯来都拉都来骚来——

来骚——骚眯来都拉都来骚都——

西西西西拉西拉骚拉西拉骚拉来……

第二个奏乐者的乐曲没等奏完,便被身旁的人扭住了耳朵:

“我让你西,我让你西……还西不西了?”

“哎呀呀呀……”

奏乐者的呼叫招来更多的凌辱:

“让他上外边拉稀去吧!”

“把他推下去,省着他拉稀又拉臊的,拉到车上怎么整?”

全车一阵哄笑。

我们车到时,上海星村的山坡上已经拥挤着不下五、六千人,四周插满了旗帜,还有国旗,不知是谁部置的;现场声势浩大,它在告诉人们,今天的强迁从属于区级国家机关。

公安干警悉数到位,全副武装,有的列队站在村中央,而未列队的干警正在维持现场秩序;两辆一百马力的推土铲高大威猛,象两只面目狰狞的巨兽响着震耳的马达,正在等待主人的号令;站在公安干警队列前边的是区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王福友,他是前沿阵地的指挥官。今天的他装束不同往常,头顶着大缘帽,眼睛上罩着一幅墨镜,墨镜下鼻梁高挺,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边对场内发号司令一边又象是在和哪位领导汇报或请示什么,那样子很有些象电影里与日寇在正面战场上作战张扬着高度民族气节和军人尊严的国民党将领。这位日常为人亲和的局长,在今天动迁现场呈现出另一副让人感到陌生的面孔,却令人生出几分敬畏,显示出国家政权机关执法者的威严;而远远地在山顶上停放着两辆京吉普,两位公安干警和几名武警全副武装地护卫着。

人们此刻都不会注意山顶上的两台车和车内坐着的人。这车是动迁指挥部专用车,其中一台车里坐着本次动迁总指挥区长肖福利。他从车里可以看清山坡上以及整个村庄的全部情况。他手里也拿着对讲机,一边看着山下,一边向对方作着指示。看到肖区长手里的对讲机我方才明白王局是在和他通话。原来推土铲所停的位置都是由总指挥指定的。这两人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腰,使人不免联想到,三国时期蜀魏战场上监军法正高居山顶以黄白两面旗帜指挥山腰里的黄忠以逸待劳智杀魏国大将夏侯渊的战例。我想肖区长肯定是受三国演义里这段战事的启示,安排了他和王局的位置。

王局是肖区长从站前公安分局要来的。这两人原在站前区也是本市最大的区在动迁中就有上佳的配合,多次拔掉钉子户,碰过黑社会,也遇到过这种几千人的场面。肖区长调来我区时市委领导和他谈话就提到电厂动迁一事,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想带人过去,市委同意了他的要求。而王局答应肖区长他的老领导时,既不要职务,也不要待遇,不提任何条件就跟了过来。与站前比,他们几乎是在一个不毛之地上开始了两人新的配合,新的事业。眼前,王局指挥着这样一场在新区发展史上具有重大影响和战略意义的动迁工程,在这决战决胜的关键时刻,他明白自己所承担的职责的艰巨和神圣。

此刻,当铲车对准山坡上一户人家的房屋尚未启动时,村民们推测着肖、王二人的企图,至少有五六百人将铲车所对的房子围个水泄不通,相当于十层人墙。但是铲车并没有动,指挥车里的扬声器响了起来,一位女播音员对着海星村民及围观群众宣读动迁指挥部关于电厂动迁的宣讲提纲,主要是有关动迁的法律法规;同时要求村民们严格遵照区政府的要求,依法协助执行,不要冲动,不要上坏人的当,也警告别有用心的人,一旦伺机破坏,定要严惩不殆……

女播音员宣读完毕,王局长举起扩音喇叭,喇叭里响起的声音洪亮而威严:“各位村民,根据区政府动迁令,本局依法执行强迁!希望村民们务必配合我们的工作。前沿值勤干警进入岗位!值勤干警进入岗位!”

 “王局长,让铲车掉过头对准那个新房子。”总指挥肖区长向前沿指挥官王局下达命令。

“推土铲调整方向,先铲掉左侧那个新房子!”王局按照总指挥指示下达命令。

在场村民和围观群众愣了一下,有一部分村民突然意识到自己中了计,“快到那边去,快过那边去……”一边喊叫着迅速转移到那个新房子方向,很快又把新房围了起来。而且,铲车所对处村民都拉起手来,之后又有一层村民围到刚刚拉起手来的一圈村民的外边,接着马上又过来一些青壮年的村民同样拉起手来围在最外边。在外边三层人墙的里面拥挤着全村老幼和衣着不整的村民,一些抱着孩子的妇女也不知什么时候挤到里边去的,孩子们被这种从未见到过的阵势吓的时断时续地哭泣。这时有人开始领着喊起口号:

“誓死保卫家园!与海星村共存亡!”

“誓死保卫家园!与海星村共存亡!”

……  ……

      面对口号声声的村民,指挥车的扬声器再次响起女播音员不紧不慢的声调:“各位村民,你们的家园在大董屯,你们已经搬离了这个已被动迁的村庄,希望你们做守法的公民,大家要顾全大局……”

      “我们要补偿!”

      “我们要补偿!”

      “村民们,你们的补偿已经到位,你们是渔民,政府给你们盖了新房,也给每户一个农转非和招工指标……”

“王局长,夜长梦多,赶紧执行!”总指挥再次下达强迁命令。

“各位村民,本局现在开始强拆,一切妨碍执行公务的行为均属违法,发生人身安全问题均由个人负责!抱孩子的妇女赶紧退出!抱孩子的妇女赶紧退出!要房子不要孩子啊?

“拿自家孩子做挡箭牌呀?混蛋!”王局急眼开始骂人了,“赶紧出去!”

“值勤干警鸣警,进入岗位,开始强制——执行!”

王局长高亢庄严的命令一落,到场的十几辆警车同时拉响了警报,两辆一百马力的铲车也拉大油门,整个海星山头一时间山呼海啸,震耳欲聋。在场群众无不感到悸人心神,惊魂动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人群中的孩子被吓的哭喊起来,一些抱着孩子的妇女开始撤离人群。到场公安干警上前撕拉拆解村民们手手相扣的人墙,村民们拼死抵抗,开始用嘴撕咬干警的手臂同时喊:“警察打人了!”

王局长见状发出第三道命令:

“值勤干警,对妨碍公务者采取强制措施!

“值勤干警,采取强制措施!

“采取强制——措施!”

王局长反复强调着他的强制令中的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是什么措施?看来,他的第三道强制令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下达的。眼前这种局面让谁看都不能不为之担心,如果再持续下去将不可控制,那誓死保卫家园的口号很可能成为现实,一定会发生村民和干警的严重对抗,流血、负伤、生命安全问题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没有这样一位经验老到临危不乱的前沿指挥官,对眼前这样一种严峻的局面是很难驾驭的,也不可能知道应该怎么办。

得到王局采取强制措施令的干警开始使用电棍刺向人墙,前排顿时倒下了一片……

一分钟前海星村民构筑的铜墙铁壁还显得坚不可摧,一分钟后却没能抵挡住王局指挥下训练有素的公安干警手持现代武器的攻击,只那么轻轻地一触,就溃不成军。前仆了,却没有后继,更没看出哪一个有“誓死”的迹象。人墙里边的还不知前边发生了什么事,便“怎么回事”,“怎么地了”的相互打听着,之后似有所悟:

“他们使唤傢伙啦?”

“他们动真格的啦?”

“你以为他们跟你闹着玩呢呀?”

一些村民聚集围拢到被电棍击倒在地七扭八歪没有语言愣呵呵的七八个村民身边,有人不置可否地看热闹,更多的人回头指责干警:

“你们干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为什么对人民使用暴力,进行武装镇压?”

有人开始理论起来。

……  ……

实话说,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可不可以对村民使用电棍,我只知道对坏分子,对刑事犯罪分子可以用电棍,还必须是在扑抓逃犯情况下,那么在公安机关强制执行情况下,对妨碍、拒绝、违抗强制执行的村民可以使用吗?我第一次感到国家专政机关的神圣、神秘及其威严,原来任何团体和个人谁都不可以与执法权相对抗。

这时王局长举起扩音喇叭面对村民和围观群众发出通告:

“村民同志们,我们在执法,我们在执法!

“我们已经三令五申,

“任何人不可妨碍公安干警现场执法,任何人不得与执行干警违法对抗!

“你们要高度冷静!凡有继续违抗者严加惩处!

“所有村民必须离开执法现场!

“必须马上离开执法现场!”

……  ……    

王局长拿着扩音喇叭讲话,干警们抓紧时间打扫战场,将被电棍击倒的七八个村民三三两两地分别塞进三四个警车里,然后长鸣着警笛把他们拉走了。已经动摇的人群再无心恋战,开始向四面撤去,只是谁都不肯离开,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望,看着下一步事态的发展。

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半达子老头,几个箭步冲向铲车钻到推土铲和机车的夹空里。人们马上意识到,他是想用这种荒唐的举动来阻挡铲车向前启动。有两个干警发现了他的这一企图,跟过去想把他拽出来,他却死命地扳住推土铲的边缘,将身子缩在夹空里,拼命挣扎,死活不出来,这位可真想“誓死”了。围观群众中有人不知是受到刚才电棍威力的启发,还是出于什么用意提示干警:

“电棍,电棍!”

这两个干警可能是可怜这半老不小的小老头不大结实的筋骨,也可能感到大规模的对抗已经过去,便没舍得对他用“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抠扯出来,但是气的够戗,分别对他后屁股卷上一脚,还要骂上一句:

“你个老东西!”

本想钻在铲车中间体现一下自己海星气节的“老东西”,这阵被踢了两脚,不知是因为羞辱难当,还是自感所用招数失效,维护家园已经无望,一场痛心的“劫难”再所难免,竟当着众人呜呜地哭将起来。惹得人们一阵哄笑。于是执法现场的紧张势态松弛下来,此刻人们倒象是来到春节晚会现场看小品。有人打起了口哨,有人嗷嗷地喊叫着,人群跟着兴奋起来,竟忘了这是动迁执法现场。

铲车终于启动了,对着那个新房后墙房山角直插进去,后山墙角随着喀嚓一响……便听到那家女人一声哀号……谁知是因为开铲车的司机心地善良听不得那女人的哭喊还是他不忍破坏这栋房屋的完整,或是为了给房主人留下些可用的砖瓦木料让他们自己拆?他蜻蜓点水一般,推土铲刚刚插入便退回来。所以,这房子虽然有了破损却还无大奈。铲车退回到原地停在那里,听令下一步指示。围观的人群和所有海星村民依然未动,这时聚集在动迁现场的人已达七、八千之众。

“调过去,到房子的正面,对准门窗推过去!”肖总指挥显然对这一铲不满意,从对讲机里向王局发出他最后一个指示。

为什么要从房子的正面推?为什么要选择新房?这强迁可真够狠的!

当王局把总指挥的指示变成命令,铲车转到房屋的正面时,人们看到,这竟是一座全新的住房。上好的油漆木料,整齐明亮的门窗玻璃,精工的外墙装修,这可是要经过渔家儿女多少年的苦心准备辛勤积攒经营打造而成;是要靠他们多少次拜神出海,出生入死,用辛勤的汗水和生命作代价的风险换来的;那是他们期待安乐赖以生活的人生宿地,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的有理由也本可以籍此享受的幸福家园,也是他们向往的人间天堂……

但是只须一铲,就一铲,她将顷刻俱损,灰飞烟灭!

你看,铲车掘进处,看去尚还完好的门窗房屋,顷刻间,只听得哗啦啦,玻璃破碎;嘁碴咔嚓,门窗断裂;噶嘣——房梁崩坍上拱……只须这一铲,也就这一铲,当铲车倒回原地还未回到原地时,整个房屋全部跨塌下来,随着一股灰尘的升腾,眼前显现出的是一片狼籍,不堪入目……

就在这一刻,一个振聋发聩的人间场景出现了……

当铲车无情地推进,房屋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巨响就要落架还没落架那一刻,动迁现场爆发出了一片惊天动地的嚎啕,一声声凄厉痛楚绝望的哭喊,持续良久,不绝于耳。

这哭喊声显然不止是来自被动迁的上海星村村民,这是上、下两个海星村村民共同的哭喊声;一些围观群众因为承受不了这一惨不忍睹的场面也跟着哭喊起来。

村民们一声声一遍遍地哭喊、呻吟和呼唤着,他们清楚地知道,那破败和跨塌的不只是一家房屋,从这一刻起,他们世世代代生生息息的祖居地,曾经给予他们幸福和安乐的一整个村庄,一个赖以生存和劳作的美好家园就将离他们而去,永远,永远地逝去了……

这哭喊声,不仅仅撼动着在场数千群众的心,也撼动着和海星村民们祖祖辈辈共同生活的这片海域,这片土地。此刻,它们也随同它们的子民们一道颤抖、呻吟和呜咽着……

铲车低息着马达停在原处,

公安干警们无所适从地默然而立,

所有到场群众包括机关干部都一脸茫然,

时间凝固在这令所有人悲恸的时刻

……  ……

谁都没注意到,此刻在山顶,在动迁指挥车内,我们的总指挥肖区长,看着因为他的指挥,因为他发出去的那个号令而发生的眼前这一幕,听着他属地上的臣民们对于就将逝去的美好家园,一声声绝望凄楚的哭喊和呼唤,木然地坐在车内,良久,良久……这个足智多谋、性情刚毅的统帅,曾经在营口市内各大动迁场上身经百战,所向披靡,却无法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泪水不由自主地从两眼溢出,之后他双手掩面,抖着双肩,头深深地低陷下去……

铲车没有也无须再去推第二铲,第二栋房屋,不知何时悄然地开走了;公安干警在王局指挥下,带着他们从不曾有过的伤感收队了;海星村民们誓死保卫家园的梦用不着谁来宣告,至此全然破灭了;而动迁地的海星村民在一脸茫然和不知所措中回到他们自家那个不可能再保留的房屋——他们的原住所,蹬房揭瓦,默然却是自觉地开始了自家的拆迁。他们还想保留一些可用的砖瓦木料拉到大董屯去,准备为他们的儿女将来再盖房用。

…………

几个月后,人们再经过海星村时看到,原来那个深入海中的半岛——那座小山,已经夷为平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谁都知道它已经被推入海中,连同坐落其上的那个村落,那个让人们永远怀念的上海星村人的美好家园。

那以后,我没再去过上海星村村民迁入的大董屯新村,也没有再蹬临墩台灯塔和去看望海飞龟。

闲下来的时候,我总在想我和省纪委那位领导一起探讨的问题,特别是他留给我的飞龟“穿越说”。那似和这片土地有着某种关联,荷载着某种期望和寄托的望海飞龟是谁造就的,为什么要造就它?为什么要留给我们呢?

终于有一天,我从这位省纪委领导的“穿越说”中顿有所悟……

当动迁的铲车呼啸着雷鸣般的马达,从那座轰然垮塌的房屋中退出,那股冲天的烟尘升腾而起的时候;当昔日那个美好家园一夜间骤然破败,带着她并非无端的痛楚,从人们身边逝去的时候,我相信,那一刻在场不下七千之众,不止我一人感受到了这片连接着大海的土地的震颤……那震颤一定是海星大动迁历史地穿越了数千年或亿万年,瞬间接通了来自远古的祖先或神奇的大自然对这片土地久久的期盼,实现了他们之间神奇的对话……

至此,望海飞龟终于瞩望到了,在这片海域,这片土地上,一个可以堪称东方的马赛——营口新港的图腾。

二十几年后,当我再度蹬临墩台灯塔时,山下已是高楼林立,广场欢歌。一座年轻的现代化港口城市昂然挺立在祖国的北方海岸,她是那样清秀美丽。

只是,我已经离开了脚下的这片土地,这座城市。但我忘不了当年那场生死大动迁;忘不了在那场动迁中将自己置身于时代制高点上的人民公仆;忘不了为了新区的发展奉献家园的海星村民和他们之中那些无怨无悔可亲可敬的共产党员;也忘不了那激励我们到达理想彼岸的望海飞龟和向我们展望未来的墩台灯塔…

作于2011.10.28至2011.11.28           

2012.12.21改定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