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年龄与季节的契合,弥勒寺公园的秋花、秋实、秋叶以及秋声秋色秋姿秋韵,于我这个公园邻居的老者来说,最是趣味相投,讲来如数家珍。

      节令还是暑天炎夏,公园就嗅到了第一波桂子秋香。恰是秋的序幕或预告,月桂虽花稀味淡,但却在炽热中期许了秋的凉爽,伴我清心出了伏。日近中秋,第二波桂香来袭,这一波秋香可谓熏风香浪,原省委办公大院留下的老桂树,改建公园时移栽的新桂,满园丹桂、银桂竞放,串金缀银,香透半城。这时节,蜗居朝向公园的窗子,日不遮帘、夜不闭户、桂香盈室。这时节,客厅的茶台移到阳台临园窗口,入夜,《良宵》美乐、浴香对月、暖杯洗茶醒茶、沸水冲泡、啜饮慢品,感觉所谓闲情雅趣、快意人生不过如此。

      中秋一过,桂子凋尽。但公园的秋香却没有断档,原省企业工作办老屋门头的那一蓬素馨疑是有约,正恣意绽放,直到立冬后还有星星点点的希花散朵。大门前两侧的两株老藤爬上门头搭的架子,长出无数的细条碎枝,碎枝开出密密匝匝的白色碎花,藤、枝、花、叶纠缠在一起,把门头遮掩得严严实实,成了名副其实的花大门。每天早上,门庭、石阶落白,馨香满园,公园一角增添了不少雅趣,健者闻香而至,僻静的角落竟热闹起来。怜香惜艳的女人还将落花拾起,纸巾包了带回家,凉干后做成香囊,长久享受。想不到一蓬素馨,竟给公园的晚秋带来如许雅趣。

      公园的秋果虽没有夏天的杨梅那样声势浩大,但却是围城体验捡拾野趣和寻觅乡愁不可或缺的园植。建园时两处移栽了已经挂果的板栗大树,一处在东北侧,有七、八棵,几年前修地铁站移走了。另一处在公园中部的水塘附近,有六、七棵。每到农历七、八月果熟落实,凌晨公园的健步成了每天最快乐的时光。晨曦中踏草穿林、分枝拂叶、沾露带泥,捡拾一颗颗落栗,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老家村野的秋晨:山村,“铁杆庄稼”板栗树掩映的老宅、竹丛、刺笆蓬。雄鸡高唱,天光破晓,随着一声声“嘎吱、嘎吱”的柴门开启,一个个肩挎书包的儿童争先恐后射向板栗树下,随后是窸窸窣窣的穿林声,继而是叽叽喳喳争报捡拾战果。太阳出山,一个个头蒙蛛网、脚沾露泥的村娃从栗林、荆丛钻出,袋满包实、腮帮鼓胀、嘴喷栗香,兴高采烈的走进学堂……

      弥勒寺的秋色,大多是立冬之后渐次染浓,小雪过后才进入高潮的。所以,准确地说,它是冬天里的秋色。秋色有叶有花,参差错落、千姿百态、轰轰烈烈。能给游人留下印象的有滇朴、红枫、银杏、黄连木、冬樱花树、紫薇等。最先报告秋讯的是紫薇的红叶,把小广场前的一段五、六十米的游路装点得如花似锦。接下来是红枫,沿游路带植,老楼侧、路口两三处丛植,经霜后如同点燃在万绿丛中的火龙、烈焰,映红了林阴幽径。一入冬月,公园后门附近的银杏叶渐次黄透,十年前建园才植的幼苗,如今碗口粗,四、五米高,丛植的五、六株银杏掩映着一座翘檐小亭,艳阳高照,清风徐来,银叶曼落,树树秋声,满地黄叶,路人无不驻足观赏,品味这深浓的秋意。

          但弥勒寺的秋叶最美还轮不上别地公认的红枫、银杏,而是云南的土著树种滇朴。建园以前保留下来和建园移植的大树,要数滇朴最多,公园各片区、旮旯角落都有散植的,防空洞覆土的小山上,全是过去留下来的至少五、六十年的滇朴大树。此树是公园最高大、挺拔、阳刚的树中的伟丈夫,它的树冠标出了公园的天际线;它的老干漆黑如铁,一副猛男的粗狂野性。但它的枝和叶却是细小、柔软、密集。苍劲古拙雄性的干,阴柔的枝叶;黄叶的温馨,黑干的粗砺,给视角带来强烈的冲击。冬月里,登上小山,满园秋色尽收眼底,散布园中的一树树层叶尽染的滇朴,环顾犹如一个个涌起的黄色波涛,随风荡漾。小山黑色的木栈道和山顶木平台,尽被黄叶笼罩。这种笼罩,由于树干高大,树枝充分伸展,树叶集中在树枝的顶端,所以丝毫没有压抑,感觉疏朗、通透、清爽,仿佛置身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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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勒寺秋味最浓烈的花莫过于炮仗花,藤蔓爬满了厕所的外墙、公园周边高高的网栏和枯树桩,一串串桔黄色艳丽的花朵,恰似节庆一挂一挂的鞭炮,又像大街小巷的中国节,使冬日的公园早早就充满年节的喜庆。此花最能化腐朽为神奇,一两米高的枯树桩,秃头秃脑,在一片绿色中十分扎眼。炮仗花爬上去,藤缠叶掩,垂花挂帘,就像枯木逢春,竞成园中奇观。网栏边的绿树,忍冬在高枝上挂上一串,“万绿丛中一串黄”,充满着诗意。

       走进秋色漫漶的弥勒寺,最宜怀旧。每每驻足原省委留下的老旧办公楼前,曾在这里工作的老人都有太多的故事。年代再远一点,现改作食堂的小楼,是抗战时期蒋委员长与宋美龄的寓所,小山下的防空洞是抗战遗存,一墙之隔的亭子下的防空洞,据说是抗战时专为蒋经国驻昆时修的。

       这时节,来这里踏秋的游人常常按名寻寺觅佛,每问寺庙、佛在何处,就勾起早已不为人知的尘封远忆。

       很久很久以前,现在的弥勒寺附近还是滇池岸边一个“摆渡村”,村里建了一座寺庙,庙里有一座两丈多高的铜铸弥勒佛像,从此,寺被称为弥勒寺,村子名字也改为弥勒寺村。明代《续修昆明县志》记载:“铜铸弥勒佛像,趺坐莲台,高二丈余,阔称之,殿高三丈,佛顶及梁,面目丰满,作大欢喜状,奕奕有神,必大昂首,乃能瞻其眉宇,不知须铜若干。” 按照明代的度量衡,一丈约等于现在的3.11米,弥勒寺的弥勒佛铜像高达6米以上,摆放在高约9米的殿堂里,其整体气势就是现在来看,在以布袋和尚形象塑造的弥勒佛铜像中,也堪称世界之最。遗憾的是,这个铜像和寺庙在清咸丰七年(1857年)毁于战火之中。后来寺庙重建又被毁,而佛像始终没有恢复,弥勒寺的地名却一直保留下来。  

       如今,见过弥勒佛、弥勒寺的人早已作古,就连这个地名的由来也很少有人知道了。倒是公园深秋像禅修佛境。

       弥勒寺之秋,虽无寺无佛,但在围城中享受着恬静、安适足矣!

 

注:弥勒寺公园—园区原是云南省委办公大院,因昆明城市扩张,云南省委南迁,原址辟开放式公园,因地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