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跑的时候,只有三条腿可以用,作为一只狗,这看起来缺点儿气场。可它依然很高兴,习惯了是吗,后腿怎么了呢,狗也没法告诉我它过去的事。


  早上我还看它追逐一只猫——先瞄准了一会儿,突然启动,方向却偏了三十度——朝着空气猛扑过去,这是注定失败的努力。那只猫叫蔻蔻,它受了惊吓的时候,耳朵紧贴着脑袋,好无奈。好在狗要吃东西了,没再搭理它。


  它俩平时关系很好,院子里只有它俩的时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摇几下尾巴,我拨拉几下球球,互相娱乐,一起度过庭院里漫长的冬天。忽然想起一句歌词:我的眼里只有你。当人们白天在公司忙的时候,它们真的可就是“我的眼里只有你”啊,那只猫会奇怪吧,为什么要跟它关一起?我能说这是缘分吗,还是,还是,命运的安排?


  撒尿是一条狗宣示主权的高光时刻,别的狗都是这样的——一路溜达,一路尿,每到一处,看山水风光不错,就一条后腿优雅的一抬,尿过的地方就算签约拿地了。可豆豆要抬哪条腿呢,受伤的那一条抬不起来,另一条能抬起来却没有好的支撑,所以,它尿的很仓皇,有时候,还把两条后腿都抬起来,像被谁用枪着那样。别的狗撒尿是娱乐和圈地,豆豆尿只能是憋急了。是啊,饿极了谁管吃相呢,憋急了,谁还有风采啊。


  豆豆哪里都没法占领,唯一的对手是那只猫,它们用一个盆吃饭,相爱相杀。猫可以上墙,上树,钻下水道找吃的,豆豆不会;豆豆可以听着口令——坐下,就坐下来,坐下来就有火腿肠吃了——这可以骄傲到天上去。它们有各自的技能,有时候强吃,有时候取悦。它们执着而勤奋,只要吃的上来,整个生命有了寄托,走过来,在吃;走过去,还在吃;白天吃,夜里吃;关门时,看见它们在吃;开门时,还是在吃。


  不吃——还能做什么,还需要做什么呢?没有妈妈,也没有爱情,不需要思念谁。吃呗。


  至少还能吃,是不是?慢慢的,漫长的时光里,变成了,哇,我们幸福的吃,像梦想的那样的吃,是不是?


  村里还有很多狗,有的在屋里养着,有的就用绳子栓外面,还有的,组团到垃圾箱里翻吃的。夜里开车回来,会围过来等垃圾袋里的谜底,等走近它们,却又会飞快的跑开。豆豆,路过那里的时候,会好奇的看它们。我想说:豆豆,你知道吗?你们,才是你们,我们人,只是我们。而豆豆摇着尾巴,跑开了,好像说:咱们赶紧回家吧。


  夜里,会有狗狗从门前路过,它也理直气壮的叫,好像要收过路费,我想要告诉它:豆豆,这家不是咱们的,咱们才是需要交费的那一方,然而,我也没法告诉狗我在北京的事。


  猫到哪里都不交费,高尔夫球场写着闲人免进,猫不管,就算有那一圈灌木花树的围挡,它也潇洒的进进出出,视围墙,大门,保安,狼狗,还有除草车于无物。


  我有个不好的感觉,能耐越大,越有危险。果然,有一天,我听到公交车紧急刹车的声音,我看到蔻蔻狼狈的从底盘里逃出来。生命的刹车和新生,都是一瞬间。还有一天,又听见一声响,豆豆在路边抽搐,路上有汽车的塑料碎片,我从它睁大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和茫然,它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都活下来了。就是哪天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可以选择自由,却没有足够的能力选择命运。


  我常常很晚回来时,看到草丛里闪过的身影,像一个幻觉变成了现实,出现了一只猫,还是小小的皮皮的样子。有时候,屋里会有一些鸟毛,还有它掉的毛,我就会想:蔻蔻去哪里了呢,这世上很多我们去不了的地方,它却如履平地,很多我们没有经历的收获与失败,它都要面对。它只是喵喵的叫,好像要说很多话——我们不懂它的话,它也没有办法告诉我草丛里的故事。


  外头有个人的停下单车问路:桃山怎么走。


  我说,我也是外地人,您可以百度一下啊。他说不认识字,就走远了,这芸芸众生的路人,这辈子第一次见,也是最后一次见。我们和猫和狗一样,被关在一个叫人间的大院子里。


  人们说,在这个世上见过的生命,都是前世有缘未尽。


  我们一起来到这个轮回里,带了各自的故事,在尘世里彼此模糊的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