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mp3不知疲倦地唱着:“南方姑娘,你是否习惯北方的秋凉;南方姑娘,你是否喜欢北方人的直爽……”一米阳光透过窗户慵懒地照在葫芦丝入门谱上,空气中飘着郁美净儿童霜的香气,刚好一枚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惊醒了一整个秋天。

       母亲怔怔地看着窗外,那细碎的阳光让她有些短暂的晃神。很快,厨房传来的焦糊味提醒她该做出实际行动来拯救全家人的希望。几声咚咚的脚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母亲已解决好一切,她总是这么果断干练,只是不知为什么近来有些心不在焉。

       母亲是湖南人,暂且把她唤作阿黛尔吧,她身形修长高挑,长发飘飘,走路带风,说起话来惊天动地,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第一次对她有印象的时候,她正揪着我的耳朵大吼:“又不洗手就抓饭吃,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还不改!”后来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我都莫名地想笑,因为我当时是洗了手的,只是懒得啰嗦而已。况且,洗手之后不应该拿筷子吃饭吗?阿黛尔女士真的是心急过头,容易只看事物的表象而忽略内在的实质。

       再往后一些,我们日渐熟络了起来,我才慢慢听出她独特的南方口音,尝出每餐菜爆辣的刺激,还有对我口手脚并用的几番“斥责”……从开始的离经叛道,到后来的相安无事,是因为偶然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沓厚厚的信,泛黄的扉页,晕染的墨汁,那是少年的心事还是青春的追忆?随后在我的追问下,阿黛尔讲述了她和雷的故事,这是父母在静好岁月里的相忘于江湖,也是南方姑娘和北方青年的一次奇妙碰撞。

       1994年,阿黛尔刚从湖南的山坳里走出来,第一次来北京的感觉让她很新奇。盘错交织的胡同巷子,遍布大街小巷的“面的”,还有在麦当劳遇见的黄头发蓝眼珠的外国人向她说着“Hello”。喝一口叫做“可乐”的碳酸饮料,一眯眼,好像就能看见天安门前走过的解放军,打眼往里一瞧,故宫檐上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放出奇异的色彩……一切的一切,让阿黛尔差点迷了眼。她安置好行李,甩了甩清爽的短发,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几滴汗珠,暗下决心:“努力学习,向毛主席看齐。”可就在第二年,在她拿到各种优秀学生干部、优秀运动员、优秀学生代表的证书以后,她遇见了她的北方青年——雷。

       雷是典型的北方人,浓眉大眼,孔武有力,身上带着山西汉子的豪爽和对女生天然的羞涩。那天,阿黛尔只是陪舍友去舞厅看舞会,舞厅变换的音乐让她感觉有些聒噪,于是她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半昏半明的灯光倾洒在她的侧脸,显得端庄又深沉。突然,一个好听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请问,我可以和你跳支舞吗?”雷的出现让阿黛尔猝不及防,一向很少参加此类活动的阿黛尔在那刻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乐声响起,他们缓缓步入舞池,很快,阿黛尔发现雷的舞技并不高,而且不一时,雷宽大的手掌就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阿黛尔看他,他只是一个劲地笑,阿黛尔忽然觉得心中的有根弦被拨动了。

       生命中总有好多美好的时间愿意去浪费,雷从那次舞会后经常约阿黛尔出来玩,香山、后海、圆明园、天坛、长城、故宫……北京大大小小的景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阿黛尔生日那天,雷拿出了一条他们上次在王府井逛街时看了半天却舍不得买的裙子。这条裙子够雷半个月的生活费了,而雷只是在看到阿黛尔穿上裙子以后,开心地拍手叫好,像个孩子一般。

       他们在一起了,当初惊艳了锦时流年,而后温柔了倾城时光,没有任何仪式,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了。

       1998年,他们终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是雷的父母观念保守,并不同意雷娶一个外省的女子,雷在家庭的压力下独自踏上了回乡的火车。

       雷走的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雨,阿黛尔一袭白裙,在北京站看着隆隆远去的绿皮火车,心里百味陈杂。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在这偌大的北京城里有点迷了方向。

       雷回家后,给阿黛尔写了100多封信,大致内容是让阿黛尔不要担心,他一定想各种办法娶她进家,还有,他很想她。阿黛尔有时也回信,但更多的时候,她总是呆呆地看着那些信,将余生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薄薄信笺中,是承诺还是泡影,是浪漫还是苦涩,是永远还是过客?她不得而知,但,她选择了等待。

       1999年,他们冲破重重压力,终于走到了一起,过程的惊心动魄难以言表,但最后只要是彼此,就好。

       我曾问过阿黛尔:“后悔吗?放弃北京,来到晋北和雷过这种苦日子。”阿黛尔难得温柔,用手摩挲着那些泛黄的信,低声说道:“后悔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他人不错,踏实肯干,对我也不错,这就足够了。”再回眸时,眼里满是笑意。她在迷朦笑意中看着墙上的日历说道:“好快呀,转眼就二十年了。”

       只这一句话,令得雷那样刚强的人眼圈泛红,感念终生,他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来到了我们的身后,静默良久。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其实这一路走来,都是将彼此当成是最大的依靠,雷轻声说道:“二十周年快乐,老婆。”随后,又是一阵沉默,两人紧紧相拥,不愿分开。晓看天色暮看云,廿年如一,她没忘,他也没忘。 

       年轻的时候,觉得他单车后的风景,可以托起一生的寄托。如若车子坏了,两个人并肩走着,笑着,看着夕阳,谈论着老了以后故事。现在看来,甚至觉得有点可笑,如果这个世界上爱情都像绯红色流云下的很多年后,就不会有女孩的青丝渐染尘色,也不会有男孩的臂膀缓缓弯曲。可还是有人相信啊,因为是爱情,是青春最美好的回忆,是垂垂老矣时的相视一笑……人生最好的安排,不是恰到好处的命中注定,而是颠沛流离后的爱到深处还是你。

       我听过太多南方姑娘和北方青年的故事,最后的结局大多不能完满,像阿黛尔这样风风火火的女子,愿意放下所有,赴一场未来知之约的,真是令人感叹不已。她还是那个南方姑娘,只是心里装了更重要的人和更好的未来罢了。

       桌上的mp3还在唱着:“南方姑娘,你是否爱上了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