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江孜,是通过好友尼玛加布,再就是反映雪域高原历史题材的电影《红河谷》。
         加布在西藏交通厅工作,是我藏族朋友中的“铁杆”。他的老家就在江孜的康玛草原,也是他让我知道了这里的年楚河,知道了宗山古堡,还知道了这里因农桑发达而物产丰美,有着“西藏粮仓”的美誉。
        而《红河谷》,则让我的大脑信息库中多了一份重量级的记载:那就是藏族人民如同高傲的珠穆朗玛一样不屈,喜马拉雅山下的后藏地区同胞,以世人罕见的英勇无畏,在世界屋脊上打造了一座“英雄城”。闻名遐迩的“抗英保卫战”就曾经发生在江孜镇。
        权威资料显示,隶属于日喀则地区的江孜县,位于古老的年初河畔,面积3771平方公里,平均海拔4040米。可见,这个地方的海拔在西藏并不是最高,但江孜的藏语意却是“胜利顶峰”,其内在意蕴深奥的惊人。我的兴趣由好奇而至敬畏,最后明白了,藏族同胞冠“胜利”、“顶峰”于此地,彰显的应该是最具这座城市魂魄的东西。因为他们当年抗击大英帝国侵略的撼世气魄和壮烈程度,已远远超越了地域概念、赋予了这座城市精神的内涵与高度。

        110余年过去了,江孜以阳刚又不失秀美而声名远扬。梦里面有它,便总是心心念念,终于,到拉萨驻军工作不久便有了一次零距离拥抱“胜利顶峰”的机会。去往中尼边境,途中顿足江孜,真的让我心旌激荡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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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奔波,加布陪同,任务是考察边防军用公路,这让我这个青藏军交人非常欣喜。因为我知道,驾车踏勘雪域天路是自己的工作内容,恰好也是深度解读西藏的最佳机会,而江孜是加布的生身故土,他熟悉那里如同熟悉自己的手指。有他同行,往昔心中悬在半空的对于江孜的理性仰慕,终于可以化作感性、落在实地了。
   驱车西出拉萨,跨过算不上雄伟却又不失清丽的雅鲁藏布江曲水大桥,沿拉(萨)亚(东)公路南行,有点山鹰直扑云端的感觉。蜿蜒攀升170公里,便到了海拔5000多米的甘巴拉山顶。停车小憩,仿佛滚动的云雾缭绕着发尖,空气稀薄,呼吸有点困难,身体也有点儿飘浮。然而举目四望,“一览众山小”,倒又有了一番前所未有的惬意,准确说,那是一种胜利与征服者的精神满足。
   任务在肩,云端不可以久留,下山。穿越绚丽多姿的羊卓雍湖和起伏不平的浪卡子山地,便进入了富饶宽阔的江孜平原。呵呵,金色的滚滚麦浪被远山雪峰与雅江支流年楚河的清流包围着,酷似一具熠熠生辉的椭圆形金盆。
   加布告诉我,江孜还有一个禅意十足并很尊贵的称谓,叫做“法王府顶”,因为它是当年后藏统治者的府邸所在处,标志着在西藏地区的历史、政治、宗教和文化地位之高。它形成的时代要追溯到1300年前,比日喀则还要早许多。发源于宁金抗沙冰川的年楚河流到这里,润泽了这片宽阔的土地。据说这里最早只是一个避静肥沃的乡村,后来成了苏毗部落的政治中心,松赞干布的父亲囊日松赞降服了苏毗,江孜便从此成了贵族的封地。吐蕃王朝崩溃后,最早的法王白阔赞移居这里,创基建宫,于是才有了这座古城。由于城镇地处后藏经亚东通往锡金和不丹的路上,故而成为商贾往来的交通要道以及佛教徒、游人的汇集地,并逐渐发展成沟通前后藏的重要通衢和西藏的一大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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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由此明白了,早期的江孜,其实也是西藏“政教合一”传统体制的产物。
   抵近江孜城,东南侧有座五峰山岳映入眼帘,形似盛开的莲花。加布抬手一指:“瞧吧,这就是宗山。”寻声望去,著名的白居寺坐落于山上,规模宏大,殿宇扑朔迷离,给人一种逼真的佛界仙境之感。他又指着一尊高大醒目的塔形建筑说:“这是江孜的标志性建筑白居塔,有‘十万佛塔’的美誉,其风格在中国寺院建筑史上独一无二。塔高32米共九层,有108个门洞,77间佛殿经堂。因为它兼容藏传佛教七个不同教派于一寺,所以地位在整个西藏都极其显赫。”
        我们没有时间入寺参观,只是在寺院广场上逗留了十多分钟。一位身着西服、拿着“小米4”智能手机的年轻僧人过来搭讪,他叫格桑罗布,几句寒喧过后,我不得不感佩他真是市场条件下寺院中的一个“另类”。问他为何没穿僧袍,他答是为了“以寺养寺”,寺院开设了两个商铺,他正准备去街上联系业务呢。他还说,他的“小米4”是寺院花1800多元买来配给他使用的,拿着它不仅联系进货方便,还能学经文、听藏歌和上网学习英语。他的最高心愿是将来考取拉萨的佛学院,眼前目标是能尽快学会并熟练英语口语交流,因为外国游客在连年增多。很可惜,当时匆忙,没有留下与他的联系方式。
   凸起于小城边上的宗山并不高,离地面只有100多米。但由于江孜周围地势平坦,宗山古堡便显得鹤立鸡群。它,是我们此行造访的必须目标。在超过4000米海拔的自然条件下,爬上宗山并不容易,到达古堡时,一行五人已经个个上气不接下气,却没有一人停顿,因为此刻的古堡,大概是最有效的补气提神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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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藏旧政府为了使江孜成为拉萨的门户,早在14世纪初就在宗山上修筑城堡,建立了江孜宗。“宗”的藏语意即是“城堡、要塞”。驻足此地,一个“宗”字足见此山的军事意义。宗山古堡建筑群,主要有宗本(县长)办公室、经堂、佛殿以及各类仓库宿舍构成,全部依山势布局,由山腰一直建到山顶。“抗英遗址炮台”、“抗英勇士跳崖处”以及江孜宗政府议事厅、展览馆等设施,都已成为游客参观的景点。清朝乾隆年间大臣巡边的四块石碑,仍保存完好,向世人展示着宗山十分重要的文物价值。
   立身宗山凝视古堡,可以依稀找到当年江孜宗办公、生活、讲佛念经的痕影,尤其抹不去的,是抗英之战的悲壮……
   在想,因为电影《红河谷》,现代人知道宗山城堡的人也许很多,但详细了解这段抗英斗争历史者,恐怕就少了。包括我也是。
         分管交通战备工作的副县长旺堆,被加布请来做临时导游了。他不愧是西藏大学毕业的智库型官员,普通话非常流利:公元1600年,英帝国主义便在印度成立了他们侵略东方的大本营——东印度公司,并逐渐把魔掌伸向西藏。十八世纪后期,他们开始打着“传教”、“游历”、“探险”和“通商”的幌子进行阴谋活动,但是都遭到了西藏人民的坚决反对而没能奏效,于是他们干脆露出了狰狞面目和侵略本质,有步骤地开始了对中国西藏地区赤裸裸的武装入侵。1840年,英国发动鸦片战争,用大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外国侵略势力从此蜂拥而入,中国逐渐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久已垂涎中国1574834370822165.jpg

        西藏的英国侵略者随后便加紧入侵西藏,西藏人民也由此展开了一场长期而复杂的反侵略斗争。涌现了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谱写了一曲曲气壮山河的反抗侵略、保卫家园的颂歌。 1888年,英帝国主义发动了在中国西藏地区的第一次侵华战争,占领了隆吐山、纳汤等地区。光绪29年,也就是1903年,英政府又派荣赫鹏率领一支万人大军,由麦克唐纳少将指挥,开始了对中国西藏地区第二次大规模的武装侵略。他们从印度、锡金出发,经由亚东沟进入西藏腹地,一路进攻,于1904年4月11日到达江孜。英军的目的是攻占拉萨,签订不平等条约,所以江孜是必经之路,宗山也就成为必争的军事要塞。英军凭着先进的武器强行推进,滥杀无辜。当时主政西藏的13世达赖下令西藏军民抵抗,江孜境内16至60岁的男丁都被紧急征召入伍。江孜军民包括白居寺的全部僧侣,依托宗山古堡筑起炮台,用土炮、土枪、刀剑,梭标、弓箭和擂石滚木与入侵者拼死血战,顽强抵抗了3个多月,终因清政府腐败无能援助不力,加上藏军武器落后、火药库又被英军炮火摧毁,弹尽粮绝。7月7日,宗山城堡失守,藏族军民失败了,败得很惨。守卫宗山城堡的最后十几个抗英勇士重伤在身,不愿被俘,喊着口号全部跳崖,壮烈殉国……
        侵略者的总头目荣赫鹏日记有云:“我们抢夺了他们的金子、粮食、羊毛、硼砂和大量的文物,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能想象,还有什么可以比得上藏军的个人勇敢。例如,十五个骑黑骡子的战士和四十名步兵,冒着我们的暴风雨般的炮火,从江孜宗政府古堡猛冲而出,想去救援他们认为是遭遇到强烈压迫的在帕拉的战友们,结果,这支援军全部中弹死亡,无一生还。”豺狼纵使凶残,也有恐惧心颤之时,藏胞抗英胆气冲天,壮举惊天地泣鬼神,此段日记可见一斑。
  移步宗山顶端,思绪依耳闻目睹运转。历史跨入新的世纪,虽然宗山上昔日的许多房屋已在战火中倒塌,但炮台仍然残缺可见。炮位旁边,褐红色的岩壁傲然挺立,石缝中长满了紫穗花,这应该是受激烈炮火洗礼后顽强活下来的花草吧,是英雄们的鲜血营养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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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慨,宗山给了江孜以绚丽的光彩,更给了江孜以英雄气度!抗英烈士们飘然而去了,“英雄城”却蜚声全球。自1951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8军52师154团进驻江孜以来,这片热土更以平安、富饶和美丽著称,且会永远、永远。
   宗山脚下的江孜镇至今仍然不大,城区方圆面积不足5平方公里,固定人口不足两万。后藏首府日喀则市的高速发展,并没有淡化江孜的名气。也许正因为小,才更显得别致,显得韵味十足。
        下得山来,徜徉在一片浓墨重彩的藏式民居,这里依然保留着一条很规整的石板街。加布骄傲地告诉我,别看这条街道很短,如今却印满了世界五洲游客的足迹。特别是青藏铁路通车以来,游人数量巨增,年接待量达到20万人次以上,比10年前增加了13倍。
   留心观察这条高原小街,晒得黝黑的喇嘛、金发碧眼的老外、花花绿绿的内地游客,以及镇上土生土长繁衍生息的居民,一顺儿地悠闲自在。一位金发碧眼的夫人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这里很好,蓝天、白云、雪山、农田,还有宗教、古迹、民俗,来到这里一下子节奏就慢下来了,我要在这里多住几天。”交流中得知她来自太平洋彼岸的美利坚,看上去不算雍容华贵,高原旅游的劳顿甚至给她脸上添了几分疲惫,但言行举止十分生动。坐在旁边的是她的老伴,倒是透着一点男人少有的腼腆,脸上却也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幸福与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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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因为司空见惯吧,发现江孜熙熙攘攘的街上竟无一人围观外宾,这与其它偏远城镇有所不同。这里的藏民似乎早已习惯了你逛你的街、我干我的活、彼此相安无事,相得益彰。偶尔有外宾用手比划着和他们聊天问路,或者邀请他们合影,藏胞们匆匆应付,却很热情,完毕总忘不了说声蹩脚的“ok!拜拜!”,或是熟练的“扎西德勒”!。 

     加布的表弟也在这条街上开着一家民族饰品小卖店。他说他喜欢外国游客和国内年轻游人,多数中老年游客来了主要是观景,购物者不多,而外国人和好奇的青年人则喜欢在石板街上走来走去,有时会往返很多遍,不买点什么就不离开。如果没有他们,生意就不那么红火了。
   继续前行的路上,看到一辆旅行社的大轿车抛锚了,我们停车准备施援。映入眸子里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一幅场景:一位从珠峰大本营游览回归的内地游客,因强烈高原反应呕吐不止,其他乘客不知所措,而一个到江孜观光的外国女士闻讯而动,用随身携带的氧气瓶和药物快速实施了救护。询问得知,她是英国人,是来自多伦多的一位职业护士。此情景看上去平静自然,却令我内心波澜汹涌:百年江孜,侵略与施救发生在同宗同种的英国人身上,真是恶善分明!百年前的那一刻,是历史的悲剧、民族的悲哀;而此一刻,却是人间温暖、满满的感动。特殊的地域、特殊的人群对象,是冥冥中上苍特意安排的一场救赎?还是世界主流文明挡不住的溢彩?应该是后者。这个世界虽然还是有纷争、有饥饿、有侵略、有杀戮,但落后就要挨打,强盛才有尊重。美哉!救死扶伤的南丁格尔。时代不同了,今天的中国已不再是赢弱的中国,西藏已不再是落后的西藏,来江孜的老外也已不再是110年前带着枪炮来的那批老外了。和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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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孜金盆玉璧,
   住满大鼻黄鸭(黄发高鼻的英军),
   小城岂容强盗糟蹋,
   誓死驱敌保卫家!
   莲花似的宗山哟,
   今天更加美艳无暇;
   可歌可泣的江孜哟,
   英雄古城留芳华……
   
   这是江孜民间传唱不息的一首歌谣,是百姓对于家乡江孜历史的沟链写照。
        返回拉萨途中,在宗山古堡脚下一处餐吧小酌了几杯,是青稞米酒,好醇、好香。餐后坐回副驾驶位置,兴致依旧正浓。身后的加布借助酒兴哼着、唱着他最最熟悉的这首歌谣,歌声抚慰着窗外的雪山和草原上隐现的牛羊,车内车外一起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