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市长陈明,每半年都要到市立中心医院小住几天,作一次全面身体检察,这是夫人和女儿,给他定下的雷打不动的程序,也是为了保证他的健康不出问题。
  只是主管文教卫生工作的陈副市长,最近一个时期,工作特别繁忙,由他牵头搞的医疗改革,市卫生局提出的几个方案,他都觉得不够完善,一直在反复推敲,反复修改,已经十易其稿,还是没能达到令人满意的程度,还需要多召集几个部门,多请一些专家,多开几个座谈会,广泛地征求各方面意见,尽最大努力使之更完善更完美。
  谁知,这一段时间,一下子来了好几个国外参观团考察团,还都是教育卫生方面的团,有些是规格很高的团,都得陈副市长亲自接见,亲自陪同参观。
  陈副市长在陪同外宾参观几所新搬迁改建的省属高校和市级医院时,外宾们看着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有中国古典跷屋檐雕梁画栋建筑风格的,有欧洲拜古庭建筑风格的,有古典巴洛克建筑风格的;有法国浪漫主义建筑风格的,还有十八世纪折中主义建筑风格的。禁不住挑起大拇指啧啧称赞。在参观几家市级医院时,外宾们不仅对医院的别致建筑赞不绝口,对医院配备的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也大为赞赏。令陈副市长很是感到自豪和荣耀,这也是他作为省会城市一名主管副市长的业绩,更是向外宾们展现祖国蒸蒸日上一日千里飞速发展的实况。陈副市长更是不辞辛劳,常常亲自作解说员,给外宾们讲解,如何由无到有,由旧到新的创业过程。引得外宾们不断地唏嘘感叹,油然而生敬意。
  一连数日的奔波劳顿,着实叫陈副市长有些吃不消,一回到家就觉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夫人赶紧又是揉肩又是捶背,女儿见了就说;老爸,你这是何苦啊!堂堂大市长,当起了解说员,你多大岁数了,能跟那些小年轻的解说员比吗?夫人也说:你也真是的,接见陪同那么多外宾,差不多连轴转了。人怎么受得了?早就到日子该上医院作体检了,你一拖再拖,再不能拖了啊!女儿就又说:对,明天我就带你上医院,再有多大的工作,也得往后放一放。
  陈副市长拗不过夫人和女儿,只得暂时放下一些工作,跟着女儿去医院。陈副市长每次去医院体检,既不叫秘书陪同,也不叫司机送,只叫女儿开私家车送他,到了市立中心医院后院三层小楼的高干病房,也只是叫女儿去给他挂个号,挂完号,直接进病房,从不叫惊动医院的领导。却怎么也没想到,挂号员竟说:你们怎么还挂号?不是已经入院了吗?挂号员说完,听到里屋电话铃响,就进到里屋去接电话。
  女儿愣住了:我们刚到,怎么说我们入院了?正要再问问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孩,飞跑到父亲坐着的长椅前,噗嗵一下跪倒在地上,抱住父亲的两条腿哭叫着说:陈市长,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呀。我爹咯血一个多月了,县医院治不了,大夫说,得赶紧到省里的大医院看,要不然就有生命危险。可是,呼吸科说没有床位,得等一个月以后才能进去,所以,所以……。
  姑娘,你起来,起来,有什么事,你好好说。陈副市长把女孩拉起来,叫她坐到自己身边。
  我们急得实在没有办法,我表哥从电视上看见您讲话,说这个领导跟你爸咋那么像,不仔细看都分不出是两个人,有了,我有办法了,我表哥认识一个专门作假证的人,我们就…。。顶了您的名,住进了这楼里的病房,大夫说多亏来得及时,要不然……陈市长,陈叔叔,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女孩的话,一下子叫陈副市长想起一个人来,就问女孩:你们家是榆树县的?
  是,我们家是榆树县红柳乡红柳村的。女孩答道。
  你父亲姓什么?
  我爹姓吴,叫吴世林。
  哦——陈副市长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幕。
  当年在榆树县担任县教育局局长的他,被造反派定为教育黑线的罪魁祸首。没日没夜地轮番批斗,实在经受不住,乘黑夜从牛棚里逃出,跌跌撞撞地沿着农田小路跑,不知跑了多长时间,跑进红柳村吴世林家门前,再也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门口。吴世林夫妻俩,听说了他的情况,就留他住了下来,没想到第二天城里的红卫兵就追了来,挨家挨户搜。紧急之中,吴世林夫妻俩就叫他藏进了炕琴柜里,红卫兵搜到吴家,一把揪住吴世林的头发,吼叫道:好啊,你个顽固不化的走资派!敢跑?这回叫你跑!
  红卫兵们不由分说,把吴世林拖到村队部大门前,一边高喊着打倒教育界最大走资派陈明的口号,几十条皮带雨点般向吴世林身上抽下来,吴世林抱住头,疼得满地打滚,却始终没泄露陈明一个字。大队干部也一再向红卫兵解释说,吴世林只是他们村的一个普通社员,不是陈明,红卫兵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村人们都红了眼珠子,才肯罢手,狠狠踢了吴世林几脚,扬长而去。才使得陈明躲过一劫,保住了性命。
  得到平反以后,陈明托乡干部给吴家捎去过几百元钱,以表示感谢,却叫吴世林又把钱退了回来,说他不能叫村人指他后脊梁,说他是为了钱。乡干部说吴世林这个人特别倔,陈明也就没有再坚持。
  二十年过去了,陈明没有再去过红柳村,不久又离开榆树县,调到别地工作,但他一直没有忘记吴世林夫妇的救助之恩。一直心存感激。却万没有想到,竟会在高干病房碰上这样的事,怎能不叫他感慨万端?他拉住吴世林女儿的手说:姑娘,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例行做做体检,什么时候做都行。你们就安心住院治疗。说着掏出一个小本子,从上面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他的电话号码,交给女孩儿说:姑娘,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叫你父亲好好治疗,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
  坐进汽车里,一边向女儿作着解释说明,陈明心里一边感叹,医改方案搞了一年多了,反反复复修改了若干回,却没有一回想到过缺医少药的农村,想到过农民。
  真正不完善的,真正该检察的,真正该扼腕反思的,又岂止是医改方案?
  陈明只觉得心口窝里,一阵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