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乡村民居,大多是简单实用,不讲究装饰。即便是大户人家的豪宅,也不过是高墙深院。所谓古村,除了年代久远,古宅老屋更多的是烟熏火燎,残垣断壁,一片灰蒙蒙、黑魆魆的主基凋。尤其是在云南、在滇南的偏僻乡村,这种明清之前发配充军的化外之域、蛮荒之地,怎么想也不会把这里的民居与高雅的建筑艺术联系起来。

  去了一趟建水团山村,保存完好的精美的整村老屋古宅令我眼界大开,完全颠覆了过去对民居的印象,改变了过去对云南旅游自然风景绝美、人文景观不足的思维定势。

  建水县城坐黄色小面包车,西行13公里,古村映入眼帘。青山翠岭下、坝子边沿的缓坡上,散落一片灰瓦白墙的民居老寨,寨前横几方藕塘。这就是有着“世界纪念性建筑遗产”、“完整保存19世纪风貌特色的原生态村落”、“云南最精美的古民居群”、“第一批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等桂冠的团山村。

  团山村建村600余年,村民大多数张姓,始祖张福于明洪武年间从江西到滇南做生意,辗转移居团山,繁衍子孙成巨族。清末民初,团山村民到个旧开矿发了财,回乡建盖豪宅。现保存完好的清末民初的大型民居15座,寨门3座,寺庙3座,宗祠1座,祖茔1座,占地面积18384.5平方米,建筑面积16158平方米。整个村落建筑,由汉族四合院、彝族土掌房、汉彝结合的瓦檐土掌房3类组成,涵盖了云南传统民居中“四合五天井”“三坊一照壁”“跑马转角楼”等传统形式。形制规整、布局灵活、空间丰富、外雅内秀的各式民居建筑,体现了汉彝结合的建筑文化特色,表现了滇南民居建筑的典型特征,代表了云南地方本土建筑发展的最高水平。

  宅以门第为冠带。穿行团山古村落,首先引人注目的是一个个精雕细刻的门头。最好的建材、最精美的工艺、最能展示宅主身份的名头都集中在宅门上。小户人家虽财力有限,屋墙是土坯或夯土,但宅门必须是青砖、条石、大木直木。幽深的村巷边,有的院落已经荒废,有的屋墙的土坯已经倾斜、垮塌,但宅门仍独立支撑,巍然不倒,成为废墟的独特景观。张家花园、皇恩府、将军第、营长府、秀才府、留苑等豪宅,更是在宅门上下足了功夫。

  团山民居的外门以保统府装饰最为华贵,当地人称“花大门”。驻足保统府宅门前,只见飞檐翘角的三重披檐,装饰着精巧的木雕和精美的书画。 

  第一重披檐的木雕,中间是“鲤鱼跳龙门”、“旭日东升”、“白头富贵”(白头翁、牡丹);左边是“犀牛望月”、“功名富贵”(公鸡、牡丹);右边是“一路连科(鹭鸶、莲花)”、“松鹤长春”。有小桥流水人家的绘画;有书法,左书“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右书“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檐枋还有两幅山水画。

  第二披檐的木雕,中间是寓喜庆的“狮子滚绣球”;左边是寓富贵的“一串铜钱”、寓富余的“鱼”;右边是“鹬蚌相争”、“鹊踏枝”。檐枋有“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书法。

  第三披檐的木雕,中间是寓多子多福的“松鼠葡萄”;左边是虎,右边是麒麟,寓避邪、祥瑞。绘画是花鸟鱼;书法写“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寓主人的高雅情趣。

  檩条、雀替都装饰有木雕,须弥座装饰有砖雕。

  门窗木雕是团山民居技艺最精湛、图案最精美、造型最丰富最生动的装饰。皇恩府、大成寺最具代表性。

  来到皇恩府,只见门头高悬“皇恩旌表”的匾牌,门楣横书“书香世第”。这是一处有故事的老宅。

  故事来自“皇恩旌表”匾牌。游览正好遇到房主张立永,他介绍说:这块匾是光绪帝赐给我的太祖母朱氏的。朱氏十七岁生了第一个儿子,儿子才一岁,丈夫就病故了。一个年轻寡妇,又是小脚,上有婆婆,下有幼子,含辛茹苦将儿子张树元抚养成人。张树元长大后到个旧开矿发了财,衣锦还乡,建了豪宅,捐了官,朱氏因抚养遗孤成才,受到乡人尊重,皇帝赦封“皇恩旌表”匾。

  皇恩府果然不一般,折过来拐过去,进了七道门才到里屋。据说府邸设七道门是过去民宅的最高规格,团山仅有皇恩府。皇宫是最高等级九道门。

  皇恩府的门窗木雕,尽管蒙上了一百多年的岁月尘埃,但仍掩不住精妙绝伦。镂刻浮雕,刀法精准、娴熟、细腻、圆润、柔和,形象逼真、寓意深刻、意境深远。厅房五道窗的木雕,第一道窗雕蝙蝠、插花花瓶、佛手、桃和“福”字“寿”字,寓:五福临门、四方有福、四季平安、福寿双全。还雕有牛郎织女的故事、唐僧取经的故事。第二道窗雕吉祥三多的佛手、桃、石榴,岁寒三友的松、竹、梅。还刻有苏州寒山寺和三国故事的图案。第三道窗雕“鹬蚌相争”、“李白醉酒”。第四道窗雕三国故事“千里走单骑”、八仙人物吕洞宾。第五道窗刻水浒人物孙二娘和武松;还与第二道窗的图案连起来,把《枫桥夜泊》的意境刻了出来。第六道窗刻的是“鹿望金钟”和西游记人物沙僧。

  厅房六扇屏门分别刻八骏驰骋、喜上眉梢、麒麟吐玉书、鲤鱼跳龙门、盛世吉祥、玉树临风、犀牛望月。

  出皇恩府,上村子最偏远的西角落的大成寺。寺庙是一个寨子公众捐资修建的,规模如此宏大,工艺如此精良实属少见。最吸睛的是18扇鎏金漏雕屏门,繁复而不累赘,华丽而不俗气;协调、流畅;人物、鸟兽栩栩如生,花草、器物惟妙惟肖,是建水木雕屏门中的珍品,极具观赏价值。

  团山民居一院一宅都有各自的特色,将军第、营长府、司马第、留苑、张家祠堂等,都有各自的看点。但如果要找一个能代表全寨的府邸宅院,则非张家花园莫属。

  张家花园是张国义、张国明两兄弟始建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的私家花园。布局坐西朝东,占地面积一万多平方米。横向为并列联排组合的两组纵向合院和一组花园祠堂;纵向合院的平面形式是“三坊一照壁”和“四合五天井”。仰望这所豪宅的大门,只见门头翘角欲飞,斗拱与檐枋板等构件雅致精美,先声夺人的造型显示着主人不一般的身份地位。进第二道门入过道,左边是生活起居场所,右边是娱乐及活动场所,建花园、祠堂。

  有学者认为,张家花园“屋面装饰性强,雕梁画栋富有特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木雕和石雕文化,在屋檐斗拱、门窗墙柱、铺地园林小品中,无一不精,无一不美,给人以古色古香、精巧雅致之感”。游览所见:月洞门圆与方的奇妙结合、公子楼小姐楼的特色吊脚垂花门、隔扇门上“火凤”“白象”等瑞兽的逼真雕刻、窗户的繁复纹案与漆金色彩搭配营造的华美瑰丽、柱础神兽的精致石雕、祠堂雕梁画栋的富丽堂皇,以及墙壁、围栏、瓦当等等的精美装饰小品,应证了学者所言不虚。

  更令人欣慰的是,团山民居的古建筑,不是为雕刻而雕刻、为装饰而装饰,主人和工匠都有一种文化自觉,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深深浸淫在建筑装饰中,一凿一刻、一字一画、一木一石、一砖一瓦承载着育人、教化的使命,讲述积极向上、奋发有为、艰苦卓绝、向善从良等故事,灌输张家“百忍”家风家训,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追求。皇恩府的五代孙张立永在《西游记》故事雕刻讲解中说,为什么图案中只有师徒三人,始终未出现猪八戒?因为张家的家训是“百忍”,唐僧、沙僧能忍,孙悟空闹腾,但带着紧箍咒,不忍也得忍,只有猪八戒不忍,什么都贪,违背了张家的家训,所以张家不欢迎他。

  团山民居游,是一次古建审美熏陶,也是一次别样的中华传统文化体验,陶冶了情操,增强了文化自信,收获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