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前我看完了《少年的你》,在朋友圈发了状态表扬了这部电影。后来,板儿姐在我朋友圈评论,说她第二天也要去看。我问她是否喜欢易烊千玺这样的新生代小生,她说并不。我告诉她,我本来对易烊千玺无感,但是现在彻底转粉了。


  第二天她从影院出来后,又一次证明了“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不仅粉上了演技进步巨大的易烊千玺,在整个观影过程中,都没和好友交流一句话。这部电影的后劲着实不小,即使是我这种从来没经历过校园欺凌的人,也觉得代入感极其强烈。它始于校园暴力,却不止是校园暴力,它拆解的,实则是少年的“成长”。


  01 躲避

  影片始于高考前。对于高中生,这是一个即将“熬出头”的初夏,咬咬牙,就挺过去了。然而胡小蝶没有挺过去,不堪忍受魏莱的校园欺凌,她选择了纵身一跃,用死来发出无声的抗议。铺天盖地的围观人群中,陈念走了出来,脱下自己的校服,为她盖上了脸,这种“异端”之举,也成为了魏莱欺凌她的导火索。


  在遭到魏莱设计摔下楼梯后,陈念鼓起勇气,向警方揭发了魏莱对胡小蝶的欺凌行为。碍于校园欺凌的取证困难与复杂,魏莱为首的欺凌团伙最终也只是受了停课处分,没法进入司法程序。事已至此,班主任那句“大人会保护你”,听上去不过是张无力的空头支票,因为日本律政剧《胜者即正义》里,古美门律师在校园霸凌案说过:欺凌的本质是一种氛围。可是,如何对抗氛围?


  “高考完,我们就变成大人了。但是从来没有一节课教过我们,如何变成大人。”魏莱被处分后,年轻的警官郑易来宽慰陈念,陈念对这位成年人发出自己的叩问,也是在表达她对这个荒谬世界的不解。每一个毕业季的夏天,青涩懵懂的年轻人似乎都不知道路在何方,因为成人前,我们唯一的灯塔是高考。


  郑易的回复则是,“长大这件事,就像跳水,闭着眼睛往下跳就是了。”是的,纵身一跃,跳入一个混乱无序,在加缪眼中称之为“荒诞”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魏莱并未亲手杀了胡小蝶,然而胡小蝶的确因她而死,可警方调查时,优雅端庄的魏莱母亲,却振振有词地发表了一通“受害者有罪论”;在这个世界里,多的是古斯塔沃?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在同学自杀后,他们可以像拍摄网红打卡地一样,疯狂拍摄着命案现场,然后旁观陈念成为下一个受欺凌者;陈念的妈妈为了维持生计倒卖假面膜,这一切却成为了“荡妇羞耻”的根据;而魏莱对她的恶意甚至有些来意不明。


  为什么要欺凌胡小蝶?魏莱为何把陈念作为下一个欺凌对象?影片并未清晰交代。资深影评人梅雪风认为这让整个欺凌事件没有了起点,就像没有基石的空中楼阁,魏莱充其量只是个为了“坏”而存在,为了制造冲突而存在的扁平工具人。


  然而,正是这种简单到发指的恶意,更让这个世界显得荒诞。相比成年人,未成年人的世界少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冲突,欺凌很多时候可能就是一句“这个人看着很好欺负”,就如《胜者即正义》中的黛真知子律师所言,人类是丑陋的生物,喜欢以欺凌他人排除异己为乐。即使你没见过魏莱这样赤裸裸的肉体欺凌,可学生时代,你应该见过这样一个女生:身后跟着几个女马仔,四处嚣张。你也不明白她到底在嚣张什么?这么嚣张到底有什么好处?


  陈念是理科生,她肯定学过“熵”这个物理学概念。可即便如此,课本上的知识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直面混乱的人性。当魏莱为了报复陈念的揭发,穷追猛打地找到她住处时,陈念拨通了郑易警官的电话,结果忙于审讯的郑易没接到。无奈之下,陈念只得躲进了垃圾箱里,当郑易回打时,已暂时摆脱危机的她只是淡淡一句,打错了。


  看着陈念躲在垃圾桶里瑟瑟发抖,我想起了老日漫《蜡笔小新》里,5岁的野原新之助曾经冒出过这么句话:大人总是把小孩子当作垃圾。


  最终,她做出了一个很多成年人也会做出的选择:惹不起,我躲不起么?这个世界比哥谭市更加阴暗,却没有蝙蝠侠来除恶扬善。家是躲不了,在那个苍蝇纷飞的垃圾桶中,陈念想到了藏身之处,也算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混混刘北山的家,位于高架桥下乱糟糟的棚户房。


  02 驯服


  相比陈念,小北早在13岁就知道了“大人总是把小孩当作垃圾”是何意。父亲跑路,母亲视自己为拖油瓶,他混迹街头,靠着拳头抵抗欺压。从他梳起的发髻、破烂的仔裤、凌乱不堪的住处,小北的生活无处不透着混乱无序。也许最大的“有序”,就是每天都像挣扎的困兽般,上演着西西弗斯的无限循环,在社会的底层看不到任何希望。


  杨千嬅的《处处吻》里有这么句歌词:一吻便救一个人。那一日,小北被按在地上被众人拳打脚踢,彼时还是路人的陈念怕他被活活打死,两眼一抹黑,逼着自己在他嘴唇上留下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吻。


  起初的小北是轻佻偏执的,说话都有些不干净。第一次带陈念回家时,他言语之间透着玩世和调戏,甚至还直接来了句“我不是没想过要睡你”。陈念气得指责他说话不过脑,小北竟然粗暴地把陈念逼到墙边,以“小混混不需要教养”反驳她。


  你说他是流氓小混混?与其说是小混混,到不如说更像个硬装大人逞强的小男生。


  陈念第一次被追上门的魏莱们寻仇后,逃到了小北的家。当看见了坐在家门口前来求助的陈念时,他愣住了,或许他从未想到还会再见到这个“和你不一样”的人。表面上看,优等生和小混混的确来自两个世界,就像小北说的,陈念太干净了,干净到无法理解为何对于他来说读书无用。可小北干净的眼神里,又何尝不闪烁着星尘的微光?纵然陈念出于走投无路的成分更多,可我想,陈念的直觉早已“确定过眼神”,窥探到了他眼中和自己类似的地方,不然谁敢作出这个“同居”的决定?


  同样身处黑暗的阴沟,所以他们明白一米阳光的可贵。《小王子》里的狐狸说过,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之前的小北是在丛林挣扎,泪腺根本就不会打开的小野兽,而陈念就是一点点驯服他的小玫瑰。夜晚时分一句关切心疼的“疼不疼”,一点点叩开了小北最温柔的内心,褪掉他的保护壳,流露出的,是掩盖在外表之下的浓浓深情。就是在这样的驯养中,小北有了一个真心关心他的人,而陈念,有了小北的保护与柔情。这间小棚户房就是他们共同的B612星球,两只小兽彼此依偎,彼此取暖。


  这份柔情,不知不觉地将这个满脸戾气的男孩,蜕变为了一个明白何为“责任”的男人。


  所谓责任,就是他可以像父亲悄悄护送女儿上学一样,远远跟在她的身后;而所谓深情,是他会为这个小不点换一盏灯,方便她看书做功课,或者是一边嘴上说着“读书无用”,一边督促她好好做功课;所谓责任,是他在陈念被魏莱欺辱,还被剪了头发后,果断选择了剃光头与她共同进退;所谓深情,是当陈念挡在他面前不让他出门鬼混,他脸上露出了宠溺的笑,或是在每次回来后,都记得要给家里用功的小不点带些零食回来。他就像是《蝙蝠侠》中所说的黑暗骑士,在阴暗的角落里守护着她,却从不曾也不敢走到阳光下。


  最后,陈念失手铸下大错,小北赴汤蹈火地为她顶罪。在警察赶来前,小北在陈念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混着泪水与深情的吻。这吻即是在诀别,更是在给陈念努力活下去的勇气。开始,他作为一个男孩,收到了来自陌生女孩陈念的吻;最后,他作为一个男人,给心爱的女孩陈念留下了最绵长,也是最深情的一吻。


  你或许会怀疑,像小北这样多年混迹于街头的少年,现实中早烂透了,不可能这么善良。可是小北本性非恶人,何况他看到了生命里的那束阳光,何况他遇到了能驯服他的那朵玫瑰,何况在阿兰·摩尔的经典漫画《致命玩笑》里,蝙蝠侠逮到小丑时说过:就算有人经历过深深的绝望,也可以保持理智,不会崩溃。小北自己说,他是个一无所有之人,没钱没脑子,可是,他有的是许多成年人所不再有的,那份上刀山下火海的一腔孤勇与热血。


  03 蜕变


  对于郑易警官这个大人而言,这个夏天也是他的成人祭。他是个大人,是个站在后青春尾巴上的年轻人,还带有些许少年的一腔热血。面对取证复杂并且困难的校园欺凌案,他坚信还会有人出来作证;在欺凌胡小蝶的魏莱三人最终只是被停学后,他找到了陈念,表达他的愧疚。


  此时的郑易,很像《胜者即正义》中刚入行的黛真知子,后者在帮当事人脱罪后,隐隐猜到当事人就是杀人凶手,自己的无罪辩护是在放虎归山,让真相从此被淹没。然而身经百战的大律师古美门研介却不痛不痒地来了句:别太自恋了,我们不是神,只是区区的律师。打赢官司的黛真知子陷入了迷茫,她忽然不明白何为正义,何为真相,而对陈念心怀愧疚的郑易,又何尝不迷茫?


  他清楚,胡小蝶的死与魏莱密不可分,可又能做什么呢?找学校,学校说找校长,校长说,去找班主任,而班主任也只能找家长,家长一句“我在深圳打工”,或者一句“我孩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就能轻飘飘打发一切。他不可能杀了魏莱祭天,抑或是改变人性。面对陈念,他心怀愧疚,却无法真正保护她。


  与黛真知子不同的是,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只是区区小警察,他是个人不是神,拯救哥谭市的蝙蝠侠只存在于电影里。他一点都不天真,他明白,“人类是种丑陋的生物,喜欢以欺凌他人排斥异己为乐”。可是他到底能做什么?这是郑易的迷茫与困惑,也是他的无奈,所以他喜欢睡觉。只要睡过去,就不用面对这些无奈的现实。可醒来之后,他还得去面对一桩桩很可能也是有心无力的案子。在郑易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了许许多多年轻社畜们踏入社会后的茫然: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么?我到底都在做什么?我到底能做什么?


  而他找到的答案,是救赎,是守护好陈念那颗善良的心,守护好少男少女身上不被污染的单纯与善良。这就是他为什么想尽办法,都要让陈念认罪的原因。他年轻,所以他能理解少年的痛与爱,所以他明白,只有少年才会像王尔德的夜莺一样,义无反顾地为了爱去牺牲自己;所以纵然陈念与小北俩人在审讯室里貌似天衣无缝地回答,他也能隐隐猜到真相到底是什么。


  此时对于郑易来说,让陈念认罪不仅仅只是为了一个真相。而是,他不希望陈念此生都要在罪恶的秘密中活着,承受着如此强烈的负罪感;他不希望陈念为了放过自己,像菲茨杰拉德笔下的黛西一样,理所应当地让盖茨比为自己顶罪,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跟丈夫汤姆出去旅行。


  最后,他以小北的安危击中了陈念的软肋,瓦解了陈念。当陈念走进看守所看望小北时,纵然俩人泪眼相对无语,却早已说尽了这人世间的一切。


  陈念的泪水中是笑容,那不是故作坚强的笑,而是释然的笑。她长大了,她走进了监狱,换来的是凤凰浴火后的新生——勇敢地直面残酷的现实,然后像《寂静之声》的第一句歌词那样,对它说一句:黑暗,我的老朋友,你好。(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写后记】


  《蝙蝠侠:致命游戏》里,大反派小丑对蝙蝠侠讲了个笑话:有两个人关在疯人院。一天晚上他们决定逃跑。他们爬到了房顶,看到了一片片的房顶,隔着一条条窄沟,延伸到城里。第一个人直接跳了过去,但他的狱友太害怕摔下去了。因此第一个人想了一个办法,他说,“哥们,我有个手电筒,我会用它照射到房子间的沟,你就能沿着光束走到我身边了”。但是第二个人说:“你当我傻吗?当我走到一半的时候,你就会把手电筒关掉。”


  第一个人,说的是蝙蝠侠;第二个人,说的是小丑。同样经历过最深的绝望,同样经历过至亲之人惨遭杀害,蝙蝠侠最终选择看到光,而小丑选择了黑暗。庆幸的是,《少年的你》中,陈念和小北也和蝙蝠侠一样,看到了阴沟之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