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约,写一篇《春梅创作谈》。

  多年前,我在海南遇到过一位洗车场的女老板,那是一位美少妇(至少在当地人中)。女老板容貌端庄且漂亮,更令人稍有意外的是,女老板谈吐和眉宇间露出的一丝贵气。虽是本地口音,但是不卑不亢。这美人有怎样的家世背景?这样的人儿为何从事了这么个看上去很不搭的行当呢?

  我只是路过洗了个车而已,此后也再没去过,心中的疑问自然不会有答案。可是,写作的冲动却产生了。现实生活中的答案得不到咱可以用自己的键盘编造出来,这或许也是文学创作的乐趣之一吧。

  这就是《春梅》的创作初衷,很简单。至于人物原型,除了主人公春梅是我见过一面的不像开洗车场的美少妇算有点影子,其他人物全是虚构的。当然,虚构的人物和情节也是以作者自己的人生经验和对人、事的认识理解为基础的。我远没有达到完全凭空捏造的境界。

  实际上,说初衷有点拔高了,写《春梅》就是一个好奇的冲动而已,我并没明确想好要表达什么就开始动笔了。我这人写作向来不重主题,我坚持认为文学作品更重要的是趣味性。一个看上去很不像开洗车场的美少妇却成了洗车场的女老板,这个矛盾本身就含有趣味性。这篇小说本来的题目就叫《洗车场的女老板》,是个一万多字的短篇。从春梅丈夫去世写到春梅送女儿开学回来带着儿子去给丈夫上坟,在丈夫坟前感慨万端失声痛哭为止。春梅进城打工、和丈夫相识相恋、结婚生子的情节用倒叙插进去。

  写好后,觉得言犹未尽,便搁置了起来。

  我曾给巢里一位小说大家看过那个短篇的初稿,他也认为这个故事可以抻成个长篇,但他建议别把春梅丈夫写死了,让故事情节在夫妻关系的背景中发展更容易设计矛盾。他还一如既往地对我的小说语言提出了批评(当初他读了《赵六……》后也提过类似的批评)。小说大家的建议我没采纳,批评我也没改正多少,这应该是笔力问题。后话。

  《春梅》的叙述方式主体上是正叙,从春梅六岁那年跟着父亲从山里老家进城卖水果写起,到春梅四十六岁左右带着老蒋从城里回到山里空无一人的老家结束。中间偶有插叙和倒叙。这应该不算是叙述方式的切换设计,我在写作过程中也尽量避免这种切换,因为我似乎只能相对地驾驭正叙方式,这也让我的小说常显得设计感不够。《一代伟人》是从曼德拉葬礼写起的,本来我是想采用倒叙和插叙的方式安排全书,写着写着发现难以驾驭,便推倒重来,从主人公出生写起。

  《春梅》如果回到最初的短篇,或许就变成一个插叙和倒叙篇幅很大的东西了,因为那个短篇开头就写洗车场。春梅是个全职妈妈,丈夫的突然去世让她不得不选择了开洗车场来养活一双儿女和自己。写着写着发现要交待春梅对丈夫的感情,也不能始终把春梅丈夫挂在墙上,这就产生了大量的插叙和倒叙。也是因为驾驭不了,索性往前抻,按正叙方式从春梅十五岁进城打工写起。

  关于人物形象,我想将春梅塑造成一个聪敏、能干、善良、勤奋、宽厚、洒脱的漂亮女人。我认为这些秉性大多是与生俱来的。于是,小说又往前抻了一章,从聪明伶俐的《小大人》写起。

  主编给这篇《创作谈》列了个题纲,内容包括“创作初衷、人物原型、主题、人物形象、结构安排、故事发展走向、叙事方式的选择”。回顾起来,这些内容在《春梅》的创作中大多不太清晰。创作初衷:好奇;人物原型:虚构;叙事方式:正叙。结构安排、情节发展现在看来都设计不足,只是按照我的逻辑自然流淌。

  《引子》渲染了丈夫去世。全篇共二十三章,正文中丈夫去世发生在第十一章。也就是说,《引子》是从全篇中间切入的。丈夫去世是春梅命运的一大转折点,也是整个故事的一个大梗。丈夫去世让春梅从全职妈妈进入职场打拼,事业有成时,春梅得知了丈夫的去世原因,又让春梅退出江湖重归平淡。第十一章《洗车场》丈夫去世,第十七章《两张照片》揭露了丈夫去世的原因。这或许算一处设计,因为这个梗于《春梅》的主题意义重大。

  《春梅》的主题究竟是什么呢?说实话,写到一半时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晰。

  有读者对春梅两性关系上的“轻率”不以为然,也因此对春梅的喜爱打了折扣。其实,春梅的“轻率”一次是在结婚前,一次是在丧夫后,婚姻内的春梅是忠诚的。结婚前的“干女儿”从一次强奸开始,那时的春梅是一个懵懂少女。丧夫后委身姜斌是身不由己,借用邢老板的话:“一个洗车场的小老板面对副市长时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吗?”

  春梅并不是那种一心想着利用自己的美貌获取利益的女人。客观上,春梅因为自己的美貌获取了利益,但这并非她的主观追求,所以,春梅在失去这些利益时能够泰然面对。

  高官庇护当然是春梅事业成功的重要因素,但春梅的秉赋、能干和勤奋更重要。春梅的这些特质也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如果春梅接受了邢老板的建议,她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立足于小城商界。春梅退出江湖重归平淡是她的主动选择。

  春梅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主动选择?我认为这大致就是这篇小说的主题。

  《春梅》是一篇搁置了多年的东西,在本网站投稿时大约停滞在第十四章《重操旧业》的内容上。投稿后,《春梅》以每隔几天更新一章的节奏连载着,这让我增加了完稿的紧迫感。这时,这篇小说究竟要表达什么的问题明确地摆在了面前。虽然我并不看重主题,但一篇十多万字的东西只是为故事而故事也说不过去。“要表达什么”的问题决定了后面怎么续甚至前面怎么改。

  读者可以从《摘要》中看出,我本来想让春梅在事业有成后又平静地接受重归平淡,以此表现生命的无奈和主人公的洒脱性格。后来发现这样表达过于消极,会给人一种压抑感。最后,被动接受变成了主动拒绝和坦然面对。

  邢老板分析春梅退出江湖是因为她对公司垮台有自责的一种自我惩罚行为。这是邢老板做为一个商界成功人士的局限性。公司的繁荣发达并不是春梅所在乎的,她真正在乎的是丈夫去世和自己曾经的行为有关,春梅为此而深深自责。所以,全文结束在春梅在老家后院里抚摸着一棵丈夫当年亲手栽下的荔枝树默默流泪的细节上。

  《尾声》中借春梅的口说了一句古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春梅受教育的程度不高,她对这句话的理解未必全面和准确,但是,她按照自己的理解和天生秉赋践行着。

  春梅深爱自己的丈夫,小说前半部分花了较大篇幅描写夫妻二人的甜蜜婚姻生活。春梅爱丈夫、爱儿女、孝敬父母和公婆、关爱兄弟。我认为这些是一个女人最基本的优良品德。

  《银河悦读》开张不久,我曾和一位本网站的高管闲聊过长篇连载小说。我说:“我也写了几个长篇连载作品,大多开了个头或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其中一篇写了个漂亮女人,从五岁写到三十五岁。”当时我说的就是这篇还停滞在《洗车场》的《春梅》。那位高管说:很好啊!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很长篇,很连载吗。

  她这话听上去有调侃之意,但细想想不无道理。

  小说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叫文学作品,一类叫畅销书(虽然大部分不能如愿畅销)。专家们将第二类称为类型小说,比如“都市言情”、“科幻传奇”、“职场伦理”……等等。美国人甚至为类型小说编了培训手册,各种类型怎么布局、人物性格如何塑造、矛盾冲突怎样设计……等等。有点像咱的八股文。实践证明,真正能畅销的类型小说大多符合这些教条。

  我认为,在网络上追求纯文学有点不太靠谱,网络文学只能走类型小说的路子。那位高管浸淫于网络文学多年,听说一篇主人公是漂亮女人的小说随即产生了那样的经典思路顺理成章。

  可是,我却无力按照高管的路数改我的《春梅》,我也不想让春梅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换言之,我的小说很不网络。

  回到前面提到的那位小说大家,他对我的批评大意是:语言短促、节奏快、缺少细腻的情境描摹。他认为,我的小说语言是典型的网络文学范儿。言下之意,我的小说算不上正经文学。

  如此看来,我的小说就是这样一种不伦不类的东西,《春梅》亦然。

  欢迎大家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