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在《秋夜》中写到:“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我读了觉得十分亲切。因为在我家的院子里也有两棵枣树,它们是奶奶年轻时候栽种的,经冬历夏,已过去几十年。不清楚这两棵枣树究竟栽种于哪一年,据母亲说,自从嫁给父亲,院子里就种着一棵枣树,另一棵较小的是后来栽植的。

        老家门开东北,西屋三大间瓦房便是上房,南屋北屋平房各五间,各占去院子的一半,是简单的小三合院。院子的影壁墙前面有一株瓜蒌,盘旋的虬枝向上伸展,绕到上面的架子上去,瓜蒌藤很粗壮,每年都能结出许多绿色的小灯笼似的果实,煞是好看,直到秋天变成金黄,父亲把它们一个个摘下来,串成一串儿,挂在奶奶屋前的房檐下,随着时光推移,渐渐变成干枯的样子。

        瓜蒌可以用来做药材,经常会有乡人到家里来,求取几个做药用。瓜蒌藤密密的叶子遮挡住强烈的阳光,在炎炎夏日,给我们带来一片荫凉。到了冬天,它就成了一幅静态的水墨画,苍老遒劲。细小干枯的瓜蒌藤常常被调皮的男孩子折下一截来,从灶火里引来火种,点燃了当烟抽,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注意,大约是因为瓜蒌藤蔓有些细小的孔洞吧,我也好奇地尝过一口,一股烟熏味十分呛人,呛得我眼泪直流,自此再也不敢唐突。

        影壁上是一个墨染的巨大的字,占满了整面影壁墙,我问过父亲,父亲说那是一个“福”字,我小时候可怎么也认不出来,直到读书识字后,也没有看出那个“福”字到底是怎么运笔写出来的。父亲说我们家是经过皇封的“铁帽秀才”,据说在古代——应该是科举时代吧,作为唐代名相宋璟的后人,我们家族的人,只要是男丁,不经科举考试便都具有秀才的身份,想来是有文化渊源的。我记起来,小时候经常会和小伙伴们玩一种“铁帽秀才”的游戏,当时不明就里,现在想来,这游戏大约就跟村庄里的梅花亭及《梅花赋》有关吧。

         院子里曾经种过洋槐树、榆树,春天来临,榆树上的花就像一串串小小的钱币,似乎风一吹就会叮叮当当地响起开,怪不得人们叫它榆钱呢。榆钱可以生吃,嫩嫩的榆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除此之外,也可以把榆钱洗净,直接放到米汤锅里,熬出来的汤味道特别鲜美。榆钱还可以放到蒸屉上去,加上少许玉米面,做成榆钱苦力,再捣上几颗蒜,蘸着吃,美味极了。

        洋槐花开放的时候,满院子浓郁的香味,引来无数嗡嗡嘤嘤的小蜜蜂,这时候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加上奶奶买来的三四只小雏鸭和母亲买来的五六个小鸡雏,满院子跑,院子里就显得特别热闹。洋槐花也有着和榆钱类似的吃法、做法,在儿时缺少食物的年代,那已经是非常美味的食物了。院子里还种过椿树、梧桐树等,这些树木不是做了家具,就是做了劈柴,唯有枣树能保留至今,主要是因为它们每年都能为我们奉献上甜甜的枣子。 

        老家的院子东西长,南北狭窄,两棵枣树分列在院子靠南墙的东西两边,东边的一棵较为粗大一些,是紫枣,枣子的个头比较大,肉厚核小,味道甜美,十分诱人。奶奶说,枣树枣树,发芽一点都不早。也是,仅从发芽较迟从这点看,它是徒有其名了。只等暮春时节,其他树木都已经绿意盎然了,枣树才慢慢地抽出嫩芽,枣树叶子长起来,我们就可以脱掉厚厚的棉衣,穿上轻薄的夹衣了。枣花香味特别浓郁,每天早晨醒来,花香从窗子飘进来,沁人心脾。枣花是开在麦收时节,收获的小麦晒在房顶上,飘落的枣花会跟小麦混在一起,苏轼词中“簌簌衣巾落枣花”景象十分让人心仪。枣花落后,小小的陀螺形的枣子便开始生长了。

         奶奶非常能干,她最擅长织布,家庭收入的大多来源是由她织布换来的,她用灵巧而勤劳的双手,独自一人养大了父亲等姐弟四人。枣花开的时候,我最喜欢坐在织布机旁,看她那被缠裹得十分小巧的双脚,踩在织布机的脚踏上,双脚交替踩动,伴随的是她逐渐变得干枯的双手,娴熟地将织梭从左边送到右边去,接着便是节奏分明的“咔哒、咔哒”声,听着织布机的声音,感觉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长大后读《木兰辞》,读到“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时,诗里用“唧唧复唧唧”来模拟织布声,觉得跟记忆织布声并不合拍,诗文总是多了文学的色彩,少了生活中木质材料互相撞击的真实中的的质感。

        俗话说:“七月枣儿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随着日子渐行渐远,枣子颜色由深绿变成浅绿,渐至半边变红,个头也由绿豆般,变成鸽蛋般大小。那些诱人的枣子常常惹得隔壁的小孩子眼馋,而奶奶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的枣子,以防止枣子被顽皮的孩子糟蹋了。当然枣子长熟了,奶奶会很大方的送给小孩子们吃。

        打枣的时候,也是我们姐弟三个最快乐的时候,吃力地举起长长的竹竿,树上最高的枝丫上的枣子纷纷掉落下来,“嘣嘣、嘣嘣”地一通乱响,枣子满地蹦哒,调皮的枣子不期然就会掉落到头上,生疼生疼的,忍着疼去捡落到地上的枣子,边捡边吃,是最快乐的日子,也是最让人怀念的日子。枣子收获后,可以晒干了储存起来,日常食用,有益身体。留待过年的时候,跟黍子面加豇豆混在一起蒸糕窝,也特别好吃。枣子还有药用价值,也可以作为药引加在中药里使用,以加强药效。

        另一棵是盘串枣,类似于现在的冬枣,是那种脆甜的种类,不能储存,最好是在红脆的时候就吃掉,不然的话,晒出来只有一张皮,没有什么果肉。于是我在这棵枣树上的枣子刚刚由绿泛白的时候,就开始找借口上房去,摘几个枣子,用手一捋,就放进嘴里大嚼特嚼,这时候奶奶是不管我们的,任由我们自由地摘取。吃够了,顺便摘几颗放进口袋里,分给小伙伴去。

        童年的时光总是很快溜走,奶奶也数着日子走完了她辛劳的一生。后来家里翻盖房子,南屋被拆掉了,院子里盖起来六间高大的北屋,原来位于南墙边的枣树似乎长了腿,跑到了北墙根。多年以后,我嫁为人妇,也离开了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院。几年后那棵较小的盘串枣树生病了,父亲看它已经不再结枣子,于是狠狠心把它砍掉了。等我再回到娘家时,看到枣树只剩下一些残存的枝桠,不免唏嘘叹息。

        如今老家院子里的这棵老枣树依然充满了生命力,每年仍然开花结果,母亲能收获满满一大筐枣子。我们三姐弟回家看望母亲的时候,母亲总是会给我们装上一些枣子回来。品着甘甜的枣子,就会想起那种枣树的人和那讲故事的人——奶奶和父亲。转眼间,他们都已故去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