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在乌镇,风景被接踵而至的人群淹没,我们从拥挤的东栅西栅逃离,一脚踏入人迹稀少的南栅。

   若不是在那个午后,在飘着浮萍的水边,意外邂逅一位有着文学情怀的刘姓老人,那属于乌镇的宁静时光便终将会流泻在四月的春光里。

   刘叔说,这是被乌镇遗忘的南栅。

   那时,我们身在乌镇的东栅,与南栅仅有一桥之隔。刘叔领着我们沿着水边走,上桥,下桥,只一个拐弯,便到了南栅。

   南栅就在这里。在它自己这里。在刘叔言语中的遗忘里。

   遗忘,在这个时候,像极了一缕晚来的风,吹醒了水边的树,连同刻在桥身上的字儿也一起醒了,一起醒来的还有我们闭塞的神经或灵感,在我们身体的某一处流动。

   遗忘,这个词语,在南栅,有种古老的意味,经过思想的梳理,手指的触摸,一点点地苏醒。江南小镇,就该是古旧的。南栅的旧,修复了我们心中的缺憾。

   有点冷的乌镇,被雨淋湿的屋顶,石桥,石板路还有我们。我们与南栅,有着情致和心灵的感应。在南栅的老街上走,一不留神便迈进了从前的时光里。

   

   二

   南栅有乌镇最为古旧残败的宅子。在老街走几步,便走到了张家老宅。老宅外墙皮层层剥离,墙头长着一丛丛青草,一堵月牙状的瓦檐隐现在草色中,沾满尘埃的木格子窗半开着——繁盛和衰败在张家墙头同时上演。所幸的是,那日天气晴好,阳光落下来,照在残垣断壁之上,便有了些许生命的迹象。

   张家老宅在一年年风雨的摧残下,到如今只剩下一处门楼、一座天井,一条木质的旧长廊,一两间厢房。曾经住在里面的人都去哪儿了?张家后人零落天涯,到如今只剩下一位中年女子,孤独地怀想。只有她一个人,守着空寂的老宅,她收取一元一张的门票钱,不厌其烦地对每一个走进老宅前来凭吊从前的人,说着宅子的往日时光。

   她指着门楼说:“这是砖雕门楼,有好几层呢!在乌镇,这样的门楼,在别家可看不到。你瞧最上面,刻着两条龙,是不是很有气魄?我家祖上是开钱庄的,以前是乌镇的首富,后来败落了。家里的好多房子都被日本人的炮火炸掉了,还死了很多人。不知道过几年南栅拆迁,我家的老宅子能不能保留下来。”

   “一定能的,这宅子不是列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了吗?一定会得到很好的修缮。”我一边回应她,一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门楼上那四个字“长宜子孙”……阳光刚好打在了高高的门楼上,我望着门楣上的雕镂自言自语,无数个影子开始碰撞,叠加,这些图案在我眼前不断变幻,极尽繁复。

   穿过幽深的长廊,可见一幢二层的木楼,一棵老树半垂在二楼的厢房上。是在春天,枝桠间看不到初生的新芽,恍惚间却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提着灯笼从楼梯上走下来,肥大的衣裳裹着她瘦小的身子,裙子顺着木梯滑下来。她的步子很轻,红色的绣花鞋踩在木楼梯上,无声无息——这一步步,像是踩在乌镇沧桑的心口,踩得人心生生作疼。

   她是想要跟我说些什么的——问我怎么来到了这里?问我橘园里的橘子红了没有?问我知不知道一百多年前发生在这座宅子里的故事?她指着长廊尽头那盏干枯的红灯笼,告诉我,她的名字……

   进到老宅里面,才发现有个很大的院子,一根根老旧的木柱子发出一股子霉味,两根木柱子间居然挂起了两条麻质的晾衣绳。一条绳子上挂着蓝白格相间的床单,另一条则是一套红色的衣裤,这丰富的色彩,让原本阴暗的院子瞬间明亮起来。

   一道光线从半空折射下来,我抬眼,看到的是一片四方形的天,还有屋檐上十分好看的滴水瓦。青色?墨色?我无法辨别瓦片的颜色,从青色到墨色,许是时间在瓦上发生的质变。这些滴水瓦都做得很是精美,虽然经历了无数次雨水的冲刷,但依旧可以看到当年雕刻的图案。这些滴水瓦该是稀罕之物了吧?新房子一日日地建造,老房子一日日地拆改,也就是能在这旧得不能再旧的深宅大院里才能见到。

   多年前初春的一个雨天,在安昌古镇,我走进一家老宅子,曾见过这样古旧的滴水瓦。时隔一年,我再去探访,那座宅子的门却永远关上了。一把铜锁,锁住了老宅的从前和现在,一株枯萎的艾草,垂挂在门上。路边堆着几块石头,几根木头,住在边上的大姐出来遛狗,她告诉我,这宅子马上要拆了。我在院墙外徘徊了好久,最后黯然离去。

   江南多雨,雨顺着瓦片的纹路滴下来,突然间觉得它有了生命,湿湿的,长满了故事,像深居老宅里的那些女子的泪。我又看到了她——她穿着雪白的衣裳,倚着一扇半掩的木门,读书上的句子:“她走到坟前,看到一片兰花,好大的一片,就像娘生前种在园子里的一样,这兰花是娘给我捎来的口信。每次想她,就会长出一朵兰花来……”她放下书跑去娘的墓地,真的看到了兰花,跟那本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她让人把这些兰花移到院子里,每天她给兰花浇水,修剪枝叶。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雨,她冲进雨里,去救那些快被雨水淋死的兰花,她的衣裳全湿了,她在一丛兰花前蹲下,哭着……她哭死去的娘亲,哭被风雨摧残的兰花,也哭自己即将消亡的爱情。

   不知从哪里飘过来的曲子,像是低沉的哀乐,在宅子上空回旋。这让我想起一部电影的结尾,也是在这样的一座老宅子里,雪白的纸花漫天飞舞,十几个人抬着一副厚实的棺木,那里面躺着一位如花一般美好的女子,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的灵魂从宅子高高的墙飘出,飘到一个开满素心兰的坟地,飘到她娘亲的身边。

   

   三

   刘叔带着我们在老街闲逛,看到全然不同于东栅西栅的旧南栅,每个人都显得很兴奋——我们与木格子窗合影,与桥合影,与巷子合影,望向紧邻河岸的民居斑驳的墙,望向河边那几棵与桥一样苍老的树,发出感叹——原来真正的乌镇是在南栅。

   这里还是从前的模样——老房子依水而建,墙面斑驳,可以看到文革时留下的红色标语。运河水哗哗地流,黄绿相间的水草错落在水上,有人在河边洗衣,沿河的小饭馆飘出饭菜的香,三白酒的香。

   南栅的黄昏来得有些迟缓,那缕并不十分明朗的光线,不偏不倚落在了南栅的水上——温暖的橘黄色,夹杂着浅浅的赭红,让这有点冷的初春晕染出一丝暖意。

   黄昏来临的时候,我在河边走。一条木船从河那边驶来,有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姑娘坐在船头,头上戴着花环,穿着红色暗纹的斜襟大褂,将一曲小调唱得百转千回:一江水耶,流不完,流呀流呀望不到边。小小船儿水上飘,小呀小妹妹坐在船上面……上了岸,她向橘园跑去。他的头上也戴着花环,跟在后面追着她一起跑,他想着几天前和她刚刚相遇的时候,是在镇子外的一片油菜花地,一只好看的纸鸢在天上飞,她牵着绳子跑,那么用力地跑着,似乎急切地想要从甜蜜的恐慌里逃出来。他只能看着她,他不能牵她的手,不能抱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她,陪着她。

   从一座桥走向另一座桥,就像是从一个梦境走向另一个梦境。站在浮澜桥上望向对岸,高高的树挡住了视线,我们看不清对岸那些老房子的模样,只能循着河面上的倒影去想象那些老房子的容颜。

   古老的南栅在水上流动,刘叔站在河边朗诵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他浑厚的音色中带点沙哑,刚好与眼前的景象有一种天然的贴合——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刘叔告诉我们,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拆迁,然后改造成现在的东栅西栅。你们现在看到的老街都会拆掉……刘叔发出一声长叹,却在我心头捶下重重的一击——如果,这次我们不去南栅,许是等我们想去的时候,它就不复存在了。

   来南栅的游客很少,来的有无非是像我这般念旧的人。在街上走着、在街边坐着的大多为本地居民。一些房子空着,一些狗在街上跑着,一些花在枝头盛开着。铺子是自家的,店铺门口挂着去年端午的艾草,木门上贴着去年春节时的对联,偶尔还可以看到开在墙缝里的素心兰。

   绣花鞋十元一双,蓝布方巾五元一块,绣花扇子十五元一把……这些物件上的图案都是婆婆自己绣的。她满头银发,身穿布衣,坐在街边绣了一年又一年。去南栅的人不多,生意自然也没有西栅那边的好,但婆婆却依然不愿去那里售卖自己的绣花鞋。

   我蹲下身子想与她说话,旁边有人发出惊叹:“这么便宜啊,我们刚刚从西栅过来,这样的绣花鞋在那里要卖50元一双。婆婆,你怎么不去那边摆摊?”

   婆婆说:“年纪大了,走不动了,那里人太多哇。”婆婆收了钱,包好绣花鞋,还送了一张“福”字给姑娘,然后又开始绣鞋。

   这个春天有着很温暖的阳光,买绣花鞋的婆婆和抽着水烟的刘叔守着依然老去的南栅,揣着一颗佛心,款待我们。

   

   四

   南栅实在是太老了,当我坐在桥边的石头上,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河时,会收到好心人善意的提醒。南栅实在是太旧了,以至于我在街上走,突然会被某件旧物吸引,盯着它看了好久,再回头才发现,整条街上只剩下我一人——原来世界一直空在那里,没有从前,没有以后。

   在南栅,可以明显地感受到现实生活的缓慢,却感受不到时间在移动。最后一缕斜阳投射下来,将南大街劈成两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我们选了临河的一家小饭馆,点了一壶三白酒,点了几样小菜——南栅白水鱼、油焖春笋、香干马兰头、古镇酱鸭、小米糕……运河水安静地流淌,一条木船载着回家的人驶向河岸,姑娘吟唱的小曲又从远处飘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作别南栅,作别从前。一轮弯月在夜空时隐时现,一条狗从我们身边跑过,南栅在沉寂的暗夜里渐渐苏醒,而此刻的我,却无法抑制地留恋起身后越来越远的老人、老街、老树、老房子……

   我问并肩走着的春光姐,下次我们再来乌镇,南栅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