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得失问题讲得最好的当属“塞翁失马”了,但生活中的得失却不能像故事一样明白地判断出来。事情过去了,你回过头来看,在什么地方走了弯路,似乎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可是不都那样说么“当局者迷”。怎么会迷呢?最近股市红火,就拿股票做个例子吧,很多人写书教人怎样看指标、怎样看图,什么样的叉要涨,什么样的叉要跌,再看书中的图形,确实是那么一回事儿,但实际操作的时候坏了,不用说明天,即便下一秒钟的股价是什么,我们都不会很清楚。股价上涨和股价下跌,会走成不同的曲线,可以说随时都是转机,所以那些理论终究不过是理论。

  得失是人生每一步路、每一个选择都会面临的问题,也是人生的重要内容。南怀瑾在他的讲演中多次提到:人生其实就是六个字,得失、进退、荣辱。

  所以有人就说:“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柳青语)正因为如此,有人就劝我们“事到万难需放胆,宜于两可莫粗心”。可是,有时候、有些关头并不都有从容选择的时间,而有些选择却非进行不可,这就需要果断作出取舍。

  取什么舍什么呢?每件事、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答案,也正因为取舍的不同,才有了复杂的社会、多彩的人生。《论语》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邵嗣尧的《四书初学易知录》解“于我如浮云”云:“不特不义之富贵如浮云,即义中之富贵亦如浮云;不特富贵如浮云,即我亦如浮云。”俞樾在《九九销夏录》中说:“然必有不浮云之我,而后可浮云其我。”这也许就是不同的得失观了,得失观不同,待人处世自然会不同。

  我也常为得失的选择而苦恼,小时候记住了一句话“三思而后行”,认为很对,尽管自己不能事事“三思”,却也颇费思量,以至于“早生华发”,却说“公道人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后来看《老残游记》才明白,原来人家并不提倡“三思”,“算学家说同名相乘为‘正’,异名相乘为‘负’,无论你加减乘除,怎样变法,总出不了这‘正’‘负’两个字的范围。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思可矣’,只有个再,没有个……”(《论语》原文: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这当然也算不上豁然开朗,也没有为曾经的“三思”而苦恼,但患得患失、犹豫不决、思前想后的性格却形成了。所谓“再思”,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权衡利弊。不过,即便想明白了,也未必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人生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了,何况有些诱惑又那么不可抗拒。

  前段时间碰到了一个同学,他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市物资局的金属公司,后来就自己下海了,钱有多少人家没说,车子却是不断更换,先面包后蓝鸟,自己说很快蓝鸟也将成为老婆的专用车。得意倒也没有得意,不过确实有了点“款”的派了。遇到老同学,他还是要诉一点苦的,他说:自己干也不容易呀,上下班没有固定的时间,操的心多不用说,每天泡在酒场里,怎么说这点钱也是命换来的——这我也是知道的,在当下的国情中,靠正路是难以发财的,尽管他们未必都走歪门邪道。而且,前几年我和他的接触也不算少,捻色、打麻将也是参与过的,不过,我只是凑个手,常客加重点还是同学中那几个在权力部门的人,只要有一点时间就在一起“娱乐”,说清楚点就是给权力部门那几个人送钱。倒不是有什么事情了,要求人家办,可是在蒙古那样的人情事态中可以“一把一清”,在中国要想成为成功的商人,不像胡雪岩那样把自己最喜欢的“妾”送别人,至少也要造座“红楼”,或者像赖昌星那样,先把一个人培养成处长,再让这个人感觉必须要为你做点什么了。

  有句话说得不错:“年轻时拿命换钱,年老后拿钱换命。”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所以就有人写:“吾生谁毁谁誉。任荆棘丛丛满仕途。叹塞翁失马,祸也福也,蕉间得鹿,真欤梦欤。何怨何尤,自歌自笑,天要吾侪更读书。归去也,向竹松深处,结个茅庐。”(赵必象词)

  但是“归去”那么容易么?归去之后的生活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惬意,这是毫无疑问的。不妨看看最著名的“归去”者——陶渊明“归去”后的生活:

  他在《怨诗楚调示庞主薄邓治中》里说:

  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

  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

  他夏天长时期挨饿,冬天没有被子;到夜里受不了寒冷,只盼望天亮,到天亮受不了肚子饿,只盼望天黑,就这样在痛苦中受煎熬。

  在《咏贫士》中说:

  倾壶绝余沥,窥灶不见烟;

  诗书塞座外,日昃不遑研。

  …………

  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

  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愁。

  他想喝酒,壶里一滴都没有;想吃饭、灶里连烟也没有。这时候连诗书也不想读了。他归耕后,生活贫困,他的儿子都在乡下种田,成了农民,不像个具有文化教养的士人。他因而说:“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汉朝的王霸(字孺仲)大概是更早的一位“归耕者”,据说,王霸归耕以后,一天,他的朋友的儿子来看他,容光焕发,举止谈吐显得很有教养;再看自己的儿子,头发蓬松不知修饰,不懂礼节,觉得很惭愧。他的妻子对他说:“你既立志不做官,靠耕田过活,那么儿子的蓬头不懂礼节是当然的,怎么忘了自己的志向而为儿子惭愧呢?”(周振甫著《陶渊明和他的诗赋》)

  话是这么说,挨饿、受冻、无酒、耽误下一代的滋味,怎么会好受呢?这难言的得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