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剑仁先生在写下《拜谒司马迁》(2005年10月)的时候,也许已经预示他的《从〈史记〉出发》将破空而出。

  站在陕西韩城芝川镇东南的梁山司马迁祠墓前,傅剑仁先生毫不掩饰自己的景仰之情:“‘高山仰止’啊!古道旁边这块牌坊,是对司马迁最贴切的写照。真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司马迁和他的《史记》,作为炎黄子孙的后人,该向谁去讨教华夏的远古史?在中国的史学领域,司马迁就是一座高山,无人能及,后人只能仰着头去看他!”“因为司马迁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史学家,在他的刀笔下刻写的历史,必须是真实的。真实是他刀笔的灵魂,是他高尚人格的文字化。司马迁就是这样站在正义的制高点上,审视他的刀笔和他笔下的《史记》,因而把自己坚持正义将要遭受的后果,置之度外。”(《拜谒司马迁》)

  确实,一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足以让人们对司马迁顶礼膜拜。

  人们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能行万里路的多,能读万卷书的少;今人能读万卷书的多,(真正意义上)能行万里路的少。司马迁独行多年,短暂的停留,然后又上路,他总是在出发。既能读万卷书,又能行万里路;既能不乏战斗性,又能保持公正性;既有鲜明的立场,又有冷静而客观的描述;表面上不动声色,底下却岩浆奔涌。丰富和广阔的行走,宽泛而踏实的阅读,在很大程度上奠定了《史记》的根基和旋律。

  《史记》是一部博大精深的巨著,要了解中国的历史,就不能绕过《史记》;我们评价人的标准,简而言之可缩减为一幅对联:“论人不外才学识,博古能通天地人。”中国的每一个读书人都和《史记》有着或密或疏的关系,怎样顺岁月之流去追溯历史遥远的回声,每一个解读者都有自己的回答。

  傅剑仁先生的《从〈史记〉出发》,充溢着明晰的史识与高明的史见。他从《史记》五十二万言的文字中,清清楚楚地拎出一些命题,这些既是《史记》所阐述的道理,却又隐藏在纷杂的文字中,这些命题一经拎出,便发出耀眼的光芒,从此不再湮没。它们是“君德在明”、“臣德在公”,是“战无定法谋为高”、“复仇无度非君子”,是“死硬也是一种活法”、“追求正义终无悔” ……

  一个人的写作,必然受多种因素的影响,即便最公正的写作者,也会带有时代的痕迹、个人的痕迹,历史的压抑、时代的局限、感情的向背,无不使写作者生发欲说还休、带着镣铐跳舞的情愫,不能找到并剔除这些,读到的历史就会偏离方向,导出的结论就可能“失之千里”。“火眼金睛”的读史人,会一针见血、直指要害、斩钉截铁、绝不含糊,甚至一笔夺魄。不妨欣赏《从〈史记〉出发》中的一些精辟论断:“谁杀的吴起?谁毁掉了那尊俯下身子,趴在士兵的肩头,用嘴吸吮脓血的摄人心魄的雕塑?不是他人,是吴起自己!”(《谁杀的吴起》)“战国时期的历史,实际是骑射征伐的战争史。”(《战无定法谋为高》)“商人,必须懂政治。巨商,必须是政治家。”(《商人·政客·吕不韦》)“洛阳才子贾谊说,灭六国者,六国也。其实不然,灭六国者,张仪也。”(《灭六国者,张仪也》)“究竟有没有既为人类的事业做过有益的贡献,又为人类的事业犯过罪的人呢?司马迁说:有!客卿楚国人李斯就是一个。”(《李斯,如何为你盖棺定论》)“功劳大了,就是包袱。韩信这个包袱背得很重!”(《狗烹弓藏自有缘》)“没有周亚夫,就没有景帝刘启的江山。”(《周亚夫,宫廷政治的殉葬品》)“死硬,是一种活法,也是一种精神。在官场做官,死硬是一种忌讳。汉朝的郅都,就是这样一个因死硬而集褒贬于一身的人物。”(《死硬也是一种活法》)“从皇后到太皇太后,是一个过程,是一个女人变得越来越专权、越来越霸道的过程。文帝刘恒的老婆窦氏,就诠释了这样一个过程。”(《皇后·太后·太皇太后》)“追求正义终无悔,这就是汲黯。”(《追求正义终无悔》)“‘金屋藏娇’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童话。童话一旦变成现实,就可怕了。”(《“金屋藏娇”的童话》)

  《从〈史记〉出发》,展示了傅剑仁先生深厚的学养和敏锐的社会洞察力。傅剑仁先生读书不辍,勤于著述,作品屡获省文艺振兴奖及全国大奖,是实至名归;多年军旅生活及公职履历,使他对我们的民族和社会有着深刻的认识。他在阐述读史的心得,也在清楚地表明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他说:“为父母的悲哀,就在于这种明明知道子女不可能成龙成凤,却仍不放弃期盼甚至不放弃为子女努力争取的矛盾之中。……儿子要做统率数十万兵勇的大将,在哪朝哪代都能为历史留下光照门庭的一笔,可赵括的母亲却出面阻拦,并找国君历数儿子不能重用的理由,这太有悖于‘望子成龙’的华夏常理了。但正是这位伟大母亲的常理,向后人昭示这样的道理:最了解子女的莫过于父母。”(《老子·妻子·儿子》)“不战使边境安宁,兵勇习战养锐;一战即可大胜大捷,使边境长时间安宁——这就是李牧统兵行战的过人之处,也是古代诸多名将梦寐以求而终未企及的战争艺术高峰。战争都不是为战而战,都是战而有谋。”(《战无定法谋为高》)“但下等人并非没有上等人的才华,下等人并非人格比上等人低下。下等人在受到别人对自己才华的看重、对自己人格的尊重以后,会被感动的,会为‘义气’二字而为看得起自己的人卖命的。”(《刺客也有品位》)“诚然,秦国统一六国,是历史的必然趋势,也是华夏千秋一统的盛事。即使郭开不做这种卖国的勾当,华夏一统的步伐也阻挡不住,赵国也还得灭亡。但放在当时的历史事件中看,郭开的卖国嘴脸,还是应当让后人记住的。”(《践踏历史有小人》)“门庭冷落是一种专利,属于官吏,而不属于寻常百姓。官吏人家,门坎高,高就高在权势上。……官吏需要他人用求见、用求助、用送礼来满足其对自己手中权力的敬重,而并非一味看中人家提来的那点礼品。官吏一旦革职在家,权力丧失了,人家不来了,首先感到难过的是失去权力之后不被人敬重,而并非完全是人家不再送来礼品。至于神交、忘年交,则更是一种心理需要了!”(《心平气和地面对门庭》)

  读《从〈史记〉出发》,是一种享受,《史记》中涉及的来来往往的人物在傅剑仁先生笔下,来龙去脉被勾画的清清楚楚,不是心中有数哪能如此从容?而意蕴悠长的诗一般的语言,又使阅读者增加了快感、融入了更多的思索。在《李斯,如何为你盖棺定论》中他写道:“李斯奔波一生,图谋一生,智慧于兴邦有建,才华于治国有功,但他在人性的流泻中,时不时地冒出一股狭隘、一股自私、一股卑鄙……李斯!该如何为你盖棺定论呢?”在《为陈胜遗憾》中他写道:“‘苟富贵,毋相忘’这句经典名言,最早出自陈胜之口,而践踏这句名言的竟是陈胜本人,这么巨大的变化,完全是因为陈胜富贵了所致。富而忘本,富而忘根,富而绝情,富而变质,可以说是陈胜最终失败的根本症结所在。”在《民谣亦有误》中他说:“苦果,是自己种下的。可是,品味苦果的,则不只是种苦果的人,还有子子孙孙……”在《后宫,溅血的黑漩涡》的结尾,他写道:“一场以漂亮女人为主角的后宫政治斗争,虽然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分号,但永远没有句号。”

  大浪淘沙,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印记的,或邪或正,或西或东,或伟大,或渺小,总要任人评说。《从〈史记〉出发》,是傅剑仁先生读史的一个阶段性成果,贾平凹先生在该书序言中说“《史记》不仅是一部文学大书,更是一部历史哲学大书,可读,可再读,可反复读”,对我来说《从〈史记〉出发》书中蕴含着宝藏,一册在手,也“读,再读,反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