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十月一节日,我们本想趁国庆假期,好好出去放放风,飞车几百里高速爬山过重阳。但国庆70周年庆典刚一结束,却传来农村老家大伯去世的消息。这样,家族里的亲戚们便都从四面八方回聚老家村子了。
  去世的是我三爷家八个孩子中的唯一一个儿子,我的大伯。今年77岁,仅比排行年龄最小的我父亲大两个月。大伯在村里是一个干了一辈子农活老实巴交、窝窝囔囔的庄稼人。前几年我父亲刚发现癌症做了手术,他还很健康,心里很惦记着我父亲的病情。没想到今年他也得了同样的病,但发现时却已是晚期,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前后不过几个月的事儿。
  大伯家院子里有棵大枣树,又脆又甜的大红枣抱满枝。去年这时候我父亲来,他还给装了一大袋子枣回去。

  1.
  回到老家,曾经熟悉的人都已经满脸褶皱,不仔细看都快认不出来了。见到父亲那代人,蹲墙根杵拐棍已是老太龙钟的模样。就是比我们年龄大十几岁的姨、婶儿啊也都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老家土地多农活多,每家每户门前屋后都堆着庄稼或者棉花。
  虽已是晚秋时节,村外还到处都有绿油油的晚玉米没收回来呢,这是收完西瓜的肥土地上又种的晚玉米,一年双收。整齐排列着士兵似的玉米腔戳在地里,上面挂着三两个熟了和未熟透的玉米锤子,看得我和我姐直眼馋。好多年不见这丰收的景象了。我只是看风景,而姐姐却为了她家的牛饲料惋惜着。
  我姐的养牛场远在几十公里外的盐碱地,周边庄稼只种一季的玉米,现在牛吃的玉米秸秆都干透了。她说这些玉米秸秆喂她们家的几十头牛犊子,不知省多少饲料呢!老家的位置偏远些,运输不得道,不方便。绿青庄稼杆运不出去,只等就地还田了。
  我这才想起,老家如今也都不烧柴没了大炕,不用大锅做饭了。有的村子统一按着天然气,有的直接用电供暖。每家每户大部分人家的土地流转出去,种地收割也都是现代化的机器。除了摘棉花,庄稼人也不像以前那么累的。

  2.
  中午吃饭,是乡村的流动饭店。篷布搭在街道中央位置,各路亲戚趁着放假几乎都来齐了,足有二三十桌。我是这边六个亲叔伯姐妹中最小的,这时七十多岁的二嫂子领来她婆婆,已经九十五岁还硬朗的老寿星我大妈我父亲的亲大嫂(大伯已经去世多年)和我们一桌。旁边一桌是三爷那边七个姑妈家的十多个表兄弟,我们互相介绍了不认识按不上位的亲戚,然后各自回忆诉说着小时候与自己年龄相仿,儿时一起做玩儿伴的表亲的模样。五姑和六姑家的大表弟都是和我同年出生的,儿时穿着小棉裤袄去宅基坑里滑冰车玩儿,比过大小个儿……
  大妈是年龄最大的老人,玲姐是大妈的闺女,其他三位姐姐是三妈(我父亲的三嫂,三伯也去世多年了)家的闺女,八十多岁的三妈在市里我哥家住,过不来了。我母亲相比之下岁数不大,但身体多病在身,不能出门,我父亲也因身体不好,头天过来哭了一场就回去了。
  大妈亲亲的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向多年不见的姐几个依依问候着。这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柳永《雨霖铃》)。有老人在,我们这些奔五十过六十岁的晚辈,各自感觉着内心隐藏的少女时代的心态。

  3.
  下午送路。乡村里的习俗是所有戴孝的亲友们,跟随打幡儿端着死者灵牌的孝子贤孙,围着全村的几条大街转一圈。 让亡灵生前的亲朋好友在自家门口摆供行殿吊唁,以示送别。因为大伯母还健在,女眷们远远跟在后面。送路,也让我重新游览了一下多年不曾踏足的老街老房。
  村子除了街道修了水泥路,多了很多砖瓦房,以前的东南西北水坑都没有了。那些水池子曾经是我们小时候洗澡的地方,后来变成了养鱼池,再后来填上土变成了宅基地。没有了水池,每家每户前后都通了街道。成条的街显得整齐一些了。
  但我依然怀念我家门前屋后的水池子。那时坐在后门口,总能见到南坑里路灯的倒影,波光潋滟。听老人说,前后都有水,家宅风水好。南坑是老坑,老过去村子还没井水喝,人们就喝东坑和南坑里的水,我小时侯这坑水还很干净,还能洗衣服。我家居中,门前电线杆子上有三个大喇叭,喊广播的声音反射到水面能把邻村走亲戚的人喊回来。当年我们下坡子宅基坑水面更广,大多是清凉的井水,小孩子们经常下去捉小鱼小虾,一网下去还能抢到银鱼解馋。对面是园子菜地,那时,水和绿植是我们的乐园。
  2001年,父母卖掉了辛苦经营三十年的家,我也跟随他们搬到城里居住。当年是对门薄二婶儿买了这套房子,真的很感谢她们基本上都没有拆动过,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一九八一年父母请人,我们全家老小总动员,盖起了全村第一套红砖瓦房。因而我父母亲在村里的地位一下提高了。这套宅基地很长,是当年我父亲用拖拉机自己推垫的地基。薄二婶家接过我们这块宝地以后,水池子都没有了。他们在前层给儿子新建了一套新式婚房。
  薄二婶抱着孙女站在门口。看到我们姐俩很激动地问安我的父母亲,并热情地打开门让我们进去看看。这是我阔别近二十年的家啊!要是身上不戴孝,我真想走进去转转。但家毕竟不是自己的了。

  4.
  离开老家将近二十年,此时虽已物是人非,但乡情没变。村里的风土人情没变,故人见面依然亲切热情。不过,当年健在的老人大多已经离世。一首咏柳《蝶恋花》忽然萦绕脑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与其他村子一样,村里这些年走出去的大学生也不少,但凡有能力有点钱的人家,年轻一代都在城市里买了房子,有的全家人锁了门搬去城里生活。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住在老家的人也会越来越少。
  送路回来是要辞悼亡灵的。以前都是男亲们对着棺材灵牌磕头行殿,女眷们只有站在旁边观看的份儿。现在女人们也自发地按辈份站成一排,一起在操办的口号声下默哀鞠躬,深表哀思之情。
  傍晚我们撕掉孝布,准备驱车返程。我忽然悲伤之情更加油然心境。不知以后将几时回来,再见时,农村老家还会有怎样的变迁。“一曲阳关,断肠声尽,独自凭栏桡”(柳永《少年游》)。“今古柳桥多送别。见人分袂亦愁升,何况自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