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一个人只要一分钟,而忘记一个人可能需要一辈子。我爱的人不一定拥有,而享受一段悲苦的爱情故事,不知道是幸福还是痛苦。

我们农场有一个美丽的姑娘,修长的身姿,白晢的圆脸,大大的眼睛,一对深深的酒窝,说不出来的美丽和动人,她叫凤娣,一个南方姑娘。

我在食堂当炊事班长,真是老天有眼,连长把她分到了炊事班。她人漂亮性格也开朗,处久了才知道那是嗅觉里的芬芳,而不是眼里的艳丽。我们起早贪晚,一起炒菜做饭,下地送饭,喂猪养鸡……一起走过春天,走过夏季,走过秋叶飘零,冬雪飞落。她爱说爱笑,爱玩爱闹,金色的年华风儿都溢满了芳香,相处久了撩拨得我的心中产生了无限的遐想,一种爱在心底滋长。我喜欢她甜甜的微笑,习惯了默默注视她的脸庞,这种爱没说透即急切又美好,恍恍惚惚令人迷恋,怀春的幼苗钻出了心田。

食堂在农忙时总要杀猪,开完饭后把食堂卖饭窗口的布帘拉上,炊事班开饭了,知青们就说:“炊事班又过幸福生活啦!”我心里美滋滋的,和凤娣在一起就是幸福。凤娣是南方人,她也爱东北的酸菜和血肠,吃饭时,我都把她爱吃的菜放在她的眼前。岁月的磨砺使我的心镜平淡如水,但是和她在一起时,年少的狂真,轻狂的梦幻就会纷至沓来。我总觉得她对我的关心很少,她更没流露对我的感情,一天笑声朗朗,一副小女孩的模样。听到她的笑声心里想,做不成夫妻做个小妹妹也挺好的,上班在一起,下班有时偷偷跟着她。

她喜欢上德才了,德才和我在一起从小是光腚娃娃,我们一起长大,下乡又来到了一个农场。他多才多艺,能写会画,写得一手好文章,我们都叫他“才子”,他爸爸是公安处长,我们下乡时他爸爸正在挨批斗,农场不要他,才子拿出了自己的字画文章,农场干部喜爱他的才气,他才下乡一起和我们来到了农场。

我们都住知青宿舍,才子住在了连部,給连长当通讯员。凤娣天天晚上和才子在连部约会。我时时告戒自己,才子是你的兄弟,自己有时还会远远的站在连部的远处张望,听他俩说说笑笑,自己仿佛置身于荒野,风呼呼地穿膛而过,心哇凉哇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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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寒冬的一个夜晚,凤娣又去了连部,一会儿灯灭了。我的脸顿时僵硬了,冷冷的风吹着滚烫的头,

心如浪潮翻滚,天空月轮穿入黑云,星星泛着寒光,心头有一种莫大的失落和酸楚。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宿舍,

温暖的灯光照着无助的我,不能再有丝毫的犹豫和徘徊了,凤娣对才子已经以身相许,对她的爱就让它随风逝去吧!我一点也不怨她,她有选择爱的权利,他俩才是才子配佳人,天生的一对呢。“爱情,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春节快到了,凤娣几年没回老家了,要和父母回江苏过年。一个月后在一个风雪的晚上传来了敲门声,我打开房门,凤娣回来了,她满身罩着雪花,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她从上海给我买了件的确凉衬衫,这是多么珍贵的礼物啊!当年买这衣服是要票的。窗外的风雪更加肆虐,枝条在空中无助的飞舞,看着她通红的脸庞,泪在心底悄悄地流,我发现我还爱着她,忘不了她。


春节过后,才子被农场送到报社学习,时间是六个月,才子学习结束凤娣的肚子已经大了。这年的秋天我上大学离开了农场,凤娣挺着大肚子来为我送别。她送给我一对她绣的枕套,我心里暖暖的,酸酸的。她平时总叫我班长,这次她喊了我一声“哥 ”,原来她把我当成了可敬的兄长,她站在那里,恋恋不舍,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我凝视着她,一种感动与怜惜涌上心头,我在默默祷告:祝你幸福,母子平安。

我上学后,凤娣生了个男孩,才子的父亲用公安处长的关系把他调回了城里,才子带回来了没有户口的媳妇儿子,才子的父亲去了趟农场,把凤娣的家庭查了个仔细。凤娣的父亲是国民党忠义救国军,历史反革命。从农场老改就业后,在农场安了家。

搞阶级斗争的公安处长在“文化大革命”中刚刚解放,才官复原职,对这个儿媳妇是不能接受的。才子的母亲要把孩子留下,让凤娣离开。凤娣满眼泪水,期待地望着才子,才子心如刀绞,不忍心自己的历史反革命家庭的媳妇而影响了父亲的仕途,才子退缩了,凤娣看到才子躲避的眼神,是深不见底的沉默……

她绝望了,抱着孩子消失在风雨中。

光阴如悄声无息的冬雪,似淅淅沥沥的春雨,若仲夏浓荫里沙沙而过的风,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转眼四十年过去了。我心里总有对凤娣挥不散的记忆。

才子在工厂上班,不断往报社投稿,后来调到报社当记者,当编辑。才子现在的媳妇也是知青,师范毕业后在中学当老师,他们的女儿大学毕业工作在北京。

一直也打听不到凤娣的消息。下乡40年后,知青们要相聚,听说凤娣也要回来,我问才子:“你和凤娣有联系吗?“没有,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她生活的咋样?

我去车站接凤娣,车缓缓地驶进了站台,四十年过去了,凤娣出现了,年轻时的影子还依稀可见,人的血肉之軀毕竟难耐时间车轮的磨砺,她瘦了,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她的日子过得咋样已经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她喊了一声“哥”,我紧紧抓住她的手,把她接到了家里。

北大荒共同的情结敞开了我们的心扉:“当年才子又要结婚,我劝才子你已经有了孩子,不能再结婚,才子的妈妈却说,他和凤娣没登记就算未婚,我阻止同学们参加他的婚礼,我匆匆忙忙去农场找你,只听说你们全家回了南方,却不知道在哪里。我一直没有忘记你,我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对你的爱没有表白,到了晚年才对你倾诉。我很晚才成家,我心里装不下别人只有你。你给我的衬衫一直舍不得穿,结婚时我穿着你给我的衬衫入的洞房,新婚之夜我枕着你给我的枕头想着你。”

凤娣哭了,紧紧握着我的手。年轻时风花雪夜的缠绵浪漫那是因为年轻,到了满头银发暮年仍然心手相携那才是真情。我看着她还是那么美,那饱经沧桑的脸,岁月留下的每一道皱纹都是那样祥和,那种不加修饰自然流露出独有的风韵,像黄昏中的晚霞一样美丽。

“哥,谢谢你对我的爱,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年我带着孩子回到农场的父母家,守着孩子过着清贫的日子,孩子很懂事,学习也很好,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上海。你走后不久回了老家,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我在上海郊区买了房子,过着清静的日子。

“我时时想念着黑龙江,想着知青兄弟姐妹,更想念你,我的班长。我得了白血病,还有三,四个月的时光,这辈子我们无缘在一起了,等來生吧。我这一生歪歪斜斜磕磕绊绊走了过来,过去的日子我会铭刻在心,我看淡了人生的起伏,所以内心如湖水般平静,我不会带着怨恨离开这个世界。什么事我都能放下,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不想让孩子孤独没有亲人,我想把孩子交给他们,我要去看看德才的父母。”

我把凤娣领到了才子的父母家,才子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父亲瘫痪在床,凤娣进屋喊声“爸”,老人泪流满面,他想见见孙子,凤娣说:“我会让他来看你的,他是你的大孙子呀!”老人喃喃说:“都是我的错呀,都是我的错呀。”

才子的媳妇早已从我这知道了过去的一切,善解人意的她对才子说:“爸爸有我照顾你放心地走吧,回上海看看儿子,好好陪陪凤娣。”

才子陪着凤娣走了,凤娣默默无语看着昔日的知青战友,她的心里藏着无悔的青春,她的眼里噙满了惆怅的泪水,一丝轻轻柔风吹掉了她的眼泪,落在了她那瘦瘦的手上。

微风拂拂,小雨淅淅。让风儿吹散幽怨,让雨儿撒满心田,风儿能吹去酸楚思念的泪水,却吹不去岁月刻下的记忆。尽管你们爱情的花儿没有开放,被绑架的爱情没有趟过岁月那条河,尽管我对你爱的脚步没有通过收获的路,我没有更多的苛求,请你带上我对你悠长的思念,我要把在北大荒爱你的种子种在心里。

短短重相逢,好像在梦中。看着我思念四十年的人儿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我落泪如花。


后记:凤娣五个月后病故,才子脑溢血在上海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