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乡村已经有了些寒意,小院柿树的叶子已经凋零,只有一些高处不能采摘的柿果还默默地吊在枝头。

  那些残留的柿子也成了一些天外生灵的美食,麻雀,喜鹊,成了这里的常客,每天聚餐,饱食,嬉闹之后便扬长而去。

  今天是个周日,我们起来稍晚一点,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几只喜鹊还没有走,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叫声格外清脆,婉转。老伴说:“今儿个准是个好日子,喜鹊叫的这么欢,莫非有贵人来?”我也半信半疑地说:“嗯,尽说喜鹊叫,贵人到。可是咱一辈子没什么功名,哪来的什么贵客呀?”但话是这么说,心里还真的希望有个亲人、贵人来访,这也是老年的一种快慰呀。

  我不相信这些喜鹊真的有“鹊桥”的灵性,真的与人有什么相通,但吃过早饭,我还是在门口望了几次,站了一会儿。到什么信息都没有,我的期盼才渐渐的淡去。

  我回屋穿了件大衣,便去村卫生室体检了。

  上午10点多钟,我的检查项目刚做了几项就听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老伴儿打的。她也像早晨的喜鹊一样,在电话里激动地喊我:“快回来吧,人家秀清来看你了!”她说话很激动,没有一点次序,只是反复催我快点,还一再嘱咐我走慢点,看着脚底下,别绊倒了。

  秀清真的是稀客、贵客,我披上外衣,帽子也没戴就往家赶。就像老伴儿说的:心里不着急,但脚下还是走的很快的。

  我完全忘了自己80多岁的年纪,一会儿赶了回来。我们的胡同口像过年一样,站了很多人。秀清由他的弟弟秀源陪伴在和几位乡亲拉家常。有的孩子在大人身后看着这位陌生人,这场面虽然没有了鲁迅回故乡的冷漠,但毕竟是人家是解放军的师级干部,是张舍村一位很高贵的“大人物”,人们心里难免有些生疏和怯懦。我的小孙女问我,那是谁?真有点像贺知章老大回家“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意味。其实,老人们都清楚,秀清还是老家的样子,风尘仆仆,一点不大气,就连每次回家,他都是在长街步行,边走边和乡亲们打招呼。

  在胡同口,他在和几位老乡拉家常,叙旧:“咱们是小学同学,你忘了?”“你是咱队的小队长”,“大家生活的都好吧”等等。人们也七言八语的:“好多了,再也看不见小时的艰难了”,“都是托习主席的福!”

  我在回家的路上还在想,论家族辈分,秀清是我们张舍村乔姓家族的小字辈儿;论资历,在家时他还是学生,我已当了老师;论年龄,他小我10岁。可是,今天已不是昨天,人家是“大官”了,我该怎么称呼他呢?心底朦胧想起了鲁迅《故乡》中的闰土。我虽然不会称其为“老爷”,但“秀清”的名字还是觉得很沉重,很庄严的,我感到难以叫出口。我准备了一路,始终不知怎样称呼他才好。然而,我一穿过人群,立刻就握住了秀清的手,很自然地来了一句:“秀清,我来晚了!”我的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此前的顾忌,我所准备的客套也完全没有了用场,而且还觉得一声“秀清”使我找回了我们的童真,非常亲近,幸福。

  秀清虽然是共和国军人、文人,但最重要的还是张舍村走出的乔氏的后人,他多年没有忘记家乡。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我像飘飞的风筝,无论飞多么高,多么远,总是被乡思的线牵着。”所以,满身的乡土气息,乡情、乡音依然没有改。

  我们手挽手到屋里坐,屋里也跟进了不少乡亲。还没等我招待他,他又立起来,很郑重地说:“老师,我先给你鞠躬,感谢你的教育之恩。”他的郑重,使我的心里一时更添了些慌乱。我连说了几个“不敢当”“不敢当”,双手忙扶他坐下。

  他从包里拿出几本书,他说:“我在工作的夹缝里一直坚持业余文学创作,最近结集出版了散文集《洗脸盆里的荷花》,都是我的乡思的寄托,我这次回家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向家乡捐赠一批自己的著作,书昨天已交给村委会书屋了。再就是看望我曾经的老师,所以,这次回家是我的一次老年感恩之行。”他把书递给我”,接着又拿出了一幅字画,“这幅字是给你写的。”展开后,赫然是一幅草书《满江红》。我不懂书法艺术,但我感到其墨韵雄风立刻充满了我的小屋,格外豁亮馨香。

  欣赏之余,他不住的感叹与称赞:“抗日战争中你家是堡垒户,你的伯父冒死掩护王东沧、张根生等抗日干部。你又一辈子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了大批革命和建设人才。我也看到过报纸、网络关于你的报道,你老年之后又完成了张舍村的乔氏家谱,使乔家后人不忘根,不忘本。在耄耋之年你还义务整理村史,管理农村书屋,为张舍村的文化事业做着无私的奉献。”

  我不善言谈,我的舌尖远没有秀清的笔尖麻利。但今天我自觉长了点“出息”,说话很自然畅快。因为我已看过了他的《兵屋》,《兵屋》中的老屋就是我村至今保存最久远的几间百年老屋,从这个老屋里先后走出了三位共和国军官,就是乔秀清和他的叔叔、弟弟,他们叔侄舍家为国,为民族解放,为祖国富强,付出了鲜血与青春。今天,我对他们崇敬之至,很真情地道出了我的心声:“你家一门走出三位军官,这在张舍村是绝无仅有的光荣之家。咱们作为乔家的后人,总算没有辜负先人和乡亲的厚望,为了今天的幸福,咱的付出值得。”我说话一点也不坎坷,湿涩,还有点“文气”。

  乔秀清说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其实他一刻也没有忘记浓重的乡愁。载入小学语文课本的他的散文《古井》曾经和正在滋养着张舍村和全国多少代少年儿童的爱国、爱家的情怀。《洗脸盆里的荷花》深深体现了他亲切感人的孝德。《太阳的能量》既表现了一位农民慈善家的情操,也彰显了作者对安平新时代的道德风貌的敬佩之情。

  坐间,秀清一直称我老师,其实我不记得直接教过他,这完全是他尊重教师这个群体的称呼,更是他尊重教师这个职业的崇高精神的展现。他的师生情怀深深印在他的心中。不光是对我尊爱有加,他在首都医院供职期间,他得知自己的初中老师患病需要住院,亲自在百忙中为其挂号,安排病房,并垫付全部医疗费用,全程陪护老师至康复出院。

  乔秀清是军人,也是一位军旅作家,他魂牵梦绕为本县、本村的文化事业做着尽心的奉献。他这次回家的另一件“公事”是应邀为本县中学师生做文学创作演讲。

  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说,是县教育局打来的,他要去中学做辅导,那里在等他。

  他没沾我的一口水,凳子也么坐热,就起身告别了。

  他和他的秀源弟弟顺着“那条溢满乡间风情的小街”(《小街》语),步行回家。我看着他的背影,漫漫回忆着这位共和国军人的可敬与可爱。回顾着秀清老人浓浓的思乡之情。他离家50年,“痴心不变地思念和眷恋着自己的家乡”。“故园是我人生的起点,生命的摇篮,也是我灵魂停泊的港湾。”(同上)他的散文集《洗脸盆里的荷花》全部文章是他的乡愁,写得字字扣人心弦,句句感人肺腑,以致颂声载道,各种奖誉充满了他的人生。于是,我想起,安平自古有人杰地灵的美誉,孙犁在战火的硝烟中秀出了荷田的璀璨,而乔秀清则是在和平年代酿造了泥土的馨香。孙犁大师的文化名片已经享誉全国,现在继孙犁之后,秀清这张名片岂不更鲜活、光灿啊!

  一次短暂的会面,给我、给张舍村留下了无限的快乐和幸福。我虽不是他的直任老师,但今天分享到的却是他的真挚的师生情怀,心里一直热乎乎的。

  回到小院,枝头的喜鹊已经散去,只有那些火红的柿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更加灿烂,给我的庄家小院增添了无限的文明与辉煌。

                                                (根据乔振荣口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