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未至,风儿开始有些凉意,伴着午后阳光斜照,走入了蒲家庄。

       巷子深深,偶有庄人在摆地摊,兜售些许旧书和古玩。

       恬静的院落,古风悠韵,书香沁人。门前几株古槐,荫翳天日。郭沫若题写之“蒲松龄故居”金字门匾,高悬于故居大门。

       久违了的亲切感顿时扑面而来,似曾相识的院落、大门,与我自小住过的房屋相差无几,同样入门后照壁迎面,同样一正两厢的庭院。青砖土坯,木棂门窗。明白了,这里已过胶莱河,都是胶东,民俗应是差不太多的。

       先生石雕立于院中,拈须微矜,神态怡然,笑对秋风。

       此地东临淄河,北有马鞍山,自古以来人文荟萃。景公时,孔子避难来此,第一次听到让人“三月不知肉味”的韶乐。孟子似乎呆的时间要长得多,那时,也正是齐国稷下学宫最活跃的时期。在淄河边上,齐的将军田单曾解裘老人;那一日,东汉大将耿弇拔出佩刀,毅然砍断射入自己大腿的箭杆,继续战斗。   

 

       380年前,先生在此呱呱坠地。

       那一夜,伴着窗外和暖的春风,买卖人蒲槃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一个瘦骨嶙峋、胸前贴有铜钱般膏药的和尚,走入妻子内室。蒲槃惊醒时,妻子已经分娩,他们的第3个儿子呱呱坠地,此子便是蒲松龄。

       “抱儿洗榻上,月斜过南厢”,40年后,蒲松龄将父亲苦行僧转世之梦,写入了自己的作品中。父亲的梦或许真的灵验,蒲松龄的一生用一个苦字概括毫不为过。

       自然,他的苦楚是与民族的苦难捆绑一处的。幼时战乱频仍,5岁那年,满清入主中原,百姓奔走避难。原本有些家底的蒲家,后来因分家支零破碎,蒲松龄只分到薄田20亩,老屋3间,为养家糊口,蒲松龄开始了长达45年的教书生涯。教师待遇不高,维持不了一家人生活,其后4个孩子陆续出生,父亲故去,老母在堂,他到了家徒四壁的地步,不得不卖文为生。青鱼很便宜,但他吃不起。煮了锅麦粥,几个儿子抢起来。蒲松龄的《除日祭穷神文》曰:穷神,我和你有何亲,偏把我的门儿进?我就是你贴身的家丁,护驾的将军,也该放几天假。你为何步步把我跟,时时不离身,像个缠热了的情人?

       贫困拉近了他和下层百姓的距离,使他对社会的黑暗有了深刻认识。 

       更痛苦的还不是生活,是蒲松龄科举的失利。蒲松龄一生科举不得志。少年的他是春风得意的,19岁参加科举,县、府、道三试名列榜首,成为秀才。而且,文章得山东学道大诗人施闰章称道,批语曰:“观书如月,运笔如风”。然而,踌躇满志一心求仕的他,其后却接连4次乡试皆名落孙山。

       自此,蒲松龄有些意志消沉,自视甚高且怀才不遇的他更加倾注精力于自己的创作上。

       窃以为,先生原本走科举那条路其实是一条死路。先前的顺利,是因为有施闰章那样的人赏识,历代科举,从来八股敲门,用小品和小说笔法议事,自然登不了大雅之堂。因之,科举之苦,尽懑先生心中,那份痛楚是有苦说不出的。

       于是先生明白了他的价值,不再倾心科举,转而一边教学一边采风创作。

       没有人知道当年先生会有怎样的心境,或许他原本是想将满腹的才华奉献给那个时代的,或许他真的想将一生的追求造福于百姓的。然而,没有。官场失意的他,转而将一切倾情于诗词歌赋、鼓书传奇,专注于故事志怪。

       静下心,思索着,他把自己一生的波折经历,以及对这个社会的认识,全部融进到自己的作品里。

       秋风里,柳叶摇摆着枝条,一片阴影遮了胡同半边,那面青瓦白墙便有了沉思味道。

       我仿佛看见,落拓无偶的他,着一袭长衫,飘一髯长须,于柳树下端坐,树下的旧芦席上,摆有泡好浓茶的瓷罂,和盛着旱烟的小筐,有人来,饮以茗,奉以烟,拉呱闲谈,搜奇说异,畅谈甚欢。

       我还看见,先生在那个小屋里,孤灯影绰,挥笔直书,将那些离奇故事铺陈纸端。

       就这样,历经风雨20余年,书始成,时人皆称笔法超绝,实先生点滴心血凝结而成。

 

       当那部惊世骇俗的《聊斋志异》完成后,蒲松龄将稿子呈诗坛盟主时任刑部尚书的同乡王士祯。渔洋山人立即看出蒲松龄著作的伟大价值。他在《聊斋志异》的一些篇章之后写上了精辟的评批,给以极高的评价,并追问:“尚有几卷统望惠教”。他还诗赠蒲翁;“姑妄盲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

       能够得到诗坛领袖的肯定是十分不容易的,当时王渔洋在文人中的地位恐怕比郭沫若在建国初期的地位还要高。蒲松龄与王士祯二人老家相隔不远,然他们从没有见过面。但对那部《聊斋志异》,渔洋山人却给与了充分肯定。

       酷爱藏书的王渔洋甚至想得到这本书。清人陆以湉《冷庐杂识》称:“蒲氏松龄《聊斋志异》,流播海内,几于家有其书。相传渔洋山人爱重此书,欲以五百金购之,不能得。”

       倪鸿《桐阴清话》云:“国朝小说家谈狐说鬼之书,以淄川蒲留仙松龄《聊斋志异》为第一。闻其书初成,就正于王渔洋。王欲以百千市其稿,蒲坚不与,因加评骘而还之,并书后一绝……余谓得狐为妻,得鬼为友,亦事之韵者。”

       邹弢《三借庐笔谈》语:“蒲留仙先生《聊斋志异》用笔精简,寓意处全无迹象,盖脱胎于诸子,非仅抗手于左史、龙门也。”

       邹弢还说,王阮亭闻其名,特访之,避不见,三访皆然。于是说:“此人虽风雅,终有贵家气,田夫不惯作缘也。”“既而渔洋欲以三千金售其稿,代刊之,执不可。又托人数请,先生鉴其诚,令急足持稿往。阮亭一夜读竟,略加数评,使者仍持归,时人服先生之高品为落落难合云。”

       蒲松龄身居困窘,三避显宦见访,不为富贵所淫,实为难得;王氏身居高位,能折节下士,三访寒士,三拒而不愠。收书未成,犹予品题游扬,一夜读竟归还,以避录副之嫌,渔洋之胸襟宽宏,亦极为难得。蒲、王之交淡如水,足令后世阿谀奉迎、妒贤忌能者愧恧! 

 

       蒲松龄晚年依例成为岁贡生,74岁时妻子刘氏因病去世,他悲痛欲绝,倍感人生苦短。两年后倚窗端坐而逝。

       院中3间低矮的正房就是著名的“聊斋”,白日里先生道边树下端坐求说,夜晚,一盏油灯相伴,鬼狐神怪尽从笔墨下滑出…… 

       房内路大荒手书的“聊斋”匾额迎门高悬。路大荒亦为淄川人,著名学者,一生致力于蒲松龄的研究。1954年,他受省政府委托,修复蒲氏故居,任蒲松龄故居委员会委员。我曾专门去过大明湖畔的路大荒故居,不愧是蒲松龄的同乡,也不愧是蒲松龄的研究专家。房间一样的昏暗,身形一样的瘦削和不修边幅。

       匾下,蒲松龄肖像高悬,两旁有郭沫若手书的楹联:“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那幅画像,是蒲松龄先生74岁生日时,他的儿子蒲筠,请济南的著名画师朱湘鳞所画。画像上有两处先生的亲笔题跋,第一道是:“尔貌则寝,尔躯则修,行年七十有四。此两万五千余日,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奕世对尔孙子,亦恐之羞。康熙癸巳自题。”第二道跋写到:“癸巳九月,筠嘱朱湘鳞为余肖此像,作世俗装,实非本意,恐为百世后所怪笑也。松龄又志。”不知道先生是否刻意穿那身官服,总之,这是先生至今留在世上唯一的肖像。

       画像上,蒲松龄先生身着清代生员衣顶,左手拈须,端坐椅上,神采奕奕,令人肃然起敬。

       房间原本一定是有灶台和土炕的,也一定是为方便游客参观而去掉了两堵隔墙。当年蒲松龄先生也一定是盘腿在土炕上休息和会客的。

       窗边有蒲松龄先生曾经用过的书桌和砚台,简朴而平凡,倾诉着先生满腹的才华和怀才不遇,以及他的落魄与执着。

       功名利禄注定与他一生无缘,而一部伟大的《聊斋志异》,使得这位穷秀才千百年闻名于中国乃至世界。

       人们记住了这位为中华文化做出突出贡献的文学家,却记不住那么多的举人、状元,巡抚、尚书。

       蒲松龄的作品影响了多少代人。《聊斋志异》尚未完成时,就已在文人中纷纷传阅,并受到了高度的肯定与赞扬。青柯亭本刊行后,风靡天下,带动了清代文言小说的大量创作,形成了中国文言短篇小说创作的第3次高潮。

       大学士纪昀因不满《聊斋志异》情态毕现的铺叙,而作《阅微草堂笔记》,来与《聊斋志异》相抗衡,力图保持六朝志怪小说的朴素风格,结果更提高了《聊斋志异》的知名度。

       有清一代,拟《聊斋志异》的作品层出不穷,如曾衍东的《小豆棚》、解鉴的《益智录》以及沈起凤的《谐铎》、邦额的《夜谭随录》、渔歌子的《萤窗异草》等,无不体现了《聊斋志异》的巨大影响。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聊斋志异》是“专集之最有名者”; 郭沫若曾手书楹联:“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老舍评价,蒲氏“鬼狐有性格,笑骂成文章”。

       莫言说,他没开始写作的时候,就知道蒲松龄,童年时期读得最早的也是蒲松龄的小说。《席方平》那篇小说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长篇小说《生死疲劳》故事的框架就是从《席方平》中来。《红高粱》一书中,“我奶奶”形象的塑造其实就是因为看了《聊斋志异》才有了灵感。他曾经写过一首打油诗,其中有两句:“一部聊斋传千古,十万进士化尘埃”。

       仕途的坎坷对于文人来说是一件好事,正是由于蒲松龄的怀才不遇,科场失意。满腹牢骚无处发泄,所以他才愿意与百姓有更多地接触,把他痛苦、梦想、牢骚、抱负,都写到了狐仙鬼怪之中。 

   

       我走开,又走回来,小小院落,转了几遍。感叹先生生前所受的苦难,敬佩先生的执着与顽强。古柳溪泉,青灯旧塌,仿佛都在述说一个个活生生的故事。

       集腋成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苦足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