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夜。冰天雪地的长白山上,寒风凛冽。

  长白山脉往东北延伸,一脉相承的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森林的边缘,通往森林的山坡上,有一间窝棚。

  窝棚里,一堆熊熊的篝火映着老耿头木刻一般黑红油亮的脸庞。

  老耿头喝了一大口酒,放下碗,用他那青筋暴突的大手抹了一下沾在胡子上的酒珠,随手扯开包装袋,咬了一块兔肉在嘴里嚼着。

  窝棚里的地窖里不光有酒肉,还有各种蔬菜。——都是儿孙们每月托人从百十公里外的集镇上捎过来的。

  “妈的!王八犊子们!……想死!”老耿头借着酒性破口大骂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阴冷地瞟了一眼墙上——一杆老枪高高的悬挂着,在篝火的影映下,枪管正发出黝黑的光亮。


  二


  猎户出生的老耿头,七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

  老耿头从小就住在这窝棚里,一住就是六十多年。

  老耿头把儿孙们都拉扯得出息了,翻山越岭地都飞出去了,他早就该随儿孙们去山外享福了。而且,通往山外唯一的一条蜿蜒的山路,就在窝棚边上。

  可是,他偏不……


  三


  四十多年前一个秋风萧瑟的傍晚,落叶缤纷的山林里。年轻力壮手持猎枪的老耿终于发现了一头梅花鹿,举枪,瞄准,“砰”——!

  百十米开外的梅花鹿应声倒下。老耿心头狂喜,追了过去。月子里的妻儿可以好好补补了。

  可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喜悦荡然无存:

  一头还裹在胎衣中微闭着双眼的小鹿,血淋淋的,被受伤的母鹿拖拽在身后,正随着挣扎着逃离的母亲慢慢地往前挪动,而力不从心逃跑无望的母鹿在惊恐中瑟瑟发抖着,扭过头流着泪正用哀怨的眼神盯着他……

  尽管他用草药给母鹿涂抹了伤口,把它们放归了山林,可他依旧为它们的生死担忧着。

  最让他无法抹去的是母鹿那哀怨的眼神,神明般充满了灵性,让他心头发怵,又震慑着他负罪般的灵魂!

  从此,那把枪就挂到了墙上!


  四


  春去秋来,岁月如梭。


  山下渐渐的有了人烟,渐渐的有了隆隆的机器声,渐渐的有了纷扰……老耿头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

  “唉!”老耿头深深的叹了口气,双手虔诚地从墙上摘下猎枪,抚摸着,火光中,他用绒布擦了又擦。

  忽然,他停止嘴嚼,屏住气息,竖着耳朵辨别着外面的动静……


  五


  “砰”——

  午夜里的山林中回荡着惊心动魄的枪声,枪响之处一条喷涌而出的怒火射向夜空……

  余音……。片刻可怕的宁静……。继而,传来了老耿头的怒吼:

  “兔崽子们!再敢上山偷树,全他妈的崩了你们……”如雷霆滚滚,震荡在森林上空,在林海雪原中回响。

  第二天,当一辆警车闪烁着警灯蜿蜒着来到老耿头的窝棚前的时候,老耿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他拼命拽着他那杆老枪,反复讲述着当年留在心头的那怵目惊心的一幕!


  六.滚烫的西瓜


  炎夏的中午,明晃晃的太阳卖力地当空照耀着,强烈的光线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的树叶无力的耷拉着,静静的接受着阳光的烤晒,柏油路面被晒得软绵绵的,一波波的冒着热浪。

  燥热无风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的几只知了有气无力沙哑地鸣叫着。

  屋子里,空调已经打到了最低温,“嘶、嘶”地吐着冷气。透过临街的窗户看着眼前的一切,洪流心里竟然平添了一份闷热。

  洪流赶紧拉上窗帘,客厅里的光线猛地暗了下来,感觉一下子凉爽了许多。

  上幼儿园的儿子小宝坐在沙发上专心地看着动画片,洪流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间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

  “笃、笃”有人敲门,小宝“吱溜”一下从沙发上滑了下来,抢着去开门。

  “爷爷!是爷爷来了!”门一开,小宝就兴高采烈、奶声奶气地喊道。

  洪流的父亲一手提着蛇皮袋一手拿着草帽,带着一股热浪进来了。

  “爸!快坐下凉快凉快,我给您倒杯水。”洪流连忙上前把父亲迎了进来。

  “哈哈!我自己在院子里种的西瓜,挑了几只大的给你们送来了——这绝对是城里买不到的绿色无公害产品,都是我亲手栽种的!”

  父亲打着哈哈一边说,一边从蛇皮袋里取出西瓜。最爱吃西瓜的小宝在一旁高兴得手舞足蹈,不停地摆弄着又大又圆的西瓜。

  父亲在一旁乐滋滋的,古铜色的脸上虽然布满皱纹,竟然笑得孩子般的天真。他弯下腰轻轻地拧了拧小宝的耳朵:

  “乖小宝!不许调皮,要听话……”

  “是!爷爷,我可听话了……”小宝乖巧地说。

  “爸!您喝水。”洪流端了茶杯给父亲。

  “咕咚、咕咚”父亲接过洪流递过来的凉开水一饮而尽,用黝黑的大手抹了抹挂在嘴角的水珠,转身就要走:“我得回去了,电瓶车还放在外面呢!”

  “您歇会儿再走吧!”洪流挽留道。

  “不!回去晚了,一会儿太阳下去了,我怕那些鸡到处乱飞,糟蹋了院子里的蔬菜!”父亲笑着说,“我过几天再来给你们送些草鸡蛋和新鲜蔬菜!”

  父亲拿起空蛇皮袋扭头就走。

  洪流参加工作在城里买房之后,一直让年迈的父亲到城里来跟自己住,可是倔强的父亲就是舍不得离开老家,离不开老家的院子。

  看着父亲背脊上汗水浸湿了的衣服上泛出的白色的盐霜,洪流心里涌动着一丝丝的酸涩。

  “爸!您慢点……”洪流追着父亲的背影喊道。

  “爸爸!爷爷送来的西瓜怎么滚烫滚烫的?!”小宝在身后奶声奶气地说。

  “哦!那是……太阳晒的!”洪流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