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草的花语,是秋意。


  《万叶集》中山上忆良的《秋之七草歌》:分别是:萩、葛花、抚子花、尾花、女郎花、藤袴、朝颜(或译为是桔梗或朱槿)。“尾花”就是芒。柳宗民在《杂草记》里解说“也许它的花穗很容易让人想到动物的尾巴,因此有了这个名字”。日本对人、物件的命名很有意思。稻田、井上、山本,望字便能生意,“尾花”看起来也是很形象的。只不知,说的是像哪一种动物尾巴。猪尾巴与松鼠尾巴,可是大相径庭的。


  与芒草相似,能代表秋天的植物还有芦苇和荻。我很纳闷《秋之七草》里为何不将这两种植物列入,还有枫。想来或许因为是岛国,日本人在秋天见到的植物与我们不同,审美也有差异。《秋之七草歌》里好几种都是弱不禁风的花草。


  芦苇长在水边,茎杆中空,比之芒草和荻,好认。《诗经》里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和“葭”都是芦苇,更具体些,“葭”是刚刚抽穗初生的芦苇。


  一度,我以为“荻”也是芦苇。后来才知,荻只是与芦苇相似。生于山坡草地和平原岗地、河岸湿地,叶子长形,秋天开紫花。“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白居易的《琵琶行》,枫叶和荻花都在瑟瑟的秋天隆重登场。红的枫叶,紫的荻花,将秋天夜晚的送别渲染得萧萧然一江秋意。


  芦苇和荻既入得了《诗经》和白居易的眼,算是很有诗意的植物了。芒草也入得了诗,诗经中叫“菅”。“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用现在的话讲来就是”开白花的菅草呀,白茅把它捆成束呀。这个人儿远离去,使我空房守孤独呀”。竟是一首弃妇的诗,诗意的丝毫没有道理。这里的“菅”就是芒,花絮初开时呈淡紫色或粉红色,种子成熟时转为白色,称为“白华”。只是比起芦苇和荻在诗中的意境,芒在诗里也是草的本色和命运。苏轼的《定风波》词里也有芒草,“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还是草,诗人的草鞋,伴着诗人潇洒任平生。


  芒、芦苇、荻都是禾本科植物。芦苇归为芦苇属。芒与荻算是芒属中的两个近缘种,原是同属,现在则分在两个属中。芒属于芒属,荻属于荻属。二者的外貌很像,很难分清,就像一对孪生姊妹。二者的区别在于细微之处:顾名思义,芒的小穗上有芒,荻的小穗上无芒或者芒极短不外露;芒的秆节之处无毛,荻的秆节之处有毛。


  有意思的是它们开花,分别称为“芒花”、“芦花”、“荻花”。想想秋天的原野上、水边,这些飘着紫色、白色花絮的高大禾本科植物濒临岁月尽头,在飒飒秋风中扬着满头苍白和萧疏,如波浪一般,连绵起伏。竟有种说不出的悲壮和洒脱。


  有一年去台湾,我见到了漫山遍野的芒草。


  是冬季。我们落脚台北,然后从台北出发,沿台湾岛西海岸,经过高雄一直向南,再从垦丁折回,沿岛的东海岸经过花莲、宜兰,回到台北。


  台北的冬天,不算是好季节。潮湿、阴冷、太阳似乎一直满腹心事,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去阳明山那天尤甚,不见太阳,大雾漫漫,很有些萧瑟的风霜感,会让人想起“风萧萧兮易水寒”之类的诗句。阳明山有台北后花园之称,有不少火山爆发遗址,我们去的小油坑又叫硫磺谷,谷内有很多喷气孔、硫气孔和地热温泉,使得硫磺谷常年烟雾缭绕、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它还有一个比较草根的名字——“草山”。据台湾府志记载:“草山以多生茅草,故名”。传说清朝时期,因怕贼寇藏匿在树林中,伺机盗取硫黄,因此会定期放火烧山,整个山区只能生长五节芒、白背芒这类芒草,成为阳明山的代表性植物景观。1950年,政府为纪念明代学者王阳明,改名为“阳明山”。我想,是不是也忌讳这个“草”字?毕竟,与“草”字联系在一起的,似乎都不怎么高贵,比如:落草为寇。


  冬日的阳明山,山前山后,漫山遍野,全是飘着雪白花絮的白背芒。第一次见到这样高大健壮的芒草,有一种直指心扉的冲击。穷尽词汇,也描绘不出初见时的震撼。一人多高的芒草,苍茫浩荡、铺天盖地,长满了整面山坡和山谷,长长的芒花穗在风中如海浪般此起彼伏。天地间一片白花花,似乎时光停滞,只剩芒草苍苍。再远处,是烟波浩淼的大海,一望无际。


  大海、芒草、飘散着硫磺味的空气、阴郁的冬季、像一种隐喻,就这样定格在冬日之行的阳明山。


  多年后,秋季。一个人去看吴宇森导演的《太平轮》,影院里,钢琴曲《秋之芒草》缓缓响起,白色灯塔前的芒草、女主人公房前的芒草、基隆小路边的芒草、油画中的芒草……像太平洋的潮水滚滚而来,占据了整个屏幕。那年冬天的台湾之行、那个隐喻,渐渐随着满屏幕的芒草炸裂开来。


  是的,如果要赋予一种去国离家情怀的草,那就是芒草了。


  芒草是《太平轮》中非常重要的元素之一,那首叫做《秋日芒草》的曲子,散发着浓浓的伤感。吴宇森特意选择阳明山作为拍摄地,选择满山的芒草作为背景。思念的季节,芒花开了,在秋风萧瑟的野地摇着白头,仿佛一位老人在等待离人的归来,未完的曲谱,总也弹不出来的离愁,被廊前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打断。芸芸众生被大时代裹挟着,犹如随风飘摇的芒草,个人命运任凭狂风肆虐、吹落,心中却永远无法逃离脚下这块生养的土地,生与死,相聚与别离,永远隔着一线。


  《太平轮》中的芒草是我最喜欢的。芒草在电影中一次次出现、闪回,苍凉、悲壮、温暖、干净。《太平轮》延续了吴宇森电影一贯的符号性、史诗和唯美气质,褒评不一。但有了这满屏幕飘摇的芒草和那首舒缓婉转的《秋之芒草》钢琴曲,这部巨制就足以长留心底。


  台湾地区普遍称芒草为芒花,当地常见芒草品种共四种,包括五节芒、白背芒、台湾芒及高山芒,秋冬季节一般赏的是白背芒。芒花算是岛屿文化的一种特色了,在岛屿文学里常见。是岛屿很多作家、艺术家迷恋的家乡风景之一。是林清玄、蒋勋散文里常出现的风景、是陈映真小说里常出现的风景、也是侯孝贤电影里常出现的风景。席慕容写“长满芒草的山坡”:“我多希望,有人能陪我走上那长满了芒草的山坡,教我学习一种安静的捕捉,捕捉那些不断地变化着的水光与山色,那些不断地变化着的云彩与生命……”,有一种诗意的辽阔。或许是因为拘于岛屿,四面被海水包绕,又有一种大时代背景下的背井离乡,岛屿文学里似乎永远飘散着淡淡的乡愁。这种乡愁浸染在大海、芒花里被一次次叙述、描绘、咏叹、怀念,成为很多人的共同记忆。满山遍野的芒花,是岛屿的风景,也是岛屿的乡愁,是异乡人的怀念。芒花开时,闪着金属光泽的芒穗散成飞絮——那是岛屿的芒花,它随风飘散,在山坡、谷地、溪边,在最不能生长的地方落地、生根、发芽。据说农人烧田烧山都烧不尽芒,每一个秋天,它依然是岛屿最浩大壮丽的风景。


  这么低卑又倔强的生命。过去民间用它做扫帚,用它苫屋顶,用它生火做饭,遮风蔽雨,甚至在饥荒年代,啃食芒草根果腹充饥。野火烧不尽,年年春风又生,生生不息,坚持如磐。那些背井离乡的人是不是也像芒花的种子,落地生根,期待着在某一个秋天偶然飞起,越过大洋,飞回故乡?


  其实芒草是各种芒属植物的统称,含有约15到20个物种,属禾本科,大致有一些如五节芒、巨芒、中国芒、高山芒、白背芒等等。去年秋天在园区散步,蓦然发现,园区的风景带里竟然多了芒草的影子。我不太分得清这种芒草是什么品种,肯定不是阳明山那种白背芒。微紫的花穗,一丛丛点缀水边、路边。好像是五节芒?不太确定。在这样的季节里,这些花穗闪光、在风中摇曳的芒草实在是秋天一道特别的风景,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日本文化里崇尚“物哀”,芒常被用于插花和花道,中秋赏月也会装饰上正在抽穗的芒草。“浑圆的满月和纤细的芒对比鲜明,有种极致的美”,《杂草记》里这种解释,让我有些生疑,我见过的芒,高大粗壮,蓬勃绝伦,很难与“纤细”这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或许,芒草因了地域的不同,就有了不一样的样貌、感觉和情怀?在大洋彼岸,它是一种颇有去国离乡情怀的草,把思念开满每一个秋季。在故土,它就是一种等待的草吧,温暖地开满一个又一个秋天。


  明年,我会在院子里种几丛芒,等待芒花开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