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老师的成份高,他的父亲解放前有十几亩地,被人民政府划成地主成份,因此,他就成了覆巢危卵。

  万老师教我的语文课,我的语文成绩好,直到以后我喜欢上文字,还能写点什么,得益于万老师的人格魅力。

  万老师嘴大、眼突、腮宽、喉结高,戴一个宽边黑色框架眼镜,浑身上下一股文人之风。传说他两次考上名牌大学,一次考上研究“两汉”文学的研究生,都因为他成份高,政审不合格没有被录取。后来他就不再考了,讨一不识字且大他四五岁的农村姑娘作老婆,生儿女一双,过着清苦而平静的生活。

  运动来时,他就平静不了了。时常在晚上被公社“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专政队”的人揪上台批斗,胸前还挂一个白色的牌子,上面用黑字写着“大地主的狗崽子——万xx”,名字还用红笔打个叉叉。煤油气灯下,他脸色惨白,像戏文里变鬼的李慧娘,情绪低落,整个人猥琐得很。别的被批斗的人或害怕发抖,或强项反抗。可他既不害怕,也不反抗,好像不是在批斗他,一副“无为”的样子。

  头天晚上批斗完,第二天照常给我们上课,在课堂上,他整个换了个人似的,神采飞扬,激情四溢,声音洪亮高亢,衣袂间好像有一股气鼓荡着。他口若悬河,妙语联珠,幽默睿智的语言俯地可拾,且妙趣横生,课堂气氛极为活跃。说“《修养》是个猪大肠有那么好吗??”惹大家笑痛肚子的就是他。那时“儒法”斗争,仅学“法家”的几篇短得可怜的古文,上荀子《劝学》一课时,他用粉笔板书“劝学”二字,也不看课本,背着手踱着,口中念念有词:“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其功在不舍。……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穷碧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通篇熟诵,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其节奏、韵律、句读、平仄之声如音乐一般在唇齿间流淌着,如清泉在山涧跳跃。他眼中噙着泪,似乎忘记了现实的苦愤,似乎回到了先秦诸子之中,享受那一箪食,一瓢饮的幸福时光。别的同学看着他的异状,感觉要笑,我却激动地想哭,全身整个毫毛孔子都竖起来了,如寒冷一样起着一阵阵鸡皮疙瘩。苍天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巨大的愉悦涨满我的心房。

  万老师通金石乐律,晓天文地理,识棋琴书画,懂农事民谚。什么“朱文白文”、“十二平均律”、“工尺谱”、“朱雀玄武”、“无忧角”、“米点皴法”;什么“有雨山戴帽,无雨云拦腰”、“早起红霞晚落雨,晚起红霞晒死鱼”等农谚,张嘴就来。他说民间蕴藏着好语言哩,如“下雨了”老百姓就说“丢点了”。一个“丢”字——多么令人心醉的字眼儿,其意境直追稼轩的“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的词句。“四人帮”倒台时,学校参加公社的文艺汇演,他编写了“活报剧”《打倒“四人帮”》,设计唱腔、服装、道具,自编自导,自己也粉墨登场,男扮女妆反串饰演"江青"这个角色,涂脂抹粉,大红大绿,丑态百出,赢得满堂彩。后来我在一本书上看到李叔同老师早年留学日本时饰演“茶花女”的照片,再想想我的万老师,不禁一声长叹。

  我那时做作文大多都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我的理想”之类。“记一件有意义的事”的内容不是帮农民伯伯割稻子,就是帮“五保户”老奶奶扫地、挑水、砍柴。作文的结尾至今还能记得:农民伯伯或“五保户”老奶奶拉着我们的手说,谢谢你,你们真是“雷锋式”的好学生。我们异口同声地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就兴高采烈地回家了。千篇一律,千人一面,形式僵化,内容虚假,人为地拔高升华,可笑而又可悲。“我的理想”也是一些长大了当科学家、老师、白衣天使、解放军之类又空又大的话题。

  一天上早读课,万老师读了几篇写得较好的“我的理想”作文后,就走到我的身边,问我长大想干什么。我说作文里不是写着嘛,我的作文经常被万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读。万老师说,我不是问你作文上写的,我是问你心里真正想的。我想了一下,半晌才小声回答说,我长大了想当杀猪佬!我那时生活很艰苦,一年吃不上几回肉,能天天吃上猪肉,就是我最大的理想。杀猪佬隔三差五地帮人杀猪,就有猪头、猪脚、猪下水带回家,天天都能吃上肉,真让我好生羡慕!说完我还吞了下口水。

  万老师怔住了,看着我,大眼睛瞪得像个牛卵蛋,眼镜片上起着一片雾,喉结上下蠕动着,半天也没有说话。课堂上静极了,让人有点窒息。他慢慢地转身走上讲台,大声地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好!有志气!”说完也“咕噜”一声吞了一大口口水。

  同学们都大声地笑了,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也笑了,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