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一个阳春三月的早晨,受母亲之托,王五到离镇上三十多里山路的肖家坪探望姑母。

       那天阳光明媚,天气晴朗,王五走在一条顺溪而上的山荫道上,心情分外舒畅,一路微风轻拂,流水淙淙,随处是野花飘逸的芳香。

  走到一个山弯拐角处,王五看见一个老人痛苦地坐在路边草地上,旁边是一捆刚坎好的柴禾,上前一问,才知老人背着柴禾下山时被树枝扎伤,裤腿上还湿漉漉的湮着鲜红的血液。王五心生怜悯,不顾老人推辞,帮助老人将柴火送往家里。

  老人住在离肖家坪不远的一棵大树下,几间茅屋依山而建,还未来到家门前,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就迎了出来,知道老人受了伤,她急忙从屋里取出药水为老人消毒包扎,又感恩地为王五捧出一杯清茶。王五见小姑娘白皙的脸膛上两颊红红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清澈透明,无端的生出一丝羞涩和惊讶,他颤抖地从小姑娘手中接过茶啜了两口,谢过老人和小姑娘,匆匆告辞了。

  到了姑母家,王五说起路上所遇,方知老人和小姑娘的身世,老人姓张,本是外地人,因为一手弹花手艺卖力到山中,成了山里人的上门女婿。

       妻子系临村人氏,姓李名玉芳,虽貌如明媚秋月,却身体单薄,结婚几年好不容易怀上,但分娩时失血过多,生下这个小姑娘不到三月就撒手而去。那时,老人已到不惑之年,为了却夫妻一场的恩爱与心愿,他给小姑娘取名怀玉,发誓从此不接不娶,挑起人父人母的重担。

       因为怀玉从小缺少母乳喂养,体弱多病,老人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把她拉扯大。怀玉十分懂事,初中毕业考上高中读了两期书,见父亲一人忙里忙外十分辛苦,就毅然终止学业回家。

       姑母的讲述,让惺惺相惜的王五产生一种怜香惜玉的爱慕。

  王五少年丧父,因孤独清贫的家境和自尊腼腆的性格,二十五、六还未成亲,尽管论长相和一手泥匠手艺不愁找不到对象,但要找到一个合适般配称心如意的,还真不容易。

  当晚,天空悬着一轮明月,王五躺在姑母家一间临空小屋里,晚风轻轻拂来,没有一点睡意。他望着窗外溶溶的月色,那双晶亮的眼睛和灿若桃花的脸蛋仿佛就在眼前,那女子如何为自已奉茶,如何替父亲包扎,以及不经意间的一颦一笑都在眼前不停晃动。

  不知多时蒙蒙胧胧睡着了,又与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走在洒满阳光的山间小道上,一会儿看泊泊奔流的溪水,一会儿听清越悦耳的鸟鸣,一会儿采撷鲜艳芬芳的野花,忘情地喊啊,唱啊,竞把隔壁房间里的姑母也吵醒了。

   

   【二】


  第二天清晨,王五早早起床回家,他希望在回家的路上再瞧瞧那座茅屋,哪怕就远远看上一眼。没想到前脚刚走,姑母拎着一袋东西从后面跟来。

  原来,王五的母亲早托姑子替王五在山里找一个合适的姑娘,但一直没有着落,昨天王五跨进门来,就兴高彩烈地提起路遇张家老人和怀玉的事,联想到王五夜间的梦呓,今晨心事重重、怅惘不安的神色,姑母一下触到侄子的心,自叹道怎么就没想到她呢?于是,赶紧捡起一篮子鸡蛋追了出来。

  姑母喘着气问,“想到张家坐坐吗?”

  王五听到“张家”,一股热流急速窜到耳根,心里“砰砰”直跳,佯问,“哪个张家啊?”

  “傻小子,明知故问!”姑母笑着将手中的篮子塞给王五,领着他径直往那棵大树下走去,王五走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激动又窘促。

  二人来到张家门前,姑母向屋里喊了一声:“有人吗?”

  怀玉姑娘从屋里跑了出来,看见村里的老辈子后面跟着昨天那个后生,脸刷的一下通红,急忙从屋里端出两条凳子呼坐。

  老人听到来人,也拄着棍杖趔趄着身子迎了出来,见是姑母和昨天为自已背柴回家的小伙子,高兴地打招呼,吩咐女儿快些沏茶。

  王五急忙上前喊了一声张大爹,扶老人坐下。

  “这是我的侄儿王五,”姑母对老人说,“他家住在平溪镇上,听王五说老辈子昨天打柴腿杆受伤,今天特意来看看。”

  “嘿,”老人眉开眼笑,“昨天运气好,要不是遇到王五帮忙,那梱柴禾还不知咋搬回家呢!”

  姑母笑着说,“小伙子家,举手之劳,老辈子不必挂齿。”

  看见怀玉送水过来,姑母立即示意王五将鸡蛋递与怀玉,对王五说,“这个你要喊怀玉妹妹。”

   “呵,怀玉妹妹!”王五一声呼叫,不知是重复姑母的话语,还是一夜的思念和感叹。

       姑母又对怀玉说,“就叫他王五哥吧,他大你几岁!”

  怀玉羞涩地道声谢谢王五哥,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感谢就不用了,你王五哥心地善良,”姑母顺势而为,“他脑子灵,力气好,庄稼地里的活样样会,还有一手搭灶手艺,他搭的灶省柴耐用,烟少火旺,活路热着呢!”

  老人在一旁笑着频频点头。

  姑母这才转过脸来对老人说,“只是这小子太择嘴了,二十好几还光棍一条!”

  老人听得哈哈笑起来,连声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话到此,意已明,姑侄二人起身谢过主人,准备告辞。

  走了两步,姑母意犹未尽,又转身来到怀玉面前拉着她的手,“怀玉妹妹,家里的灶好久不好使了,有什么事了,就让王五上家来帮忙,小伙子家手脚利索好使。”

       怀玉红着脸点点头。

   

   【三】


  离开张家与姑母分手后,王五走在路上,面红耳热,双腿像上了滑轮,身子轻飘飘的,恍若置身云山雾海中。

  许久,脑子冷静下来,王五又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一夜的思念,干渴的心田,像春风化雨般得到浇灌而无比温润甘甜,尽管与昨天一样风和日丽,景色宜人,王五却无心观赏,一意加快脚步往家赶。

  到家后,母亲刚吃过午饭,没等母亲发话,王五就迫不急待地说,“妈,我看到一个人!”

  “看到一个人,看到一个什么人?”母亲见儿子乐滋滋的样子有些奇怪。

  王五把昨天路上遇到张家老人,如何看见怀玉,今晨又同姑母一道前去拜访的事,向母亲从头到尾诉说了一遍。

  母亲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直至儿子讲完事情经过又吐露了心曲,母亲还呆呆望着墙角。

   “妈,怎么不说话呀!”王五有些莫名其妙。

  此时,母亲才仿佛突然醒来,若有所思地问,“她家是不是在肖家坪不远的一棵大树下?”

  王五连声说对,对,问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母亲说,“听别人讲的呗!”

  其实,早在三十年前,王五还没降临人世时,母亲就有过一段十分隐密的青春恋情。

  那年,镇上来了一个走村串户的弹花匠,像其它人家一样,王五外婆把弹花匠请到家里,把多年的被褥翻出来请他弹。那时,母亲二十岁光景,正值“红杏出墙”的时候,因为正是夏天,弹花匠每天弹完棉花,整个身子全浸泡在裹满飞絮的汗水里,好心的外婆叫母亲每天烧一盆热水,让弹花匠洗洗身子,母亲按照外婆的吩咐乖乖地做了。

  弹花匠姓张,一个体魁健壮的汉子,人们都管他叫“张师”,张师干活挺卖力,人也很宽厚,母亲每次给他端去热水,他总十分礼貌地叫母亲放在屋门口或自已上厨房取。

  青春的生命敏感、张扬,难以压抑,一来一往,一天两天,母亲与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感情,一有闲暇,母亲就坐在窗前,怔怔望着天边的白云出神,此时,富有兯奏、铮铮有力的弹花声就像急湍的溪水冲击着母亲的心房,激起一朵朵浪花,使母亲久久难以平静......

       每次,母亲路过弹花房的一瞬,这个三十左右的汉子总有一声母亲才能听得清的呼唤,母亲也准有一种汉子才读得懂的眼神。

  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他们偷偷溜到屋后竹林里约会,两人正神交魂往,相拥相爱忘乎所以时,夜宿的小鸟被惊扰,拍的拍翅,啼的啼叫,母亲心惊肉跳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一下身子就往家里跑,正在寻找母亲的外婆见女儿头发紊乱神色惊惶的样子,一把将她拖进卧室关上房门,进行严厉拷问。

  可是,直至午夜,夜阑人静,母亲仍不肯招认,外婆怒了,“再不说,我就告你父亲,看他如何惩治你!”

  外公的脾气和威严,母亲是知道的,她一下吓懵了,当即跪倒在地,承认了与弹花匠的恋情,家丑不可外扬啊,笫二天,外婆不声不响地把母亲锁在楼阁,悄悄把弹花匠辞了。

  这个弹花匠,就是怀玉的父亲。

   

   【四】


  当晚,母亲和儿子,同熬着一个恼人的夜。

  儿子躺在床上,一边是两天来激动人心的回忆和美好的想往,一边是母亲冷漠的态度和难以触模的神情,王五怎么也弄不明白,母亲为何一言不发,迟迟不肯表态?儿子的婚事,不是母亲日夜牵挂、念叨的大事吗?今天究竞发生了什么……

  一墙之隔的母亲,知道儿子看上的女子,正是自己相爱过的男人的后生,一颗平静的心像突然打翻的五味瓶,五味杂陈涌上心来!

  啊,几十年了,早已沉淀心底的隐秘,就像陈渣陋物一样飘浮上来,招人眼目,又似一个遗弃荒郊的私生子一声啼哭,随时都可能被路人知晓,母亲胆颤心惊!怎么办?怎么向儿子交待?

    如果不支持儿子,不仅没道理,也说不过去,王五父亲死得早,这些年,母子孤苦伶仃地日夜廝守打拼,不就盼添人进口,有个温暖幸福的家吗?儿子年纪已经不小,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子着实不易,她相信这个人养育的子女不会错,这么好的机会能白白错过吗?可支持吧,如何面对这个人,面对亲朋好友和世人?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这么多年了,唯一知道此事的母亲和不知道此事的丈夫已远离人世,但不知为何,近些年来它又像噩梦一样困绕着自己,使她难以坦荡见人,如今,真要同他攀亲结缘,如何承受得起……

       母亲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直至鸡啼数遍天快亮了,小镇已有人声响动,还在纠结。

  也许急中生智,也许母爱大如天,母亲一下茅塞顿开,就让儿子自已作主,自己决定吧,在个人问题上父母没有替代儿女选择的权利!

  母亲如释重负,做好早饭,将睡意蒙胧的儿子唤醒,又把盛满米饭的碗和筷子规规整整放在儿子坐位前。

  没等儿子开口,母亲就关切地问,“晚上睡好了吗?”

       儿子埋头洗漱没吭声,见儿子面色不好,双眼有些浮肿,母亲又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

  这下可激怒了儿子,“婆婆妈妈的,烦不烦!”

  其实,母亲能不知道这些话多余吗?母亲不过想调解一下气氛,拉近与儿子的距离,儿子一旦开口,母亲就可以进入正题。

  “儿子,妈知道昨天没同你好好唠嗑你心烦,”母亲走到儿子跟前,“其实,妈是想,人的终身大事都应该由自己作主,再说你这么大了,妈能不相信你,还想处处包揽你吗?”

  为解除儿子对迟迟没表态产生的疑虑,母亲又说,“妈只是考虑那姑娘才十七、八岁,你整整大人家八岁,人家同意吗?不过转而一想也没什么,不是说‘宁肯男长十,不肯女长一’吗?”

  母亲一番话,说得儿子心花怒放,王五高兴的几乎跳起来:“妈,你怎么不早说呢?”

  母亲说,“你看,这不刚刚想好嘛!”

  “我的好妈妈!”儿子要亲母亲。

  “好好好,”母亲推开儿子:“知道妈的心就够了!”

   

   【五】


  王五走后几日,为进一步探寻张家父女的口气和心思,近一步拉近距离,姑母又一次来到张家。

  张家父女很热情,又是让坐,又是端茶送水。

  姑母扫视一下四周,发现茅屋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种家什摆放得整整齐齐,堂屋内靠墙的大桌上放了一瓶含苞待放的山茶,那生灵很有灵性似的伸枝展叶,十分精神。一些已经展露花辫的花苞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给小屋平添一缕暖暖的春意。

  姑母仿佛嗅到主人一丝气息,心里暗自振奋,向怀玉父亲脱口讲起王五一家的情况,老人抽吸着烟草,仔细倾听。

  当姑母讲到王五母亲时,老人突然颦眉,爬满皱纹的脸倏然抽动了一下……接着,他侧下身子抚摸一下伤腿,在凳角处搕了两下烟管,又抬起头来,佯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姑母以为老人未愈的伤口有一些作痛,没多在意,继续讲着要讲的话。

  怀玉躲在屋里悄悄偷听,年青的心像春风荡漾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自从那天看见王五为爹扛回那捆柴禾,怀玉心里就暖暖的有一股莫名的感动,没想到笫二天,王五同村里的长辈又一次亲临家门,那宽宽额头下一双浓眉和羞涩的眼神便印入脑海,心里无端地多了一份念想与企盼。

  父亲自然觉察到女儿的一些变化,也看重这个相貌堂堂,助人为乐的小伙子,但是,一切都不了解,一切都无从谈起,人家不就是看咱受了伤帮助一下吗?

       小伙子姑母今天再次登门,并提及他和他的家庭,老人真有些动心了,可是,听到王五母亲的信息他懵了,难道他真是她的儿子……他像做错亊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抓住了手!不过,他十分巧妙的控制住情绪,没引起对方怀疑。

  王五的姑母一口气介绍了王家的情况,正待对方发话时,有人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左右,打扮得体的中年女子,她肩挎一个背包手拎两袋东西,刚跨进院子就“怀玉”、“舅舅”的叫起来。

  正在房里发呆的怀玉听到外面有人喊,怏怏不快地从屋里走出来,见是山外大老爷家的春香表姐,一时又惊又喜,一边呼叫,一边帮助卸下她身上的行李。

  看来,来人是串门的亲戚,姑母不便久留,说声“张大爹,谢坐了”,又招呼怀玉有空来家里玩,匆匆告辞了。

   

  【六】


  春香姓何,是怀玉父亲山外大伯的外孙女。

  此人心直口快,处事直接了当,王五姑母前脚刚走,她就将两袋东西打开,都是山里人从未见过的高挡营养品,说是她丈夫的哥嫂送给舅舅的,接着又从背包里取出两套女式服装,一套咖啡色大衣和牛仔裤,一套色彩鲜艳的连衣裙,说是明华侄子送给怀玉的。

  如此厚重的礼物突然飞临家门,怀玉父女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见主人神色惊疑,春香立即说明来意,她是受哥嫂之托,特意来山里为明华提亲的。

  碍于情面,怀玉父亲不便推辞,免强接过礼品,怀玉则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这两套衣服,而且率性跑进自已房中关上房门,悲伤地哭泣起来。

  事情的缘由,还得从半年多前说起。

  去年夏秋之交,怀玉父亲出山为去逝的大伯送葬,怀玉也一道去了,怀玉同父亲在山外住了几天,见到许多从不认识的亲戚和朋友。

  回山前一天,在春香家宴请舅舅的餐桌上,一个二十多岁衣着时髦的小伙子见到怀玉,就像着魔似的痴痴入了迷,一餐饭,眼睛直钩钩盯着怀玉不放,吃完饭,又在怀玉面前没完没了地大吹大擂,讲他走南闯北的“创业史”。

  此人正是春香丈夫哥嫂的儿子明华,小子胆大机灵,十八岁职中毕业,正逢全国城乡吹起改革开放的春风,他在县城租了一个铺面,用父亲垫支的一千块本钱做起服装生意,他四处奔走寻找商机,如今已是某某品牌的代理商,有十多万资产,那时,能创下这样一笔财富,确实让人羡慕和刮目相看,怀玉一下对这个“青年才俊”充满钦佩。

  夏天的太阳,己经在平原那头落了下去,怀玉父亲被多年未见的老友拉走了,说聊聊嗑就回来,明华趁机邀请怀玉到他家坐坐看看。

       明华的家本来就在附近,他却把怀玉领到村外的小河边,说刚吃完饭先赏赏月吧,怀玉欣然接受了。

  此时,一轮明月己经挂在小河对面一尘不染的天空,活像一面橙色的水晶盘悬浮在一片碧海里,十分灵动美丽,两人先后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怀玉痴痴望着月亮,发现山外的月亮确实比山里大,比山里亮,月下的平原景色,小河,田野,村庄……朦朦胧胧的笼罩在雾霭里,显得十分神祕迷人,就连轻轻拂来的晚风也是柔柔的,暖暖的,怀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无比轻松与惬意。

  正在物幻神往时,明华向怀玉拉近一下身子,以讲故事为名,绘影绘声地向怀玉兜售起赤裸裸的男女情,又一个劲倾吐对怀玉的赞叹与爱慕。

  从未涉足过“爰”的怀玉不知所措,低下头又羞怯又恐惧,明华以为怀玉默认了,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肆无忌惮地又是乱摸又是狂吻,怀玉喘息着拚命挣扎,直至过了许久,那小子才终于松手……

  山外夏天惊心动魄的一幕,又噩梦一样出现在眼前,怀玉心惊胆战,心有余悸,半年多来,它一直是心中挥之不去的伤痛,但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有过半点的吐露与倾诉,包括自己唯一最亲的人,朝夕相处的父亲。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伤痛在慢慢淡去,但年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恣意搅动了一下,留下恼人的不安与躁动,就像一湖春水被石子击中,己不像先前那样安然平静,敏感部位的不适更使她产生一种厌恶,一种奇耻大辱的愤慨与恼怒!

  从小失去母爰和受过中等教育的她,比其它山里女孩成熟早,她感到这个男子的“爱”,多么廉价与兽性,这个貌似帅气、率真的男子,多么浮华不实和不可靠,日复一日,他成为怀玉心中一块肮脏龌龊的石头,无足轻重地沉入浊水污泥。

  现在,它又翻然跃出水面,人模人样地手执一束鲜花,可怜巴巴的屈膝求婚,她能相信吗?

  怀玉拒绝接受礼物且愤然离去,让父亲有些不解和尴尬,春香安慰舅舅,“不要紧,女孩家笫一次接触这样的事,难免有些害羞,晚上我同她好好谈谈吧!”

   

   【七】


  吃过晚饭,春香同怀玉早早进到房中。

  怀玉爹一人无趣,也回自己房间休息,刚躺在床上,思绪就像江河一样翻腾起来。

  女儿从学校回家后,她像进门的媳归一样成天跟随自己忙碌,庄稼地里的活不论粗细,一学就会,做饭洗衣料理家务更是一把好手,可是,女儿一天天长大成人,当爹又当妈的他没少为女儿的归宿和终身大事操心,近年来,附近山里不乏来人打听、试探或直接提亲,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被他和女儿拒绝了,几天前王五的出现,让他眼前一亮,他似乎看到一线希望,可事情还没一个蒂儿,就把他掏心掏肺的带到几十年前。

       今天,侄女亲自上门提亲,他感到一种抚慰与解脱,但这突如其来的好事又像天降馅饼让人生疑,那小子同女儿不一面之交吗,他们了解多少?女儿为什么一听这门亲事就格外反感……

  且说这边房里,春香一个劲的夸赞明华如何聪明能干,如何有眼光会挣钱,高房大屋的家庭,生活和各方面条件如何好。她还把山里山外长处短处、发展变化分析比较了一番,可是,任表姐怎么苦口婆心,不厌其烦,怀玉就是一个低着头,不吭声。

  “傻闺女!”春香急了,“你想在山里一辈子吗?不为死去的娘想,也该为活着的爹想吧,你爹养你这么大容易吗?行不行你总得吭一声气呀!”

  啊,“死去的娘”,“活着的爹”,这个苦命女孩的柔软处终于被击中,她伤伤心心地哭泣起来。

  屋外,山风呼啸,山野静谧,怀玉凄切、悲凉的哭声,让这位山外女人恍如隔世充满怜爱与同情,她一面从衣兜里掏出手巾为怀玉擦泪,一面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妹妹,告诉表姐吧,你究竞怎么想的呀?”

  怀玉擦干眼泪,把去年夏天发生在山外的事,以及半年多来身心上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向表姐讲了。

  听了怀玉如泣如诉的倾述,春香蓦然想起最近以来,村里村外关于明华的一些传言,哥嫂请她进山提亲时焦慮不安的神情……哦,明华究竞发生了什么,这里面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玄机?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后怕,弄得不好,自己会成为推人下“火炕”的罪人!

  面对这个从小失去母爱的晚辈,这个家族中独居山里的远方亲人,春香有些自责、后悔了。

  午夜已过,屋后山岩边传来一声声宿鸟的幽鸣,躺在身旁的表妹还在断断续续的抽噎,堂屋那边有阵阵响动传来,接着是一串剧烈的咳嗽……

  苦难的山村,漫长的黑夜,望着黑洞洞的窗外,春香流出伤感的眼泪。

  笫二天,春香同舅舅谈了一个多小时,因进山急,家里有些事还等着,她安慰一阵怀玉,带上那两套衣服和舅舅馈送给哥嫂家的一些山货,到平溪镇赶车回山外去了。

   

  【八】


  再说王五姑母昨天未得回话就离开张家,心里有些忐忑不安,那人到底是谁?单纯走亲戚,还是来干什么?姑母一边走,一边回首张望,离家不过一里多路,她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下午时分,姑母正准备做晚饭时,王五兴致勃勃从镇上赶来。他带来两瓶酒,两包豆奶粉和两袋黑芝麻糊。

  姑母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一阵欣慰,转问王五,“你妈意见如何,告诉她了吗?”

  王五挺神气地说,“妈说了,我的事情我作主。”

  姑母笑了起来,“想不到你妈还这么开通,这么干净利落。”

  王五把东西放在桌上,说黄昏时候再到张家去。

  姑母刚说了声“好”,又立马想到张家不是来了亲戚吗?

  “不行,不行!”姑母改口,“他家昨天刚刚来了一个山外亲戚。”

  “山外亲戚!”王五十分敏感,“他家山外还有亲戚?”

  姑母说昨天到张家,遇见怀玉表姐从山外来,她肩上手上挎满了东西,不知有什么事。

  “看来今晚不能去,也许几天都去不了,要是遇上那个亲戚,不仅说话不方便,还会引起对方怀疑。”

  最近镇上改灶的人家多,活路紧,两人商量后决定王五先回家干活,姑母弄清情况后再通知王五来。

  王五走后几日,姑母日思夜想,总觉得这样耗着不是办法,什么事都得趁热打铁,抢先出击,再说还得探听一下那人进山的真正目的。

  老人的伤腿不是没好吗?姑母想,就当作去某某地方路过,顺便问候一下老人吧,即使那个山外亲戚在场也没什么。

  天一亮,姑母就大着胆子,踩着清晨的露珠往张家方向走去,可来到张家,屋门上坠着一把大锁,人去楼空,再望一下四周,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最后到附近人家一打听,才得知老人突然生病,送镇医院住院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春香那天走后,怀玉爹得知女儿在山外受人欺辱,心里刀绞火燎般难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笫二天突然出现恶心呕吐,医疗站用药没一点效果,情急之下,怀玉把父亲送去了镇医院。

     啊,已经几天了,老人病情究竞如何,得的什么病?姑母十分着急,匆匆回家带上王五留下的礼品和住院估模需要的一些东西往镇上赶去。

   

  【九】


  姑母来到镇上,首先去了王五家,王五和嫂子都不在,还好,不多时,嫂子从地里回来了。

  见到姑母,母亲想一定是为王五的事,立马向,“那人走了吗?”

  姑母知道问的是那个山外亲戚,便说,“人是走了,怀玉爹却生病住院了,不知现在病情如何,我想让王五一道去看看。”

  一听怀玉父亲生病,王五母亲有些突乎其来的紧张不安,忙问什么病?姑母说不清楚,只听邻居说心窝痛吃不下饭,吐得利害。

  王五母亲有一种说不出的忧悒与戚然,但想到也是亲近张家父女的好机会,她招呼姑母坐着,匆匆找外出干活的王五去。

  且说怀玉父亲剧烈呕吐造成严重脱水,住进镇医院时已十分虚弱,医生立即挂上吊瓶输液抢救,傍晚时分,脱水症状就得到缓解,呕吐也停止,但午夜时候,老人突然出现寒战,高烧,呼吸困难,医生说是严重输液反应,病情十分危急,他们紧急釆取措施抢救……直至笫二天上午病情才平息下来,又巩固治疗一日,怀玉父亲病情得到控制,精神好转,有了食欲,医患双方都松了口气。

  清晨的阳光下,帮助父亲洗漱的怀玉见父亲脸上出现一抹红润,干瘪粗糙的大手也变得温暖丰满起来,心里一阵惊喜,但想起一直身强体壮的父亲突然重病,几天来孤守父亲床边胆战心惊的日夜,以及十多年来父亲含辛茹苦,只身一人养育自已的艰辛日子,怀玉眼泪簌簌滴落下来。

  父亲见女儿笑着笑着就潸然泪下,一种从未有过的凄凉与怜爱涌上心头,他强撑着笑容,伸手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你看,你看,现在爹不是很好嘛!”

  怀玉知道父亲的病都因为自己,心中愧疚不已,如果早把山外发生的事告诉父亲,请求父亲原谅,会有今天吗?正想向父亲好好道不是,父亲却抢先开了口,“好闺女,‘小荷才露尖尖角’呢,徃后的日子还长着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好好保重好身体!”

       父亲说着哈哈笑起来。 

  终年劳累的父亲还有如此记性与情怀,竞把自已书中的诗句拿来勉励自已,这让怀玉欣慰又惊喜,拉着父亲的手亲了又亲。

  王五与姑母来到医院时,已下午四点。

  正在医院病灶厨房为父亲熬粥的怀玉见到问询赶来的姑母,两眼热泪盈眶,姑母握着那双有些发凉的手,又见往日白皙红润的脸上多了一些晦暗与憔悴,心中顿生怜悯,姑母立刻上前牵着怀玉的手,一同往病房去。

  二人刚到病房门口,就听王五大爹大爹的喊得十分亲热,原来怀玉父亲不让王五给他倒尿壶,两人推托起来。

  听到怀玉和姑母走进病房,王五从床边转过身来叫声“怀玉妹”就怔怔站在那里,怀玉看见端着尿壶的王五,眼圈一红,说去看一下粥,转身离开病房,王五有些奇怪,她不刚从厨房回来吗?于是灵机一动,借倒尿壶的机会跟了出去。

  且说怀玉见了王五百感交集,心潮起伏难以自持,她出了病房后拐了个弯,往一个僻静处走去。

  王五到病灶厨房一看哪里有人,四处顾盼也不见怀玉的踪影,他左弯右拐,来到一块花草繁茂、藤蔓蓊郁的园子。

       午后的阳光把宁静的小园打扮得姹紫嫣红,户外活动的病人都已回病房休息就餐,王五忽然听到一处花丛后有低低的啜泣声,寻声走去,正是怀玉,王五怕她受惊,轻轻咳了一声,怀玉抬起头来见是王五,迅速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可是,王五走到面前时,她又止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好了,别太难过了,哥知道你心里苦!”

       王五扶怀玉坐下,轻声安慰道,“我十五岁那年,母亲也生病住院,我在医院呆了整整一周,那是怎样的一周啊,我没睡过一宿安稳觉,没吃过一顿舒心饭,成天提心吊胆的守在母亲床边,就盼有个出头的日子……你看,转眼工夫,不走到今天了吗?”

  听王五讲十五岁那年母亲生病住院,怀玉惊诧了一下,但很快想起姑母说过他很早就失去父亲,许多年来与母亲相依为命,孤苦,清贫,十分不易,原来果真如此啊!

       惺惺相惜吧,她对眼前这个小伙子又多了几分敬重,正想知道这些年来他是怎么走过来的,王五接着说,就是那年,母亲治病负了许多债,为尽早还清债务,维持家庭生活,他初中毕业就辍学回家务农,同母亲一道挑起创业持家的重担,他边干农活,边投师学艺,一手打灶手艺就是那时学的……

  啊,人的命运,为何如此相似?人生的苦难,为何如此巧合?两人紧紧偎依在一起,两颗苦难的心仿佛等了很久很久!

   

  【十】


  也许精神因素,也许病根得到消除,王五和姑母到医院看望的笫二天,怀玉父亲的病情就显著好转,太阳还没出来,他一个人悄悄溜出病房到院子里遛弯,回到病房后就嚷着要出院,医生不允,说还需继续治疗等待捡验结果出来,王五和怀玉再三劝说,才又住了下来。

  怀玉父亲的饮食,都是王五母亲精心煲制的蔬菜瘦肉粥,怀玉父亲一端上手就感到香味扑鼻食欲大增,每顿都吃个精光,一旁的王五和怀玉都暗自为老人旳恢复高兴,却不知遒还有他们怎么也搞不清弄不懂的心里秘密。

  怀玉父亲是个重情的人,出院回到家里,总感觉欠王五一家和姑母一份情,但又不知如何报答,尤其想到王五母亲对自己饮食上的良苦用心,几十年前的一幕,又瞬间涌上心头。

  那天清晨,王五外婆突然提出要辞退自已,但是,还有一床棉絮尚未收尾,一床被褥刚刚开弹,如何付给工钱?王五外婆一声不吭,毫不犹豫地按事先说好的工钱全部付给了他,事到如此,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咋也没想到王五外婆这样冷静和大度。

  那晚他们私约正兴时,王五母亲被宿鸟惊骇奔逃,后又听到老主人的责问声和关门声,他感到事情已经暴露,一个夜晚都在想如何应对,却始终没有想出应对之策,唯一办法是天亮时负荆请罪,乞求宽恕。没料笫二天,老主人二话没说就放过自己,而且支付了不该支付的工钱。

  当他丢魂落魄,收拾好行李工具离开时,仍未见到王五母亲一眼,他不知道走后她会遭到怎样的惩治,一个柔弱的小女子,将如何面对世俗与亲人……

       他真想向老主人下跪认罪,承受由此产生的一切,但静下一想,老主人都佯装不知,自己不打自招讲出真情,岂不让老主人脸面丟尽,何以昭示于人?他深深感恩与敬佩这位老人的通达与明智!

  那天从小镇出来,就想回山外老家好好种田,不再做四处漂泊让人不屑一顾的苦力手艺人,不料顺山行走几十里地时,遇见一位地里除草的老人,老人从他的行头悉知他干的行当,硬要请他到家里歇歇脚,他左推右说熬不过老人,加上此时又饥又渴,便跟随老人来到家里。

  “小伙子,”老人说,“手艺人到哪都是干活吃饭,山里人需要你,你就留下来吧!”

       老人的宽厚和热情让他住了下来,村里人听说山外来了个年轻的弹花匠,手艺好,又诚信,这家请那家送,一干就是好几个月。

       真是缘分啊,一个温柔善良、静若春花的山里姑娘毎天都来到他身边,眼尖手快地帮他干这干那,还照顾他的生活,他心灵的创伤终于彻底治愈,重新燃起对爱情的渴望,最后在村里老人们的撮合下,他们成了亲,他从此成为彻彻底底的山里人。

       只是吉凶祸福,人生莫测,身子孱弱的妻子多年后才怀孕,生产时又因失血过多,生下怀玉不满三月就恹恹离世,留下终生遗恨!

  山里与镇上毕竞不远,以后经年,听说王五母亲也死了丈夫,真想携女奔她而去,但始终难却亡妻之痛,也跨不过世俗的门坎和传统的樊篱,再说时隔多年,王五母亲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心中可忌恨那爱恨情仇的往亊,他也不得而知。

       也许,十天半月之恋,只是生命长河中的匆匆一瞬,但那一去一来的凝眸,一颦一笑的瞬间,仍至悲欣交集和困顿迷茫的夜晚,已成为他此生怎么也难以忘却的青春记忆,他总觉得亏欠她的太多太多……   

  几十年河东,几十年河西,想不到下一代阴差阳错,又鬼使神差地聚在一起,难道是老天觉得愧对人间而特意安排的一次馈报的机会?

  夕阳越过深涧照在大树下的茅屋前,把路过的风也温得暖暖的,溪涧的水含情款款,波光粼粼,老人默默衔着烟管沉思,他有些宽慰,又有些纠结。

  女儿哼着歌声从镇上赶集回来了,看着女儿轻灵的脚步,春花般的笑脸,老人奇怪地一下如释重负,轻松了许多,忙问女儿在镇上看见些什么,这么高兴?女儿调皮地让父亲猜,父亲那能猜出,只顾呆呆望着女儿一个劲傻笑。

  怀玉这才说,她到了王五家,见到王五的母亲。

  “王五的母亲?”不知老人是惊奇,还是窃喜。

  怀玉说:“一进门,她就拉着我的手,叫我好闺女,问你的病好清白没有,精神可好?走时,还一再叮嘱我和王五要好好照顾你!”

  啊,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顾虑和挂牵的?

  老人仿佛受到有生以来最大的奖偿而受宠若惊,他望着远方,一个心动的念头倏然闪过。

    是该去好好会会这个“老冤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