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大宝子在我们小镇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大宝子当然是个小名。他当然是有学名的——上学的名字。学名叫什么,记不得了。读中学我们是同班同学,而且同了三年。“大宝子,去挑担水,缸里没得水了。”“大宝子,太阳老高了,还不起床,都晒屁股了。”“大宝子——你个汤洋炮的哎,家来吃饭啰!”他妈总是这样喊他。“大宝子,上学去啰。”我们也这样在他家门外喊他。“啊——来了。”他在里面答应,一会儿就挎个书包或锄头出来了。他还有个弟弟,叫什么?当然是叫小宝子啰。小宝子是个“老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而且鼻涕拉乎的,没有什么名气。

  我读的中学在往溪口、新田路上一个三叉路口的毛栗冈上,离小镇三里多地。黄泥巴路,晴天地上积一鞋底厚的细土,像黄面粉。手扶拖拉机像个大蚱蚂跳,还没有什么威力,东方红拖拉机威风,“突、突、突”吼叫着开来,上面冒黑烟,后面拖黄龙,遇到小嘎斯更不得了,像日本鬼子投下的航空大炸弹,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弥久不散。头发、眉毛、身上粘满了黄土,就连鼻孔眼擤出来的鼻涕都是黄色的。雨天更不好走,黄泥巴一套多深,粑脚,还往鞋绑子上卷,给鞋子做了个又笨又重的泥鞋套,像个窝窝鞋。用树枝竹棍刮去鞋子上巴着的黄泥,没走出几步路,又巴满了,常能把人的鞋子陷得死死的——焊住了。让我们上初中一年级的学生狼狈不堪。上学校还有一条小路,从后一生产队走,过狮子山,爬上跃进水库的大坝,再翻一道小山梁就到了中学的操场。这条小路虽近一些,但听大人说,水库里有水鬼,专拖小把戏。单独一个人走,蒿草人立,松涛滚滚,阴森森的,很是怕人。逢着了浓阴将雨的天气,就听见斑鸠叫:“鹁鸪鸪,鹁鸪鸪,鹁鸪鸪……”还能听到鹘东鸡像鬼一样地叫:“骨——骨骨骨骨”,由高到低,再由低到高,叫得很急切,更让人毛骨悚然。

  黄大宝子为什么有名气?是学习好、念书过劲?不是的。那时候不讲究读书,一学期下来常有一大半课程没上,课本的后半截翻都没翻过,都是赤胆新的。也上不完,其时学校都响应伟大领袖“教育要改革”的号召,“兼学别样”,讲究“学工、学农、学军”,学校有砖瓦厂,有试验田,有山林,有茶园,哪有功夫念书?“山田土木,人口手足”,有田有地,正好广阔天地炼红心,所以大宝子和我们经常扛把锄头上学去。大宝子发育得早,高我们一人头,身大力不亏,学工、学农、学军就比别人厉害。他厉害并不是干活厉害。他干活也厉害,但是不干,总是叫别的同学帮他干,他坐在树荫下休息——端午前后给棉花苗保墒,大太阳底下晒人,干到一半他说,“佬好,帮我把最后一点锄了。”佬好就帮他把剩下的一大半锄了,佬好同学家是农村的,干这个活快。只有一个人大宝子喊不动,这人叫姚泡皮。这是另外一个正要开叫的小公鸡头子,大宝子还和他打过一架,什么原因?我放在写“姚泡皮”时再说。有次下课上厕所,学校的厕所小便池都是一长溜的,同学们蜂拥而至,十几个人雁翅排开,小水龙头一样开闸放水。环顾左右,我们掏出来都是蚕蛹样的小东西,皱不拉几像个小毛虫,可怜死了,只有大宝子的家伙很有些大人的模样,像个大泥鳅,稀稀拉拉还长了几根毛,而且还是卷的。他撒完尿,还用手扶着抖几下,颇有些庄子说的“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躇踌满志”样子。我也曾像他那样抖几下,结果把尿抖到裤子上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为什么比喻是泥鳅而不是别的呢?这里有个故事。是我们小时候唱的一首儿歌的歌词(说“儿歌”真是作孽)。这歌是家住在河边木器社的杨二宝子发明的。这小家伙的学习不照,但上好有一些歪才。他学电影《南征北战》的“张军长,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声音、动作、神态,都是惟妙惟肖,嘴里同时还伴奏一些音乐和枪炮声。儿歌的曲调是天津快板的“15615”的曲调,唱起来是这个样子的:“你家大大吊,被我发现了,弯弯的泥鳅黑黑的毛。”用在什么场合呢?主要是用来嘲弄别人做了坏事不想被人发现而恰好又被人发现了的时候——如一个男生偷偷跟一个女生讲话,或是偷生产队地里种的山芋,或是躲在厕所里抽香烟,或是一群人偷偷窝在茅草棚子里“推牌九”。一旦被发现了抓了个“现行”,发现的人先发一声洪亮的“喔好——”,然后扯开嗓子就唱:“你家大大吊,被我发现了,弯弯的泥鳅黑黑的毛。”其他人就跟着一起唱,起哄。偷着讲话的男女生会羞得脸通红,一溜烟跑掉;偷山芋或抽香烟的就会跟发现的人分享成果和战利品;“推牌九”一群人一起小声嘘道:“不要吣嘻鬼叫的好不好?被大人听到了不得了!不就是想带你来一个蛮?要不给你推一板子!”推一板子就是让他当庄家。他早就等不急了,忙把别人挤开,兴高采烈地入伙,“天三手,下四手,自拿头一手,鳖十在头手”,专心至致地“推牌九”,不唱了。凡是唱这个歌都是不学好的小男生,除了男女生讲话这一条不干,其他的都干,都是想合在一起干坏事的小公鸡头子。而这个歌也像一种谜面开荤而谜底吃素的谜语,让人非常快乐,唱起来很过瘾。

  大宝子并不喜欢炼红心,他喜欢练武。打拳练套路没有师傅教就自己瞎摸索,站桩、蹲马步,拿大顶,手掌撑地,倒立行走,还会“鲤鱼打挺”、“乌龙绞柱”、扫膛腿、旋风腿什么的。没事就拿皮锤子对人家墙壁上砸。居民所住的房屋,多是板围夯土墙、抹白灰稻草盖顶的茅草房,也有砖墙小瓦房,砖是薄砖,两层合在一起,薄厚约一寸,立着砌,墙肚子里灌的是沙石土泥。他先是砸土墙,把墙壁砸得一个窝巴凼子接一个窝巴凼子的,把自己的锤子砸得青一块紫一块的,长了厚厚的老茧。然后就练习砸砖墙,天天在杨老奶奶住的房子练。“咚——”“咚——”

  “么事响唉?”杨老奶奶在房间里问。杨老奶奶讲话是湖北口音。

  “牛窾角!”大宝子在外面哄她。

  有天杨老奶奶拄着拐仗从街上买菜回来,碰巧看见大宝子一锤子把她家房子的墙捣了洞,墙肚子里的泥石往下直洒。“你个要死的鬼,把我的房子捣漏了风!”举起拐棍就要打他。大宝子不跑,很有“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古代侠士之风,“给你打。”杨老奶奶一拐棍刷在他背上,一下把拐棍刷成两半截。杨老奶奶气毒了,下手很重。

  “好——!”大宝子大吼一声。

  杨老奶奶吓得一愣,也怕把大宝子打背了气,就问:“你个要死的大宝子,没得事吧?你要跑了我不就打不着了吗?偏不跑,给我打。唉,下次不能在我的墙上打了。”

  “杨老奶奶,我们两不差了啊。不要跟我家老头子讲啊。”大宝子掸了掸身上的土,潇洒地大步走开。他怕他家父亲,打起人来要人命。

  走到没人的地方,脱下上衣,背上拱起了老长一条紫罡。

  “痛不痛啊?”我问他。

  “不——痛!我练过金钟罩,铁布——衫。”大宝子嘴巴说不痛,却在直嗦气。大宝子不怕打,也是练的,他家老头子三天两头把他嗨一顿。

  大宝子背后讲杨老奶奶的坏话,学小镇上医院里的老中医杨医生给杨老奶奶搭脉时说的话:“你的脑壳发昏,你的心脏出了血,你的病要用白茅草根做药引子……”杨老中医也是湖北口音,这段话用湖北话说起来特别有意思。

  杨老中医五、六十岁的年纪,下巴上留有老长的雪白的胡须,像大画家齐白石、黄宾虹那样,很有些道骨仙风。他深谙岐黄之道,懂《黄帝内经》,知《本草纲目》,晓《伤寒论》,一本《汤头歌诀》背得滚瓜烂熟,什么“桂枝汤治太阳风,芍药甘草姜枣同;桂麻相合名各半,太阳如疟此为功。”各种各样的小丹方层出不穷,都说“小偏方能治大病”。但杨老中医最拿手的还是治跌打损伤,接骨头扳扭筋,一等一的过劲;治脱臼,他只要摸摸捏捏然后用力一拉一送,“咔嚓”“哎哟”一声(“咔嚓”是接骨头的声音,“哎哟”是病人痛得大叫,据说那一瞬间是非常疼的),就好了。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都慕名前来看病,他带的徒弟后来当了医院的院长。他就那样给杨老奶奶看病?那是大宝子不学无术,瞎讲,是故意糟讥杨老奶奶的。所以,大宝子最喜欢听我说一个打把式卖艺、卖狗皮药的人“围园子”时讲的“贯口”:

  “你要是在宣城县府山头体育场看我打几套拳,练个刀枪棍棒九节鞭,那宣城李德彪的老翰徒弟——小王——就是我!我师傅在世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二十八味草头配方,这配方你是在合肥、在南京、在武汉是寻不到、找不着。我这配方说起来只有三个字,哪三个字?还魂丹!那位朋友问了,你这还魂丹能治什么病?头疼,腰疼,筋骨疼,发老伤,半身呛,跌打损伤,挑担子眼睛发黑,蹲下去站起来眼睛发花……”

  这么长,我一口气讲完,说得抑扬顿错,合辙合韵,神采飞扬。大宝子记不得,他只能记到“小王就是我”。但是他把小王改成小黄,还一巴掌把胸门口拍得通红的。

  李德彪是谁?不认识。他的老翰徒弟小王是哪个?不晓得。是不是真有老李、小王这样一些人,一概都不清楚。因为住在乡下,对于城里的事不甚了了,也没有去过府山头的体育场,只听见别人这样传,心里十分向往,也十分羡慕。城关里的一切都是让乡下的小孩惊喜的,比如讲,南门二中地质队那块地界有“海狮中队”、“海鸥中队”,东门到十字街有“宝塔山中队”,各有各的地盘,月圆之夜经常在一起打群架;还听说某某中学的一个某某高年级的女学生自己扒光了自己的衣服,赤裸着身体要给低年级的同学上“生理卫生”课;再就发展到后来的留“飞机头”,戴个蛤蟆镜,上身穿花格子大领子的衬衫,下身着裤脚宽一尺二寸的大喇叭裤,足上登了“小榔头”的皮鞋,手里拎着两喇叭或四喇叭的“三洋”,“三洋”里唱“哪位朋友问张帝,问我的太太是美不美丽……”一路招摇过市,呼啸而去。这些在老师和大人看来是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在大宝子心里却都是大大的英雄人物。再比如,“干什么?”这个词,乡下人只会讲搞么事,或是搞么家伙。城关人不这样讲,他们说“嘎色”、“嘎色”的,既短促有力,又简洁明了,而且还非常好听。更重要的是,只有这样讲话才能是城里人。乡下的小把戏到城里呆两天,回来后,人家喊他:“二狗子——”二狗子不讲“搞么事或搞么家伙”了,也“嘎色”、“嘎色”起来,其他人艳羡,也跟着学,最后也一起“嘎三嘎四”的了。

  大宝子因为在班上个子大,所以坐最后一排,上课时,他不好好听讲,经常趁老师转身“板书”的空档,从教室后门偷偷溜出去,躲到坟地的草稞笼子里吃根烟,享受完了再趁机回到座位上。有一回,他溜回来被老师发现了,老师举着教鞭要教训他一下子,谁知他一把抓住老师的手腕,学着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大喝一声:“住手——!”他人跟老师个儿一般高,手劲也比老师大,老师没打到他,反而被他捏住了手腕,痛得呲牙咧嘴的,同学们见了哄堂大笑。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管他了,从后门进出课堂如同自家的菜园地。

  那个时期先后有革命小将黄帅的日记和张铁生的曳白党,学不学习,真的没有人关心,上大学也是像电影《决裂》上台词一样,“什么是资格?这就是资格!”高举起满是老茧的手掌,靠的是根红苗正热爱劳动。对了,葛优的老头子葛存壮在上面演一个反派教授,教“马尾巴的功能”。一个大教授就只会教“马尾巴的功能”?不是的。教授肯定懂马所有的功能,甚至“杂交”,甚至“克隆”,当然也包括马尾巴的功能。为什么只提“没有什么多少作用”的“马尾巴的功能”?那是编剧故意臭教授的,以证明领袖的知识分子如果不与工农相结合,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没用的废物。用的是赵高之术,是为政治需要所服务的。文人的笔如刀,杀人不见血,可想文人一旦与狂热的政治搅和在一起,穿了连裆裤,比一般人更坏,更狠,更毒。

  大宝子开始抽的香烟都是伸手牌的,让别的同学从家里父亲的烟盒里偷两根出来。自己也偷老头子的烟:“飞马”、“东海”、“镜湖”、“熊猫”、“大江”,好一点有“大前门”,更高级的还有带过滤嘴的“凤凰”。“凤凰”香烟抽起来不怎么香,闻起来特别香。差一点的还有“腰鼓”、“大铁桥”,最孬的是“丰收”香烟,9分钱一包。那香烟辣嘴,瘟臭的,没办法抽。香烟还零卖,二角八分钱一包的“东海牌”香烟一毛钱能买7根。还流行一首歌,两种唱法:

  “不吃水上漂呀(东海),

  不吃猫对猫呀(熊猫),

  更不吃大铁桥——

  买上一包锡纸包呀(好香烟都是用锡纸包装,差的是一种灰黑色的纸,“锡纸包”指好烟。“大江”就是锡纸包装,三角七分一盒),

  送给二哥瞧一瞧(“二哥”指农民,来源是工人老大哥,农民是小二哥)。”

  这是城里街上的泡皮唱的,很炫耀,很有挑逗性。

  还有一种笑话农村人唱的,音调一样,词不一样:

  “吃不起水上漂呀,

  吃不起猫对猫呀,

  更吃不起锡纸包——

  买了一包大铁桥,

  撂在荷包里慢慢地烧。”

  “大铁桥”一毛六一包,跟“腰鼓”牌一样。这歌是王疯子发明的,唱得很好听。王疯子是个女的,声音很婉转,那个时候还没有结婚,在镇上供销社工作,人也很漂亮,也“疯”得很,用现在的话说“很前卫”,不然也得不到“王疯子”这个雅号了。农民小二哥听了很生气。但也只有干生气,没有钱,或舍不得买好烟,很无奈,又不能跟王疯子打上一架,好男不跟女斗。

  大宝子烟瘾越来越大,伸手牌已满足不了他的革命需要,况且经常偷香烟,小孩的父亲发现自己的香烟自己没抽几根,怎么两天就剩两根了?一留心,就发现自己的儿子在偷偷撂两根在自己的口袋里。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个“老混”:“小狗日的东西,这吊头子大就学着抽香烟!”小孩脸上五个手指印子,捂着脸大哭,也不敢说是偷给大宝子吃的,只有讨饶说:“呜——呜,再也不敢了。”

  自己也没有钱买,怎么办呢?大宝子就捡香烟头子——他不自己捡,而是发动班上其他同学捡,然后再交给他,拆了烟丝,晒一下,装在一个布袋子里,然后用筷子粘一张牛皮纸,再在牛皮纸上撂一张裁好的信纸,一乍长,两指宽,洒上烟丝,信纸一边刮上点浆糊,用筷子勒紧,一卷,一根长香烟成形了,再用剪刀两头一剪,剪成香烟一样长,看起来跟买的香烟没什么两样。你说为什么不是一根长香烟,那样抽岂不是更过瘾一些?外行!一听就是不会抽烟的人讲的话。香烟太长,吃不动,嘬得小肠气掉下来了也吸不到烟的。

  大宝子这个好方法被刘老师知道后,也学着卷,并夸大宝子真聪明。这也是大宝子第一次被老师夸奖表扬。不过,刘老师是不能捡香烟头子的,而是从供销社买了烟丝——买烟丝比买香烟便宜很多,而且还经抽,当然划得来了。

  大宝子美美地吸了一口自己卷的香烟,吐了个大大的烟圈,说,这才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哩。虽说烟味驳杂不一,但聊以胜无,甚至比卷茶叶杆子、葵花叶子强很多。大宝子上学不照,但是喜欢听别人讲大古书——《三侠五义》、《小五义》、《水浒传》什么的。班上有位同学会讲《西游记》,全本的。不是他天生有这个本事,而是他放学回来,晚上不做作业,偷偷地看他父亲看的《西游记》,每次都比他父亲看得快一点,要不然他父亲看完了还了或换下一本就漏下没有看的章回。这位同学记忆力好,博闻强记,昨晚看的,今天就能现炒现卖,人物刻画栩栩如生,故事情节一点不差。大宝子想听,就给这位同学发香烟,同学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后,就云山雾罩,海阔天空地喷将起来。大宝子听得如醉如痴,大气都不敢出。大宝子最欢喜听他讲孙悟空偷到妖怪的宝贝,然后跟妖怪斗法时说的话:“我的儿,你的宝贝是母的,我的宝贝是公的,你的母宝贝见到我的公宝贝就不中了吧?哈哈哈——”最怕听到“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了。大宝子说:

  “再讲一段。”

  “底下还没有看到,怎么讲?”

  大宝子一脸失望,丧气得很。

  然后又说:“赶快看,多看点,明天要多讲两回。”

  同学点头说,好。

  有时候,同学昨晚看了两回,但今天只讲一回。为什么?因为想再吃大宝子的一根香烟。大宝子老抠,一根烟总是想听两回书。同学讲完一回后,打个哈欠说,“太困了,后面的记不得了,这时能有一根香烟提提神,也许就想起来了。”

  这位同学很聪明,留了个扣子:既说明了后一回昨晚已经看了,又点明想吃烟,还不是问你要,而且要你主动发。想听吗?发一梭子哦。

  大宝子想听,又不能发火,也不能打他,嘴巴长在别人脸上,故事也在别人肚子里,总不能像孙悟空一样钻到牛魔王老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吧?只好发烟。同学烟一点上,就“上回说到唐僧师徒四人倒换了官文,过了女儿国,行了几天路,不远处看见有一座高山,这山高的如何,有诗为证……”一路海吹下去了。

  快乐无忧的初中三年转眼就过去了,那几年国家发生了许多大事,唐山大地震,“四人帮”倒台,几个伟人相继离世,跟我们有直接影响的是读书不再无用了,上高中上大学要凭真本事考试,春季招生改为秋季招生,这样我们初中多读了半年书。

  大宝子讲“叫你读书你要喂猪。考试,考个屁呀,我一题也做不倒。”“叫你读书你要喂猪”其实是老师讲的话,大宝子怪喜欢这句话的,就拿过来用。中考战场上,大宝子这样的好汉中箭落马,不久,就流落到社会上去了。他那时已长成大人了,翅膀硬了,更没有人能管得住他,与社会上的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打架斗狠,偷鸡摸狗,喝大碗酒,吃大块肉,啸聚山林。第一次“严打”来了,大宝子就被逮进去了,判了10年。大宝子逮捕我不惊讶,惊讶的是判了10年。我认为判重了。放在现在,大宝子所作所为,并不是多大的事。

  10年后,天地翻覆,沧桑巨变。大宝子放出来时,胡子拉渣的,已是人到中年。回到小镇上,物是人非。人们在发展致富奔小康,都不闲着,没有功夫关注小镇上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大宝子闭门不出,也不与人交谈,也不惹事生非,当然,也没有人敢惹他。大宝子抽烟依然过劲,据说一天能干掉两包半。

  大宝子闭门一个月后,理了个发,刮干净了胡子,下颏泛着青光,就在自家门口支起了一个小摊子,卖些烟酒日杂,油盐酱醋的小本买卖。生意虽不大,但大宝子是杨志卖刀——人硬货也硬,从来不卖假货,也不干欺行霸市的事,不吃别人的“老挖子”,因此生意很好,不仅糊上自己的口,也能养活自己上了年岁的老妈妈。

  没过多久,大宝子娶了一房媳妇,人很漂亮,是小镇上的一朵花,虽说是离过婚的,但别人都很艳羡大宝子,“怎么还有人喜欢他呀!”真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屎粑,别人想不通。大宝子媳妇不这样想,她说,大宝子人讲义气,够朋友,早年是犯过事,但已是过去的事,年轻不懂事。大宝子是个好人。两年后,俩人添了个漂亮的女儿,大宝子的老娘喜泪纵横。

  对了,大宝子的媳妇的前一个丈夫就是那个讲《西游记》的同学,冥冥中让我觉得人世间的命运不是自己能做主的,而的确是有神灵在上天主宰着,关爱着。

  不久前,我回了趟老家,大宝子已开了个棋牌室和小超市,当上了小老板,“从此过上了平静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