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住觉得自己人生迄今五十有六,走得都是“顺点”儿,你要一二三,它绝不来四五六。

  锁住约我去他家喝酒。原本我俩不认识,是发子牵得线儿,发子说我是古玩市场的“老鬼”,锁住不信,一撇嘴,锁爷都不敢称“鬼”,驴逑马蛋的,光鲜个屁!发子说,不妨叫来一试。五次三番,我驱车六十来里地,前来拜谒。

  发子是替锁住扛活的,平时里牛皮哄哄,欺负欺负这个,祸害祸害那个,但对我还行,有时候一起外出,有时在一起喝酒。

  到时天渐渐黑下来。诺大个院子倒是干净。小柴门朝北,吱呦作响。进院三五米,东墙西侧,一株老槐树。树下北边,土坯夯一照壁,照壁上嵌一玻璃框,内置小射灯,灯亮,照一幅板桥“风雨竹”,迎我的老陈略带炫耀地说,真迹,很值钱。锁爷盯上的物件,非整回来不可。

  锁爷呢?我问。

  炕上。

  病了?

  没有,能让锁爷下炕的人不多。

  那不成废人了?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管住自己的嘴。老陈没好气地说,锁爷这个人,有能力有钱更有脾气。

  我赶忙住嘴。

  挑一土布门帘,进屋,觉得脚下一沉,屋里地面比院里低有一尺左右。

  换鞋。老陈显然神气了一些。这砖原先是铺在州府的。

  我一面换鞋,一面向炕上望去。见一个谢了顶的老头,架一个军大衣,蜷在那里和站在炕下的发子喝酒。时至深秋,天气倒却不冷。

  是“死鬼”吗?一个尖酸而浑浊的声音。

  是“老鬼”。

  什么鬼又能咋了。方圆百里,能“鬼”得过锁爷。秃顶老汉言语中充满了自信。

  这我倒没想过,古玩这行当,终归也有份诚信,单凭“鬼”怕是长久不了。我说的是实话。

  锁住呷了一口酒。呸,嘴倒怪硬。我说,发子,这南北朝的高度酒咋也不是个滋味,怕是时间长了,成不了精,成球鬼了。

  那是,那是。发子附和道,去年我喝时,只一小杯却是醉了,怕是不止六十度。锁爷,您是饮不了糟酒的。

  我是实在忍不住他俩的呱噪。我笑着说,二位不是考我的知识储备吧,蒸馏技术何朝何代方有?高度酒?两位不是在喝法门寺的旧藏。

  锁住剜了发子一眼,悻悻地说,不知道就别谈,发子,你就发展了这么个球玩意。也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怕是跑了不成。锁住斜眼看了一下发子,没出息,你紧张个啥,咱这一院子的宝贝,换了钱,啥事摆不平,什么样的城楼买不下?

  您买城门楼子干嘛?我挺好奇。

  发子赶紧说,锁爷祖上出过大官,站惯了城门楼。

  体恤民情。

  锁住阴沉的脸上显出了一丝暖意,显然他对我接的话比较满意,但我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锁住恢复了恼怒。

  什么城门楼子都能买?净胡扯,你买个天安门城楼试试?

  锁住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像是在咬碎了一颗牙齿。年轻人,尖酸刻薄对你没什么好处,锁爷可不是好惹的。你也不用觉得自己不含糊,老陈把咱祖上当盐运大臣时的官印,让他开开眼。

  老陈倒是利索,抖开一锦缎包袱,里面一册线装书和一个云雕漆盒。打开漆盒上的小铜锁,老陈小心翼翼取出用绸缎包裹着的一方铜质印章,我欲去拿。老陈拦了下来,能看清就行了,太近,口中浊气伤了宝贝,老陈认真地说。

  我一瞅印文,扑哧笑了,锁爷,您祖上都开始用简化字了。

  锁住抖掉了身上的大衣,拿起了脚跟前的手机。发子和老陈急忙上前,锁爷,冷静,冷静,发火不得,发火不得。

  我倒像是个局外人,拿起包袱里那册线装书,坐到了椅子上。倒是把好椅子,我拍着椅子说,锁爷,您急什么呀?您的话,方圆百里,威风八面的锁爷,不会是小肚鸡肠吧。

  锁住猛地灌了一口酒,重重地把酒碗蹲在了小炕桌上。

  瞬时,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下来。

  我只顾翻了几页书,抬头问发子,这书也是祖传的?

  发子哼了一声,算你识相,锁爷祖上,不当官了就悬壶济世,大品德,大能耐,这是心血所写就,距今已四百多年了。

  我把书往桌子一搁,长长地哎了一声,我说发子哥,亏你在古玩市场混迹十余年,四百多年前,也就是明代,那时就有了青霉素。锁爷祖上了不得呀。

  啪,锁住重重将手拍在了桌子上。老子不忍了,发子,让黑蛋他们抄家伙。

  我倒是冷静,轻轻哼了一声。我说,锁爷,您的底细我了解,我的底牌是几点,您未必清楚。您自诩为顺点,但没准别人是杠上花。您不想想,我今晚会一个人来吗?真是撕吧起来,您和您这些宝贝,怕是都没了吧。

  你想怎么样?锁住冷静了下来。

  我能怎么样。我来看看您,顺便告诉您一声,以后别逮啥寻摸啥,瞅瞅您这几样心肝宝贝,都是些垃圾。锁爷,您倒是顺了,可是不顺的人多了,您能长时间顺下去吗。

  你给我滚!锁住暴跳如雷。发子和老陈赶忙往屋外推我。

  啪,可能是锁住摔了那一小坛酒,可惜了,那坛酒跟南北朝扯不上干系,但是好酒,我相信自己的嗅觉。

  走到院门口,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煞有其事地说,散了,都回去吧。

  发子咳嗽了一声,说道了,不早了,没事了?他要表述什么?难道院子里还有人。

  我把车停在在村口的小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刚刚停了音乐,收了舞姿。我发动车,手机铃声响了,是媳妇的电话。

  你刚才说什么了,咋一句话就挂了。

  我说我晚些回去,好了,不说了。我开车。

  我驾车行驶,村庄渐渐远了,我常常地舒了一口气。将车停在路旁,我探出身来,路旁静谧的树,树后静谧的田野。

  哎,“老鬼”不是徒有虚名。我一拍方向盘,笑了。

  抬头望望夜空,月亮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