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万物生机勃勃。天上的小鸟、地上的小虫、水里的小鸭又欢实起来。我不由地想起小时候,一到迎春天,妈妈总愿抓回一窝小鸡仔养着。那日傍晚,妈妈一怀搂回十只雪白的小毛球,刚进家门就喜盈盈地招呼着,“都来瞧瞧,这是来亨鸡,据说一年能产二百八十八个蛋呢,又叫‘288’。”我喜欢得挨个摩挲,整个脸都要拱进鸡盒里。

       那几天,我一放学就撒腿往家跑,小鸡被我摸着、捧着、握着,烦躁地唧唧乱叫。不想,隔三差五的小鸡们不是打蔫了,就是死掉了……硬实实地活下来的就剩一只,而且越长越丑,我不再“宠爱”它了。

      邻居与我家一齐买的鸡都陆续下蛋了,也不见我家的鸡从屁股里滚出蛋来。爸爸费劲打造的鸡窝,它偏不爱住,宁可撕掉皮毛也要从铁丝网里挤出来。白天,我们到处找它,连个影儿都寻不到。傍晚,日落西山,我家来亨鸡点着芭蕾舞步、仪态万方地回来了。为哄它进窝,我总要与它上窜下跳忙活半天。可第二天清晨,它不知啥时刨出一道缝沟,溜之乎也。

      时常,它会瞅准外门没关实,敏捷地拱进屋内,甩着大红冠子,从大屋巡视到小屋。偶尔,还会把脏爪子印,甚至热腾腾的臭屎落在我的作业本上。那日,屋内明明没人却传来响声——咦,来亨鸡正叨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昂头挺胸在镜子前那日,屋内明明没人却传来响声——咦,来亨鸡正叨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昂头挺胸在镜子前来回扭动照个不停呢。突然发现镜中的我,它闪电般扑愣愣地飞逃了。来亨鸡喜欢照镜子?家人将信将疑观察几次,最终验证我的“痴语”。

       一日,好半天也不见鸡的踪迹。正寻思着,邻居阿姨气呼呼反擒着鸡翅膀登门声讨:“你家鸡又到我家灶台上偷食,还打碎了一只碗!”说着狠狠地把鸡掼在我的脚下。我羞愧难当,却见来亨鸡扑棱棱站稳,对着镜子用嘴和头慢条斯理捋顺羽毛。我呆呆地望着,眼见它大摇大摆逃之夭夭。飘雪花了,来亨鸡的“姐妹”们都下了许多蛋。我天天满怀希望去拾蛋,回来却是两手空空。拿不到热乎乎的鸡蛋,再看一身煤灰脏兮兮的来亨鸡,还恬不知耻地照镜子,我气不打一出来地掐住它:“不下蛋、还臭美,摔死你算了。”一连摔了三四次后,这只来亨鸡抖开脖子上的羽毛,瞪着血红的眼睛往上扑,又准又狠地啄住我的脚脖子,疼得我“嗷嗷”直叫。

       几天后,来亨鸡失踪了。爸爸打扫煤槽,“快来看啊!”爸爸惊喜地吆喝着。我第一个冲出去。呀!爸爸撮了满满一铁锨白皮鸡蛋。当爸爸再次小心翼翼将大铁锨平铲进去,我连声数着,总共二十七只白花花的大鸡蛋。

      “它下了那么多蛋,咋从没听它叫呢,可怜它连一把米都没吃到。”妈妈眼睛红1565427023594742.jpg红地念叨着,我鼻子也酸酸的。

      过了一个多月,这天,我在梳妆台上写作业,时不时心不在焉地望着镜子。看错了?是做梦?使劲揉揉眼睛,分明见镜中来亨鸡立在门槛上,正探头探脑地窥视呢。可爱的来亨鸡,知道吗,这些天我是多么地想你呀!我快速转身,猛地将它搂住,爱怜地抚摸着:暖暖的白毛夹着灰色,正是我家丢失的来亨鸡。来亨鸡温顺地偎在我怀里,没有丝毫想挣脱的躁动。随后,我把它轻轻地放到镜子前,让它大大方方地照个够。来亨鸡一会儿看看镜中的我俩,一会儿又掉过头来望望我,像久别重逢、感情至深的亲人……

      打那以后,来亨鸡几乎每天都跳进妈妈给它搭建的窝里产蛋。为了给它增加养料,我天天早起,把海蛎子壳剁成渣儿,掺进鸡食里。   一天下午,放学回家,我欢跳着蹦到鸡窝前,见来亨鸡安静地睡在窝里,身后卧着一只软皮蛋。无论怎样唤它,它眼不睁、头不抬。妈妈难过地说,它是下蛋累死了。在那个难见油星肉香的穷日子里,家人没把来亨鸡炖成一锅肉,而是放进纸盒,埋入院口梨树下。我抽泣地抗议:“就让它睡在窝里吧,它丢了都能回来,也一定会醒的……”

       春风又起,我家难得开花的梨树缀满雪白的花朵。妈妈说,是来亨鸡在天堂里想念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