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在浩如烟海的唐诗中,张籍的这首《节妇吟》不算最有名那一拨的。但是,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准确说是最后半句)“恨不相逢未嫁时”应该算是唐诗中一千多年来传唱度最高的之一。或者说,《节妇吟》的知名度很大程度上仰仗了这句“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种情况不鲜见。一首诗或一篇文因为其中的某个“金句”而流传四海至千古。以至于,后人更多记住的是这些“金句”。今天,能说出“恨不相逢未嫁时”这句话的人绝对比能背出《节妇吟》全诗的人多得多得多。

  这种情况也会造成一个问题,“金句”中的某些词汇可能被以讹传讹,脱离了原文的意境和作者的初衷。“恨不相逢未嫁时”中的“恨”字我认为就有这样的问题。

  一次,我在某篇文章里读到这首《节妇吟》,那篇文章将这个脍炙人口的句子写成了“何不相逢未嫁时”。这让我眼前一亮,我认为,这个“何”字应该更符合原诗的意境和作者的初衷。

  这首《节妇吟》表面上是写男女私情的,读过的人都知道它其实是一首政治诗。唐代似乎不少诗人都喜欢这种写法,可能张籍更擅于此。以至于,张籍后来在做主考官时有后辈考生了解张大人此一专擅,特意用类似笔法写诗探询。那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算是经典例子。

  张籍生活的年代是中晚唐“藩镇割据”的时代,中央集权渐趋薄弱,地方豪强权势日盛。那些割据藩镇的军阀未必都是莽撞匹夫,有些也是有大志向的。做大事需要延揽人才,中央政府里的青年才俊就成了大军阀们的目标。张籍写这首《节妇吟》就是因为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了解这些创作背景对我们理解“何”与“恨”的差异很有助益。

  《节妇吟》有个副标题——《寄东平李司空师道》,李师道就是那位看上了张籍的大军阀。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文革期间,八大军区的司令员都是权势强大之人,他们手握重兵,同时在辖区内某个地方大省兼任一把手书记和革委会主任,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其中有位大司令看上了中央某部委的一位年轻处长,说:小伙子,到俺那去吧!俺立马给你个省委副秘书长!怎么样?

  年轻处长面对如此邀请怎么办?义正辞严地拒绝断然不可,这样的邀请者得罪不起。于是,张处长就写了这首《节妇吟》送给对方。

  先说这最后半句诗。“恨不相逢未嫁时”可翻译成:“我真后悔啊!为什么不在出嫁之前认识您呢?”对婚外追求者的钟情溢于言表,主观感情浓烈。“何不相逢未嫁时”则可翻译成:“有点遗憾,没能在我出嫁之前认识您。”这样表达就淡然多了,既给了追求者面子,又不失已婚少妇应有的矜持。甚至可从中听出一丝诙谐和调侃。

  后人引用这“金句”大多是用它的字面意思,“恨”字浓墨重彩,更具煽情效果。“何”字水墨平涂,客观表述而已。于是,后人便更愿意用“恨”而废“何”了。我认为,这和千百年来人们对名篇只记“金句”而忽略全文有关。

  了解了创作背景,再将这“金句”放进全诗中去读,“恨”字则显出了它的不合意境。

  《节妇吟》的主旨是拒绝,虽然委婉,但拒绝之意旗帜鲜明。“妾家高楼连苑起……事夫誓拟同生死。”这一段是全诗的中心思想。如果最后用了“恨”字,那就太不像拒绝了,与全诗意境不合。所以,“何”字才是作者本意。

  即使用了“何”字,《节妇吟》的“委婉”还是颇受诟病。

  再读全诗。“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对一位小处长来说,省委副秘书长算得上是“明珠”级别的贵重礼物了,而且是“双明珠”。“妾”将这“双明珠”系在自己的贴身小袄里,也生动表达了作者对这份礼物之贵重的认可。

  下阙画风一转,前两句旗帜鲜明地表达了拒绝之意。既如此,上阙的两句确实太深情款款了。有夫之妇收到婚外追求者的礼物,不好意思当场拒收也就罢了,怎么还系在自己的贴身小袄里呢?那可是私藏定情信物的地方啊!何节之有?

  最后一句又完犊子。还了就还了,怎么还垂着双泪还呢?

  后人对《节妇吟》的评论很多,其中一位宋代评论家的评论可谓言简意赅且很有代表性。他的评论只有四个字——此节堪忧。

  前文说到,唐人写诗似乎好这一口,看上去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诗歌其主旨很可能是沉重的政治或社会主题。张籍更擅于此,再重大的主题在他这里总能给你展现出一幅缠绵悱恻的画面,而且人物情感细腻生动,情节铺陈婉转跌宕。

  具体到这首《节妇吟》,张夫子将这一手有点玩过了。后人对《节妇吟》的艺术水准基本肯定甚至赞美。但是,凡诗文皆有主旨,《节妇吟》的主旨毋庸置疑是拒绝,缠绵悱恻也好,细腻婉转也罢,过分至破坏主旨的地步就成了坏事。《节妇吟》的玩法已然到了破坏主旨的边缘。

  我认为,如果张籍的原作中用了“恨”字,后人会将这首诗批得一无是处。

  所以在我看来,那个“金句”的原文应该是“何不相逢未嫁时”。